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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宫 ...


  •   东宫,自古以来便是王朝储君的居所,其富贵雍容,自然非尚宫局可比。

      殿宇巍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室内陈设无不精致典雅,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点缀其间,熏香袅袅,一派天家气象。

      然而,身处这泼天富贵之中,我的心却莫名感到一丝悲戚。

      东宫规矩森严,内廷女子不得擅自离开半步。活动的地方看似越来越广阔繁华,实则于我而言,却像是踏入了一个更为精致也更为狭窄的牢笼。

      初入东宫时,此处的宫女们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并不友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提防。能够待在太子身边侍奉的宫人也绝非寻常宫女,不少高级女官都出自显赫达官显贵之族,心思相对单纯,远非尚宫局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女官可比。

      这日,几个小宫女围着我,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悄声询问:“妍姐姐,听说你前几日在天音阁值夜?那里……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在、在闹鬼吗?”

      看着她们那既想听又忍不住害怕的模样,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念头,强忍着笑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那是自然……岂止是闹鬼?我昨夜恍惚间,还听见那亭子里传来幽幽的叹息声呢,又轻又长,听得人汗毛倒竖……”话音未落,那几个小宫女已吓得花容失色,互相紧紧攥住了手,看向我的眼神里,那层厚厚的隔阂与提防,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转而染上了几分混杂着恐惧的好奇。

      我心中暗笑,正想再添油加醋地描绘几句那“女鬼”凄楚的哭声,不料一阵压抑着的低沉咳嗽声猛地从身后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我的唬人大计。

      一回头,果然看见萧育如同阴魂不散的影子般立在我身后,一张俊脸铁青得吓人。

      他身形挺拔,穿着东宫侍卫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此刻抱臂站在那里,眼神冷飕飕地像夹了冰碴子,直直钉在我身上。

      方才还围在我身边的小宫女们,一见是他,个个如同被惊扰的雀鸟,脸颊飞红,互相推搡着,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嬉笑,然后便“呼啦”一下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待闲杂人等都散尽了,萧育才迈步上前,冷冷道:“李妍。”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讽刺意味十足,“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你这么一个从永巷那等地方出来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使丫头,突然一跃成了尚宫局的红人,也不知道你究竟给韩尚宫灌了多少迷魂汤,竟能让她如此信赖,将你放到东宫这等紧要之地,我念你在关键时刻护佑太子的份上一直隐忍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上下扫视着我,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继续冷冰冰地道:“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里是东宫,是未来储君的清静之地,不是你能玩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兴风作浪的地方!你若还想靠着那些倒卖药渣,钻营牟利的腌臜手段在这里搅混水,我萧育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却又强忍着维持风度的样子,我心底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反而更盛了。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粗鄙不堪唯利是图为了几两银子什么都能卖的蠢货吧?

      我故意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无辜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声音软绵绵地,学着那些娇怯宫女的调子:“萧大人这话说的,可真是冤枉死奴婢了。”我歪了歪头,故作不解,“我一个小小宫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字都认不全乎,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在这东宫里掀起风浪呀?至于我为何会调任到此萧大人,您不该来问我呀,您该去问问英明神武的韩尚宫大人不是?说实在的,这泼天的‘富贵’突然砸到我头上,我自己个儿还晕乎乎,百思不得其解呢!”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果然见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那副想发作又碍于身份不得不隐忍的模样,着实取悦了我。

      这东宫的日子,有这么一个一逗就炸毛的萧大人在,看来也不会太无聊了。

      我故意伸了一个懒腰道:“我可没工夫跟萧大人耍贫嘴,今天晚上我是第一次值夜侍奉太子,我现在要去看看晚上给殿下准备什么小吃。”

      萧育冷哼一声道:“照顾太子是我们所有奴婢应尽的责任,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这个混蛋!我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这个家伙不得不说越来越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我确实有点别的小心思,别说我了,东宫所有的宫女都有这种小心思,若是太子垂怜,就算当不上太子妃,做了良娣也是风光无限,钱权皆有,想到这里我脚下抹油走得更快,我要狠狠梳洗打扮一番。

      夜深人静,东宫的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

      脑袋上插了七八支步摇的我捧着太子凌澈明日要穿的常服脖子有点发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锦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依旧是那般风姿特秀,令人心折。

      我曾无数次在心底描绘这样的场景:他忽然转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然后,他会认出我,他会……

      他会怎样呢?

      这个念头像一株有毒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

      我梦想着他幡然醒悟,梦想着他将那份对“恩人”的深情厚谊,从徐音阮那个窃贼身上剥离,完完整整地还给我。我甚至偷偷幻想过,当他知晓一切,或许会愧疚,会怜惜,会让我站在他身边,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这执念,是我在永巷阴霾里窥见的天光,是我在无数个孤寂夜晚支撑下去的虚妄之火。

      “茶凉了。”

      他忽然出声,清冷的嗓音将我從迷梦中惊醒。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望向他。

      他却并未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无波:“换一盏新的来。”

      “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可笑的希冀。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的语气那么冰冷,那么疏远,那么陌生。

      我默默转身去换茶。就在我满腹心事端着新沏的茶盏,准备再次送入书房时,在回廊的转角,几乎与匆匆而来的萧育撞个满怀。

      我忍不住惊叫起来,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胳膊,稳住了我手中险些倾覆的茶盘。

      “慌什么?”他蹙眉,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但握住我胳膊的手却稳健而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

      萧育眉头一皱忍不住嫌弃道:“你身上什么味道?简直能打死了三个卖香粉的。”

      我一愣,有点窘迫,为了在太子面前表现自己,我擦了香膏涂了香粉,味道确实有点刺鼻,转念一想太子殿下是不是默默忍耐我身上的奇香?忍不住抬头,撞进他带着些许责备,却又清晰映着我慌乱倒影的眸子里。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端茶时被杯壁烫到的微痛。

      萧育的目光下移,落在我微微发红的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蠢。”他低斥一声,几乎是粗暴地从我手中接过了那沉重的茶盘,塞给我一个冰凉的小瓷瓶,“消肿的,快抹上。端茶递水都能伤着自己,真不知韩尚宫看中你什么。”

      他说完,不再看我,端着茶盘径直朝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点莫名的怒气。

      我握着那枚小小的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烫伤,与他递来的药瓶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

      月挂天心,清辉如水银般泻在宫砖上。

      我垂首立在书房门外,双腿早已站得发木,里间的凌澈与萧育密谈却还未结束。

      脚步声由远及近,黄修端着朱漆托盘走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李宫女,这是殿下今晚的药膳。”

      我接过托盘。上等的白瓷碗盖得严实,旁边小碟里搁着两颗蜜枣,晶莹透亮。一股药香从碗盖缝隙里钻出来,我鼻尖下意识地抽了抽。

      在御药房那些年,我别的本事没学会,鼻子却练得比猎犬还灵。

      这味道……

      “黄公公,”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请问这是什么汤?”

      黄修眼皮一掀:“柱子汤。殿下连日操劳,御医特意调配的。”他说着就要推门。

      “等等!”我侧身一挡,声音压低了,“公公,柱子的味道我熟悉苦中带甘,药香纯正。可这碗里的气味……”我又嗅了嗅,心头猛地一紧,“有股不该有的涩味。”

      黄修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一个宫女,懂什么药理!殿下的膳食每道都经银针试毒,你在此胡言乱语,是想挨板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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