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长生劫》春山红鲤

60、山匪（6） 车帘被

　　车帘被人猛地用刀搅开，露出一张吓得花容失色的脸。

　　女子一袭青裳，蹙着眉头，泪水将落未落，白皙的肌肤莹润如玉，朱粉唇瓣，眉间红痣点缀，恰如飞花乱入烟岚中。

　　竟将那王贰硬生生看痴了去。

　　“好，好一个……”
　　美人二字还未说出，王贰就瞧见眼前娇娇弱弱的女子，如状牛般猛地地推开土匪，扑到陆怀风身旁，凄厉哭喊道，“夫……夫君！”

　　王贰回过神，哎，好好的女子，咋就早早嫁作他人妇了。

　　他摆了摆手，指向李闻溪，冷漠无情道：“这个，也捆了。”

　　土匪清点人数后，总共十八人。

　　王贰提着刀，带着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空空荡荡回了山，一路上想的都是该如何向大当家交代。

　　*
　　李闻溪垂眸，佯装乖顺。一路上一言不吭，将经过的路线默默记在脑子里。

　　*

　　林间鸟飞。

　　快要日落西山时，绕了许久路的王贰，终于停住脚步。

　　他有些烦躁，呸了几声，唾沫溅在地上，嘀嘀咕咕。

　　“他娘的，老子来时忘记带麻袋了，那个狗屁军师说凡事没有蒙眼的，都要带着绕几圈，当家的贼信他。也不知那狗屁军师脑壳子咋想滴，忒会折磨人！”

　　他旁边的下手见他发牢骚，不敢多说。

　　王贰又骂骂咧咧几句，这才扒开半人高的草。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李闻溪望了过去。

　　残阳挂空，飞霞漫天。悬崖上的风呼呼而来，吹得衣衫到处乱抖。
　　可惜，能过道的，只有一根手腕大的铁索从这头，连到那头。

　　“吼吼吼！”
　　对岸火光零零散散。
　　汉子隔岸的吼叫声传了过来。像是嘈杂沸腾的激流。

　　李闻溪眯了眯眼。
　　原来都躲在这呢。

　　身旁的王贰听到那些吼叫声后，更烦了。
　　觉得他这次定会被大当家疾言厉色地狠狠骂上一顿。说不好，还要受罚。

　　想到这，他一顿，忽而看向李闻溪，目光停留片刻，又移开。

　　“娘的，吼什么吼！跟个猴似的！”

　　王贰边骂边从怀里取出溜梆。一块巴掌大的硬木，槽口打磨得光滑。
　　他将它扣在横亘两岸的铁索上，麻绳穿过木背的孔洞，一端牢牢缚住二狗子的腰胯。

　　他拍了拍二狗子的头，猛地一推，“去！过了崖，到对面候着！”

　　几息后，王贰亲眼瞧着二狗咻的一声过了崖，这才叫手下的人将绑着的十八人，像挂猪肉般挂到了铁索上，从背后猛地又是一推。

　　“呼呼——”
　　天上苍鹰盘旋。

　　李闻溪扫了一眼脚下万丈悬崖。只听见崖底下的风声穿过耳。

　　*
　　一个二个悬空着，如飞泉落涧，瞬间落到了对岸。

　　候着的二狗子赶忙卸货。

　　王贰等人随后而来，落了地后，他狐疑地瞥向这十八人，稳如老狗，顿时起了疑。

　　寻常人遇土匪，过悬崖都能这么淡定吗？
　　镖队这些人，你说他们是舔着刀口过日子的，天南海北走惯了，这场面不足以害怕，他尚且能接受，但这林家夫妻二人，怎么也能如此淡定？

　　“喂！”
　　王贰喊道，“你们二个不怕？”

　　陆怀风眸中闪过一丝暗色，随后，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勉强嘴硬道：“商场如战海，在下怎么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会怕区区一个铁锁过崖？”

　　王贰冷哼一声，瞥向他发白的脸色，只当他外强中干，随后将目光投向李闻溪，打量。
　　李闻溪立马垂眸，下一秒，“夫，夫君……”
　　她腿脚说软就发软，要倒不倒，“我刚刚是不是……已经死过了？”

　　“夫人，别怕，还没死！”
　　“呜呜呜，是为夫没有保护好你！”

　　“夫君！”

　　“夫人！！”

　　王贰听着耳边两道声音交错着，鬼哭狼嚎似的，他烦躁地咆哮道，“娘的，你两哭哭啼啼，嚎丧啊！再哭，老子一脚一个，把你们二人踹下去，好做个亡命鸳鸯！”

　　二人立马停下哭嚎 ，老老实实闭上嘴。

　　王贰便推搡着二人，继续往寨子里走。

　　*

　　李闻溪沉默，抬头小心观望，没过层层叠叠的树林，鹰嘴崖寨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黑旗插在木扎的栏杆上，随风鼓荡。有人立在木造的吊楼上，来回巡视。

　　有个眼尖的，发现了人，立马噌噌下了楼，喊道，“大当家，来人了！”

　　“王贰，他们截完货回来了！”

　　很快，漫野随之响起回应。

　　“吼吼吼！大当家，回来了！”

　　“有新货了！”

　　“吼吼吼！吼吼吼！”

　　这边的王贰暴躁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
　　可他在不情愿，还是乌泱泱围了一群人过来，全是膀大腰圆的汉子，空气里混着涔涔的汗味。

　　有人在人群里兴奋道，“林家可是大鱼，你得了多少银两？”

　　王贰瞬间沉了脸。

　　那说话的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小麦色的肌肤，眼睛炯炯有神，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他似乎没什么眼色，绕着李闻溪这队人马走了一圈，疑惑道，“王哥，钱嘞？”

　　一巴掌拍了下去，少年额头上瞬间红了一块。

　　少年苦恼地捂住头，苦巴巴道，“王哥！”

　　王贰嫌弃他那副傻模样，但扫了一眼沸腾的人群，还是无奈凑近几寸，小声打探，“虎娃子，咱们大当家在做什么？”

　　“大当家在和军师讨论瘟疫的事。”
　　虎娃子小声回道，“你还不知道吧？今日我们去西边地盘照常等人劫道，结果，嘿！路过的全是逃难的，一大听，原来是岩柳村封了村，附近能逃的全都逃了。”

　　王贰面色照常。

　　虎娃子疑惑。

　　王贰无奈，脸皮象征性地抖了抖。

　　虎娃子满意，这才对嘛，这才该是听到这个消息应有的模样嘛！

　　王贰懒得搭理这个小崽子。因为周边已经有人嬉笑起来，没皮没脸，混着窸窸窣窣的荤话。

　　“王贰你说你，这么大一单，连个喝酒的钱都没捞着，你怎么和大当家交代哦！”

　　“哎，还能怎么交代，挨罚呗！”

　　“谁说的，这里面不是还有个美人吗？这脸皮比迎春院里的春鸢姑娘还要好看几分，说不定，王贰把人送上，大当家见了美人，心情好了就不计较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娘的，一群憨货，把你们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谁说没钱了，这娘们是林二郎的婆娘！钱家当铺的千金，老子还可以拿她跟林家，钱家换钱！”

　　“老子看你们脑子，才是个个缺根弦吧！”

　　王贰推搡着陆怀风几人，将人群挤开，他一脚踹到了说笑人的腿上，格外嫌弃，“滚，好狗不挡道！”

　　“哎呦！他奶奶的，王贰！你个杀千刀的煞才！”

　　虎娃子见他要走，连忙朝他背后喊道，“王哥，你等等我啊！”

　　*

　　半柱香后，王贰已经选好了关押人的屋子。那是一间二楼的屋子，里面随地铺了些干草。
　　他推开门，便将陆怀风等人推了进去，从外面上了锁。

　　过道上，虎娃子猫着腰，隔着门缝往里瞄了好几眼，嘟囔，“哥，你怎么没劫到财呢？这……到大当家那真不好交代啊！”

　　“小崽子，老子的事要你操什么心，吃饱了闲！”
　　王贰掂量一下钥匙，揣在腰兜上，斜了他一眼。

　　“嘻嘻嘻，哥，王哥！咱们是同一个村的，怎么说——”
　　虎娃子拍了拍胸膛，“我肯定向着你呀。”
　　“你是不是想好招了？你到底怎么同大当家交代啊？”

　　“别拍马屁，人，你给我看好了。我去找大当家！”

　　“好嘞！”

　　门外的声音疏拉远去。

　　李闻溪瞥向陆怀风。

　　陆怀风立马靠近她几寸，低头，“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闻溪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色将晚，已经点起灯。

　　“先等等。邻县的军队明日晌午才能到，他们这一次没有劫到钱，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闻溪说完便闭了闭眼，“大伙们先休息，养养神。”

　　“那个叫王贰的定有动作，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有场硬仗要打。”

　　“切记，莫要声张。等到援军一来，我们就里应外合，将这的土匪全都，一网打尽！”

　　*
　　与此同时，另一处。
　　王贰看着一门之隔的室内，有点心悸发毛。他抬起手抹了抹发，弄得狼狈些，这才从门外喊道，“大当家，王贰求见！”

　　“砰咚——”一声，一件黑物砸向门口，王贰瞳孔下意识一缩
　　他庆幸自己没有立即开门。

　　随着那件黑物下落，王贰只听见哗啦一声，屋内传来碎瓷满地的声音。

　　王贰只觉压力山大，额头渗出一丝汗。他不由想起弟兄间默以流传的话：鹰嘴崖这位大当家，行伍出身，因不肯打仗杀了上官，这才逃窜到蒯县这处旮旯地落草为寇。
　　人人都说说大当家性格狠厉，做事情一向瑕眦必报。不知道身上背了几条性命。
　　有利可图，你便是他的座上宾，无利可用，你便是阶下尘。

　　所以，王贰他不敢多言。

　　站在外面好半晌，门从里面打开。
　　一男子提着灯，面容寡淡，浅眉薄唇，唯有那双凤眼看起人时，时而清淡如水，又时而冷冽似冰。

　　“哦，原来是霹雳虎王贰。”

　　平平淡淡的语句，王贰却从中听出了嘲讽。
　　王贰一哽，也只好道，“原来是军师大人啊。”
　　他娘滴柳筝！王贰内心破口大骂。

　　柳筝不知其心所想，点了点头，“刚与大当家商议要事。我听闻，王贰你从蒯县绑了几人上来。”

　　“是有此事。”

　　柳筝淡淡道，“没劫到一分财。”

　　“是……”

　　柳筝忽而一笑，手中的灯晃了晃，“那我倒是觉得，奇哉怪哉。”
　　“王贰，快些进去吧，大当家虽然还在气头上，但相比于大当家与弟兄们间同生共死的交情，我想，大当家是不会怎么为难你的，顶多是……”

　　柳筝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砍一只手……”
　　她又瞄了瞄他的腿，挪开眼道，“又或断一只腿罢了！”

　　“你你你！”
　　王贰被气噎到，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白脸施施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