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山匪(7) “还不滚进 ...
-
“还不滚进来!”
屋内传来一阵怒吼,“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你不成?”
王贰如梦初醒,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卑顺道:“哈哈哈,大当家,我这就来,这就来。”
王贰连忙推开门 ,走了进去。
角落里的烛火摇曳,将整间屋子照得格外亮堂。
他一步一步,穿过墙上琳琅悬挂的刀具。
正前方 ,最先撞进眼中的是一张剥好的虎皮。
那张皮,像是拉满弦的弓,四肢敞开着,严实地覆在椅子上面。
“好家伙!”
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王贰抬头,顺着那张椅子腿往上瞧去: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斜翘着腿,坐在虎皮上面!
男人笑道:“你真是给我一个好大的惊喜啊,王贰!”
王贰惶恐,连忙匍匐在地上,腰间的大刀膈得老疼,他只一味地磕头,“是属下没有办好您吩咐的事。”
上方男人的目光短暂停在王贰起伏发抖的肩膀上,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而一笑,“王贰啊王贰,我这么看好你,你却如此不争气。哎——那日我竟想将手中弟兄交予你手里,让你当个二当家玩玩。”
“看来是我那日喝多酒,糊涂了。”
王贰沉默,汗水从额头渗出,他匍匐在地上不敢乱动。
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罢了,瞧你这幅不经吓的模样。”
“起来,别跪在那,跟个熊似的碍眼!”
听到这话,王贰这才敢起身,一抬头,顺着那张椅子腿,直接撞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男人眯起眼,蜈蚣般狰狞的疤痕在右脸上随着脸部肌肉抖动,一时间宛若阎罗索命。
王贰吓了跳,心里疙瘩了一下,只听见那男人又笑道:“蒯县来了瘟疫,你可晓得?”
“小的回寨时,路上听到虎娃子提起过。”
王贰用胳膊擦了擦汗,低眉顺眼回复。
“虎娃子?”
男人蹙眉思索了一下,“就那个跟你一同来的豆芽菜?我方才与军师探讨,你们就知晓了。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王贰见他心里起疑,连忙跪在地上,道:“大当家,小的王贰的命是您救的,要是没了您,我和虎娃子早就横死街头了。哪怕是给小的借了一万的胆,小的也不敢放下碗来骂娘啊!在我王贰眼里,你就是我王贰与虎娃子的再生父母!呜呜呜,是哪个贱人在您耳旁乱嚼舌根!看老子不撕了他!”
“呜呜呜,大当家你可要替俺做主啊,俺那么早就跟了您!”
男人见王贰那么大的一个老爷们,哭哭啼啼,将眼泪鼻涕抹得到处都是,顿时心生恶寒,连忙训斥道:“哭够了没有?你他娘的还是个爷们不?”
“呜呜呜,大当家——”
男人踹凳,猛地站起,“别嚎了。”
他揉了揉眉头,“是许昌告诉老子的!说你一大早上蹲点,竟半分钱财都未劫到手!王贰,你说说你!”
男人拿手猛地一拍王贰的肚皮,“吃得膀大腰圆,咋这般没用?”
“你是怎么当土匪的?丢人现眼!连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都叫你给毁了!在我的地界,那么大一单啊!”
“你连个牙祭都没捞上,别个山头的杂种都不知道躲在哪笑话老子!”
王贰耷眉耸肩,仍由他将自己骂成了孙子。直到等他口吐芬芳,骂累了,王贰这才嬉皮笑脸地抬起头,给他倒了一杯润喉茶道,“原来是许昌那个瘪孙!老大,你要给我做主啊!”
“许昌那个小瘪犊子,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大当家莫要听信了他一人谗言!”
“谁说我没有用?”
王贰道,“我可是给你带了个重要消息呢!”
“大当家你可知,为何林家突然急着去北上走货?”
“为何?”男人问。
“就是因为这场瘟疫啊!”王贰又道,“林家去北上买药可是奉了官府之命。小的打听到,那新上任的狗官派大夫去救人,却没能料到此次疫病十分严重,城中预备的药材尽数耗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才有了委托林家人去北上购药的事!”
“大当家您想,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遇的好时机!”
话落,男人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王贰,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知欺瞒我会有何下场?”
“小的,自然,自然是知道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大当家,你看,官道那么多,那个狗官却偏偏选了鹰嘴崖,可见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要是能借助林家二郎夫妇发难,且不说林家铺子下的千百两黄银,就是借由此事来把持整个蒯县,也不是痴人说梦。”
大当家狐疑地瞅了他一眼。
王贰连忙谄笑解释道:“大当家,你想想看,一个新官,刚上任就遇上百年难遇的瘟疫,要是这次办不好,死了很多人,他头上的乌纱帽说不好就……”
王贰比划了一下,继续道,“不管他是真的宅心仁义,不忍那群泥腿子受难,还是为了保全他自身的性命与官身,他都会听大当家安排。”
“到时候,整个蒯县还不是由您说了算,不管是黑山寨还是落风坳,那群狗东西还不得看您眼色?”
大当家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像是一条毒蛇盯上了兔子。
忽而,他爽朗大笑,大掌死死拍在王贰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得王贰直哆嗦。
大当家笑道,“王贰啊,凭时我咋就没见到你脑瓜子这般灵活呢?”
“你这小子,此计都可以赶上军师了,啊哈哈哈!要不 ,我也封你一个军师当当?”
“哈哈哈,大当家,你过奖了,俺,俺没上山前就是一个干农活的,没读多少书,俺咋能与军师说到一道去?”
*
一炷香后。
王贰从大当家的笑声里走出门。
门拴上,拐过连廊。
王贰重重吸了口气,见没了人,再也撑不住 ,瘫在墙上大声喘息。
他胡乱摸了摸额头,掌心上已蹭到了一手的汗。
大当家对他,真的起了杀心。
王贰看了看眼前架起的栏杆,从高楼眺望远处悬崖。
他想起三日前。
那是一个傍晚。
王贰照常巡视。
寨子中的灯烧得极旺,将木头做的墙照得发红。
他像平常般发着牢骚,说山上的酒不好喝,说在这当土匪也不过是整日里抢抢抢,杀杀杀,过得跟草原上的蛮子似的,说不好哪天就被朝廷一窝端了。干的也都是饱一顿没下顿,有了今日没了明日的勾当!
正当他独自碎碎念时,忽而一双手搭在了后肩。
喝了酒的王贰顿时吓了一身冷汗,生怕背后站的人是许昌那贱人或是舔着他的狗腿子们。
“呵……霹雳虎 ,真是好兴致啊。不过,你吵到我夜观天象了。”
听清声音后。王贰松了一口气,又立马提了半口堵在胸口前,上下不得。
不过,这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贰是没见着哪个被绑进土匪窝的俘虏能够眨眼间就混成了军师。
这小子,细皮嫩肉,石头村被屠,他绑来时,神色淡然地跟个不识人间疾苦的仙儿,只说了一句,“西北乾位属金,却起灶,灶火克金,已成火烧天门之局。此乃大凶!”
话一落,西边灶房那边便立马起了烟。
起初,众人哈哈大笑,以为是灶房的伙计知道他们从山下干了一票大的,正烧火起炉了。
众人嘻笑着 ,夸灶房的伙计们有眼力见 。
可随着悬崖上的风吹,冒出的黑烟儿越来越大,呼的一声巨响后,屋顶蹿出了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丫的,这小子没骗人啊!
一时间,众人都忘了跑,大呼其神。
灭了火后,这小子的光荣事迹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大当家的耳里。
大当家背着众人,单独与他面谈了许久。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反正,最后王贰看到的是……
大当家当着众人面,亲自解了他的绳子并笑眯眯地称其为亚父。
呵呵……
王贰内心只想呵呵几句。
*
“霹雳虎,你是在心里面编排我?”
姓柳小子的话传来,王贰立马跳了脚,转过身道:“你他奶奶的胡说什么?老子编排你?你还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老子在心里编排你?你不过就是个懂点风水就招摇撞骗的黄口小儿罢了!”
“我告诉你,你别得意!我呸!大当家迟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柳筝淡淡一笑,从暗处走了出来,“霹雳虎,大当家能不能看清我的面目,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能让你看清你们大当家的面目,而且……也能看清你要多久就会死!”
王贰:“!”
他盯着眼前的人,警惕,“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你们大当家……想要你死。”
柳筝道:“你们大当家专横霸道,全寨人马都必须对他唯命是从。可我打听到,别的寨子不像这里,他们有大当家,也有二当家,三当家……”
“难道你就不想分一杯羹尝尝?尝一尝这掌权的滋味是何等大补之物?”
“放,放屁!大当家对我,有,有救命之恩……”王贰结结巴巴道。
“救命之恩?就是你们村子里的人,死的死,亡的亡,外出的你,在归家时,跪在土匪马前,求他们收留你吗?”
“王贰,你别忘了,你的村子也是被他们所屠。”
王贰沉默。
他脑海里忽然闪出许多画面。
少年背起行囊第一次离家,去镇上酒楼做工。
好不容易拿到第一个月挣的月钱,欣喜地买了衣食回乡,却在村口看见土匪跨坐在马背上,刀起头落。
两颗带血的头颅滚到他藏身的草丛边。
血迹染红了发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皱起的皮上。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凸起的样子,让王贰想起了杀鱼时,鱼瞪起的眼睛。
鱼腥味瞬间扑鼻而来,少年王贰死死捂住嘴。泪水滑过脸颊落进指缝里。
“你想要怎么做?”
王贰好像又闻到了那股鱼腥味,他赤红着眼,看向夜色里的小白脸。
柳筝认真道:“蒯县里传来消息,林家父子不日就要路过鹰嘴崖,北上买货。”
“倒时,在大当家面前,我会推荐你去。”
王贰蹙眉,他自己都没有收到有关这方面的任何消息,眼前才来的“军师”又是从哪得知?
“喂,小白脸,你怎么知道我的来历?”
柳筝神色淡淡,只来了一句,“你们大当家是苗疆人吗?”
“不是。”
“那他挺喜欢养蛊的。”
王贰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男子,心痒痒道,“什么意思?你他奶奶的,说话他娘的真会挠人心肝儿!”
“你与许昌怎么成为对头的?”
柳筝叹了口气,瞥向他,换了个话问。
“或许吧,在那年,寨子里抓了一个姑娘上来……”
王贰语气幽幽,陷入回忆中,“许昌那小子喜欢那女子,听说以前是他们村的。”
“那姑娘家,好像是因为家里穷,吃不起饭,被他父母卖到了有钱人家里面,当了个丫鬟,混口饭吃。”
“这几年兆头不好,天灾频发,哪怕是富得流油的乡绅也都熬不住。这姑娘家就是随主家逃难时,被推下来,替自家小姐挡土匪刀的。”
“抓到时小小的一个,眼睛贼溜大。许昌当时没在场,是我将人带回了寨子里。大当家瞧我带了个姑娘来,看了几眼,便将人送给我当婆娘!”
说到这,王贰无奈摆头,“可那时的我,哪有什么心思娶媳妇,我爹娘才死 ,丧期也未过三年,说到娶新妇,也不过是让我想起了我那枉死的爹娘。”
“他们在世时,家里养的鸡下了蛋也舍不得吃,说是给我攒老婆本……”
王贰说着说着,开始呜咽起来。
柳筝看着眼前的大老爷们哭得像是烧开的茶水壶,淡淡道:“请节哀。”
“节你娘的大爷!”
王贰猛地擦干眼泪抬头,愤恨道:“老子一定要让赵擎死!”
柳筝点点头,赞同道,“赵擎确实该死。”
柳筝看了一眼王贰,他口里的赵擎正是鹰嘴崖的大当家,当年从北方战场逃跑的兵蛋子。见撺掇得差不多了,她又徐徐道:“大王之下,复有小王,小王之下,乃列士卒 。你与许昌皆为其麾下,一众匪寇中,尔等最为翘楚,便是小王。你们二人势力旗鼓相当,却能各安其分,你说,许昌岂不能忧尔等联手,取其项上头颅?”
王贰惶恐。
柳筝道:“那女子最后死了?”
王贰连忙点头,道:“大当家说娶妻乃人生大事,说要好好热闹热闹,让寨子里的弟兄们沾沾喜气。那女子都穿上嫁衣了,结果我推开喜房时,她吊死在了梁上……”
“我还没搞明白啊,他娘的,许昌直接给了我一拳头,说我既要娶她 ,为何又要逼死了她!”
王贰语无伦次道,“我要解释,许昌那傻/逼硬是不听,一心觉得是我逼死了那姑娘,从此过后我们两人算是讲梁子结下来了。”
柳筝总结道:“所以说……你们大当家喜欢养蛊啊。”
王贰看着柳筝那副果真如此的模样,砸吧嘴反应过来,狠狠往地上哕了一口唾沫,“赵擎他奶奶的,心真黑!”
他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抬头看着眼前淡定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为啥子你要帮我?”
柳筝没有回答,“我的友人会过来救我。”
她笑了笑,“我想离开这,你也是。”
王贰沉默许久。
“言归正传,记得去劫人时,帮我留意下里面是否有位眉心带痣的姑娘。”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瞧?”
“我是军师,一个还没坐稳的军师,亲自去了,岂不会惹人怀疑?别忘了,我还有个伤员卧床,我要是死了,那他就真死了。”
柳筝的话随着他的人远去,渐渐飘入风中,瘫在墙上的王贰喘息着气,思绪回笼 ,画面破开。
从大当家屋里走出的余悸还在心头盘旋,像是密集的鼓点。
咚——
咚——
夜已经深了。按照先前柳筝交代的话,他已经看到了眉心带红痣的姑娘,该走下一步棋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肩,走开,看到有人巡逻,拦住一人道,“喂,小子!去厨房里端些菜来,送到二楼右间第一个房子。”
“王……王大哥,那屋子里,不是,不是你今日从下面劫来的人吗?”
“问那么多做甚?老子叫你去你就去!在啰嗦一句,老子砍了你的手!”
“是……”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苟着腰就要走。
王贰从后面连忙道:“慢这……那娘们精贵,长得跟朵花似的,你们好生伺候,饭菜要挑最好的。”
“要是她哭了,或者不吃,小心你们的皮!”
“是!王大哥,小的这就去!”
王贰目送那人连滚带爬地离开,眯了眯眼,扫了一眼拐角处的壁石,阴沉沉地笑了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