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秋寒》三山泛舟

75、过程 一定要活过

　　距离安贞王的谋反还有两个时辰，顾季秋辩不出这个牢狱的方位，自然也不能传出信去告知小莹，但京城这个地界，温度华除了把他们藏在安贞王府，还能藏在哪里使他才放心呢？只要小莹能找来安贞王府，他们出去也不过早晚的事情。

　　顾季秋原先一早就预料到了，到了京城后，温度华肯定不会轻易让她参加寿宴，只是她没想到，连温南萧和阿月阿日他都要绑来。当真是个谨慎的人。

　　只是可惜，江水尚且波涛时，在登上来京城的甲板上之前，顾季秋就把先前阿彦的口供、从龚文安那里拿来的，楼千华、赤银二人与吕治平官商勾结的证据备份，和赵德全一与众顾氏产业的管事，借着商业壳子下帮安贞王利诱贫苦人民充当私军的事情，以及安贞王到京城时的准备，都打包让镖局一护路送到天子殿前。

　　不出意外，顾季秋他们到达京城时，那份信大概也已经送到了天子批阅公文的桌上。就算顾季秋他们一时出不去，皇宫应当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大牢的门在昏暗的夕阳光下，缓缓打开了。

　　一张顾季秋不熟悉但格外俏皮的脸从门口探了出来，那是张清俊男子的脸，穿着安贞王府的侍卫服，他笑着吹了个口哨，打趣道：“哟，各位都在这呢。”

　　阿日瞥了一眼他没说话，阿月闭目养神中，温南萧便道：“你谁啊？温度华叫你来监视我们的？”

　　那个男子负手而来，停在铁栏外，而后他拿起牢门的锁端详一阵，掏出了腰间的钥匙，开始一个个对准锁孔，一边试着打开牢门，一边嘟囔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怎么这么多钥匙啊！”

　　终于，在一番尝试下，最后一个钥匙探进锁孔，一转，锁打开了。

　　男子打开牢门，阿日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他踹了阿月一脚，阿月缓缓睁开眼。在温南萧震惊的眼神中，男子走进牢房里，蹲下来给顾季秋解开绳子。绳子一圈圈散落在地上，顾季秋揉了揉被绑住的手腕，男子握住她的手道：“疼吧，我给你吹吹。”

　　说着低头吹了吹。温南萧踹了他一脚，妒道：“你干嘛呢！放开她！还有给我们解开啊！”

　　顾季秋看了眼温南萧，把男子护住：“你干嘛，她是小莹。”

　　小莹冲他吐了吐舌头，温南萧愣了而后又恍然大悟，他被解开后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然后捏住小莹的脸颊，向外一扯，小莹痛的叫起来，温南萧松开手：“这易容术这么神奇吗？当真是扯不掉啊。”

　　小莹为了防止自己的脸再被拉扯，撕下装扮，漏出平日那张熟悉的脸，她叉腰道：“走吧，我刚才来时，府上人不多，趁着现在人少，咱们从小路溜出去。”

　　走出王府，日暮即将西沉，顾季秋问小莹：“那个人在哪里？”

　　小莹想了想，道：“放心，已经在皇宫里了。”

　　临近皇宫时，五人换上一身皇宫侍卫的装扮，温南萧拿起腰间的安贞王府令牌给值守的人看，说他们是被安贞王唤来的，有急事要办，值守便让他们进去了。一路畅通。

　　他们进到皇宫后却分头行事，阿月阿日和顾季秋去察看皇宫内被替换成安贞王私军的守卫兵是否换回来了，温南萧则直奔宴会而去。据顾季秋被绑架前收到的来自皇帝回信，内容是这么说的：皇帝打算顺应温度华的计划，温度华既然打算暗自在宴会前把宫里的卫兵换下来，让自己的私兵冒充宫中侍卫与其换班，那我们不如等他以为一切就绪之后，再悄无声息的换回来。

　　另一边，红色发带绑住萧轻音的头发，她自从离开顾季秋，便潜入安贞王的私兵中埋伏，她现在明面上作为“安贞王派来监管后厨的管事”，实际上她是要等一个人，等石家人把那壶盛着毒酒的瓷壶拿来。

　　宴会上的进献似乎已经结束，石家人很快就到了，对方把瓷壶交在一个安排好的侍女手上，等着侍女一会把酒壶呈上，再让甄妃将毒酒给皇帝喂下去。石家人走后，萧轻音对那个侍女道：“你把酒交给我吧，王爷吩咐了，这件事还是由我出面，稳妥一些。”

　　侍女见她是安贞王的人便没有起疑心，将酒壶送到了萧轻音手上。萧轻音则拿出怀中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壶，偷梁换柱后，她将毒酒壶藏在了橱柜下面。

　　那盏酒壶是顾季秋在扬州统筹货物时，看到了酒壶的模样，便加急找人仿制的，虽然有些细节不同，但看上去至少有个八九分相似。顾季秋在扬州收到了温南萧的那封信，心中那个木雕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萧姨娘的手笔，所以才命温南萧和萧姨娘打好关系，等萧姨娘来扬州，把仿制品借机交给她。

　　萧轻音一身侍女打扮，她把酒壶放在托盘上，随着侍女的队列来到宴会上，却没想到，在她走后，有人拿走了那壶毒酒。

　　宴会上，萧轻音将酒壶盛上，她能感受到安贞王余光中的兴奋与激动。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顾婉从外面回来，韩子相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如厕回来了？”

　　顾婉点点头坐下，她把藏于身后的酒壶拿出来，在韩子相的注意力都在安贞王和甄妃身上时，她悄无声息的将酒壶置换了。她的手抖了抖，但她很快就稳定住心神，为韩子相手边空了的酒杯倒满了那壶毒酒。

　　韩子相有几分醉意，因此并未注意到，他又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随即之后，他便感受到嗓子一直到腹部的灼烧感，很快他的整个身子就像被拧紧了一般疼，五脏六腑像是被碾碎了。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腿上有个不稳便跌倒在桌子上，口吐白沫、双眼翻白。

　　此时温南萧已到大殿内，趁着混乱间，混入了其他赶来的守卫里，站到了皇帝身边保护，又替他这个皇帝伯父挡了刀。

　　后来，顾季秋和阿日阿月也赶来了，就形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皇宫里，皇帝搀扶着惊魂不定的母亲，随侍卫保护着离开，安贞王和韩子相的尸体被搬走，顾婉害死韩子相，被现行押到大牢去了，至于阿日，则因凶行未果，暂时先绑其手腕、脚腕，由阿月看管。

　　总之，也是一片狼藉。

　　顾季秋看向萧轻音，萧轻音又看向她，两人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心底都有同一个想问对方的问题：大仇得报，你释怀了吗？

　　顾季秋不知道，她不知道萧轻音作何感想，她只知道自己很累，是一种在极度的紧绷下，因为得知突然可以松懈后，难以承受的疲惫感。复仇早已掏空了她，从离开顾府那一刻之后，她便不是为了自己活的，而是为了复仇而活着。

　　如果她没有遭遇这一切，那她会想要做什么呢？是会想要读书科考？还是向往诗情画意的闲散？亦或者想要锻炼武艺保卫他人？再不然，就继承母亲的衣钵，走母亲走过的路。

　　如果母亲在世，大概会说：“卿卿开心就好。”

　　夜还很长，清晨的曙光不知何时到来，她知道她不该留在黑夜，她得走向有光照的地方。

　　可她为了复仇所做的那些，不说伤天害理，也是违背律法，动了很多不该动的手段，她还能走出这个夜晚吗？

　　顾季秋终于张口问萧轻音：“萧姨娘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萧轻音这一生，也被改变了很多，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孤女，到踏入凡尘，再到结交的姐妹接连离世…她的步伐再也无法如同在浮始宗时那般轻快，她养大了一个孩子，每每看到这个孩子身上留有她母亲的影子时，她觉得恍惚，也觉得快慰。这个孩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后能安慰到她的了。

　　于是萧轻音抱了抱顾季秋，她说：“我也没想好，或许潇洒江湖、快意恩仇；又或许找个深山养老，闲散快活；当然，我也有可能在你家附近找间房住下来，然后每天去打搅你。”

　　顾季秋垂了垂眉毛，她道：“萧姨娘还记得楚晨吗？他就在扬州，你会去拜访他吗？”

　　萧轻音眨了眨眼，她不是没想起这个人，而是没想到楚晨在扬州：“他怎么会在扬州？他的病完全好了？不用在浮始宗调养身体了？他怎么不去找自己父母？”

　　顾季秋转身要走：“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

　　顾季秋随着宫人的引路，她来到一间屋内，温南萧依旧昏迷不醒，宫中太医在为他医治，屋里弥漫着血腥味，水盆一盆盆的换。皇帝安抚好皇太后后也来了，他看向站在帷幕后的顾季秋，出声问道：“你和我这侄子，关系很好吗？”

　　顾季秋想了想，只说：“我不想他死。”

　　皇帝浅浅笑了，又恢复一派威严：“你与朕通信，信上说不清楚，但我希望你能把在扬州的所以事情如实说清，朕才好下决断。明日吧，明日上朝前，你来找朕，皆是会有人为你引路。”皇帝要离开了，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温南萧，“我想，你今晚应该还有事要做。”

　　等大夫们都走了，温南萧被摆正在床上，依旧是唇无血色，昏迷不醒，顾季秋坐在床前守了一会，离开前她说：“你一定，给我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