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秋寒》三山泛舟

70、冤冤相报 是不是很疼

　　顾钟平话音刚落，温度华无声地扫了他和其余人一眼，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诸位是对我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吗？”

　　没人敢说话，即使所有人腹诽这个决定有哪里值得满意的！但他们都不可能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想当年有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生门客，由于温度华每天笑嘻嘻的，便真把安贞王当成个好相处的，在一次议会上公然反驳了温度华的观点，后果就是当场头颅倒地，血溅一片。

　　而整个屋内，即使人们的衣角、脸颊上溅上了血迹，也没人敢大声呼喊，大气都不敢喘，那个门客就在一片寂静中逝去了。

　　顾钟平的喉咙滚动两下，他身体向后靠着，在抗拒和惜命的挣扎中，交出了顾氏商行和顾氏家主的印章，他瘫坐在座位上，死死看着在众人眼下接过印章的顾季秋。

　　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知道！他这个女儿和她母亲一样，就是来克自己的！这事传出去，顾钟平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若是个男儿从他手中夺走家产，好歹还能说是继承来粉饰太平，可一个女子夺走家产，真是贻笑大方！他又想到自己从徐玉萍手中抢来顾氏，在安贞王的帮衬下把顾氏做大，如今这又算什么？天道好轮回？？

　　顾钟平一生糊涂又算计，而如今他终于聪明了一会，他能成为顾氏家主，靠的是他有多少才学？他有几分头脑？不，他靠的是安贞王，因为安贞王需要徐玉萍死，因为安贞王需要一个垄断商业的同谋。

　　连徐玉萍都死在安贞王的计谋下，连他都只能做安贞王的傀儡，那年轻的顾季秋又能落到什么好处？顾钟平突然觉得憋着的一口气的愤恨和不甘泄了，一想到顾季秋会步入徐玉萍的老路，他心中就爽快极了。

　　顾季秋拿了象征身份的印章，面对众人，道：“很久以前，我母亲背靠她的母家徐氏创立了第一个女子当家做主的商行，后来，我母亲与父亲生下了我。只可惜，好景不长，我母亲死了，被我父亲害死了，我父亲将我母亲创立的一切都夺走，十多年，成为了如今的顾氏。”

　　“我不知道你们其中有多少人是和我母亲一路打拼过来的，有多少人是背叛了她的，又有多少人对此毫不知情。但如今，我成了这个商行的主事，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该警醒一天，不要妄想扶持顾钟平，也不要妄想与我作对。”

　　“我今天能让顾钟平走，明天也能让你们走，你们要好好想想，以现在顾氏和安贞王的势力，你们还能走去哪里。”

　　台下安静了许久，直到有一个声音开始吹捧顾季秋，紧接着，进而连三的叫好连成一片，直到逐渐把反对的微词淹没。

　　想来顾钟平刚坐到这个位置时，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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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家管事逐渐离开了以后，温度华寒暄几句也走了，因为想来顾季秋在家里还要面对一场硬仗。由于议事是在开放的议事堂，所以顾青瑶和顾婉方才也都听到了顾季秋的话。

　　顾钟平只问：“所以你一开始回来就是为了给你妈报仇？”

　　“对。”顾季秋说。

　　顾钟平笑了：“那你还挺辛苦的，演什么孝女，你不觉得虚伪吗？和你那虚伪的妈一样令人恶心！”

　　“所以你之前攀上温南萧也是为了攀上安贞王？你以为你攀上他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等你没有用了，他也会像抛弃我一样把你弃如敝履！”顾钟平宣泄着他的怒意。

　　顾季秋并没有回答关于温南萧的问题，她只是说：“无所谓，能扳倒你，就够了。”

　　“真的是这样吗……姐姐？”顾青瑶还没从顾婉那件事的悲痛中抽离出来，今日就又要面对顾季秋的背叛，她实在无法置信，接连的痛苦让她站不稳，她的丫鬟得扶着她。

　　顾婉则道：“二姐，我早说了，真心是最无用的。”

　　“你闭嘴！”顾青瑶瞪了她一眼，“你干的事我还没好好跟你说呢！”

　　顾季秋低了低头，面对顾青瑶，她实在心虚：“对……我回来，就是为了伤害我母亲的顾钟平和楼千华报仇。楼千华的死，是因为我算计揭露了她的阴谋。所以，是我害得你的家变成这样，你要恨我，就恨吧。”

　　“你！”顾青瑶说不出话来。她接受不了这些事情，她想要恨顾季秋，这样仿佛能把母亲和父亲所犯下的罪孽全都赖在顾季秋身上，她就可以轻松一点。可是她做不到，因为她的良知在敲打她，因为顾季秋往日所流露出来对她的怜惜在抚摸她。

　　顾青瑶又想起来顾婉对顾季秋的警惕，于是问顾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婉却道：“不，我并不知道这些缘由，我只是凭着本能警惕她，我早说了姐姐，她毕竟和我们并非一母所出。”

　　可我们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啊！顾青瑶下意识想说这句话，但她看向顾钟平，立马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天真有多么荒唐，一切的恩怨不都由这个父亲引起吗？他配做什么父亲？

　　空气中寂静的可怕，只有呼啸的风声、树枝抽打屋檐的声音，和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婉率先离开了，她顾季秋看了顾青瑶一眼，顾青瑶傻傻的站在原地，而后顾季秋和小莹拖着顾钟平也走了，顾青瑶耳边一阵鸣叫声，她感到眩晕。

　　第二天再见顾钟平，他已是半身不遂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可以看的，却偏要撑着身子，哆哆嗦嗦的坐在桌前吃饭。他的手腕因为断裂而拿不起筷子，好不容易夹起一口菜，用外斜的嘴角去够手上的菜，菜到嘴边却因手腕一歪，全掉在了衣服上。照顾他的下人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嫌恶。

　　顾婉似乎看不到顾钟平的情形，自顾自喝着米汤。顾季秋倒是看了顾钟平两眼，对顾钟平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提一言，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顾青瑶实在受不了这个样子的家了，捂着嘴巴和腹部离开了，再待下去，她怕是要吐在桌上。

　　说来也奇怪，都已经这个地步了，今天竟然还默契的坐在一起用膳，当真诡异。大家也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往后都没再一起用膳了。只有顾钟平，每天固执的拖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残缺身子，坚持从自己院内来到主厅吃饭，倒是苦了伺候他的下人。

　　韩子相选扬州统筹的前一天，温南萧要随阿日离开，去私军训练了，临走前顾季秋去送他。温南萧坐在一匹高大骏马上，头发紧紧地束起，倒是以前的样子多了许多稳重，他穿着挺拔厚实的衣服，大概是私兵统一的衣服，看上去倒真像个少年将军。

　　顾季秋抚摸着马背，对他说：“过去了，好好的，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温南萧点了点头，弯下腰看她，说：“你得想着我，不能忘了我。”

　　顾季秋笑了：“说得好像你奔赴前线一样。放心，我会等你。”

　　温南萧在顾季秋侧脸亲了一下：“我会很想你。”

　　另一旁，阿月驾马走到阿日身边，道：“弟弟，往后请多关照。”

　　阿日对这个“哥哥”并没什么感情，压根没理他，只毫无情绪的对温南萧说：“世子，该走了。”

　　温南萧叹了口气，他点点头，随着阿日他们走了。顾季秋望着他的背影，她看到他不舍得频频回头，向她挥手道：“快回去吧，外面冷！”

　　顾季秋又笑了，但一种苦涩，和因为熟悉的人离开了而产生的不安与恍惚涌起，她看着温南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自己的双手冻得通红，这才和小莹回去了。

　　明天就是韩子相选扬州统筹的日子，虽然已经定好是顾氏接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紧张起来，往日做了那么多离经叛道、铤而走险的事情，她多没有这么紧张过。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妈妈曾经想要守护的事业，如今辗转这么多年落在了自己身上，所以这种责任的担子，使她有一种奇怪的、想要守护的紧张感。

　　她睡不着觉，总觉得月光太亮。小莹在隔间听她翻来覆去，握着一盏蜡灯走了进来，问：“你睡不着吗？”

　　顾季秋点点头，把被子分她一半，小莹放下小灯，钻了进去，两个人相依在一起。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似乎还差最后一关就大仇得报，内心自然动荡。顾季秋突然笑了，小莹问她笑什么，顾季秋道：“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了。”

　　顾季秋第一次见小莹，是叔父死后，叔母被她打走之前。那是一个昏黄的下午，微风和煦，村里来了戏班子，叔母带着儿子凑热闹，顺便带上了顾季秋。村里的乡亲都来了，或坐或站的在台下看着台上人敲锣打鼓。

　　十岁的顾季秋在角落里，对戏曲没什么情绪，她随意看了一会，正想离开四处转转，就见一个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扮着装扮，在台上似乎演一个小角色，就见她身子一跃，横着倒在了台上。另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男人围着她咿咿呀呀的喊。

　　顾季秋知道她们大概在演一出戏，但她就在想，那个女孩那么直直的倒下，是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