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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年之约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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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刚放亮,院外传来阵阵鸡鸣声。
不多久,几位伙计挑着水走进院中,往缸里倒;有的伙计拿着斧子劈柴;有的伙计打扫院子;新安当后厨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饭厅内,景天和雪见正吃着早饭。
“奇怪,怎么小葵还没来吃早饭?”景天端着碗,望着那张空空的椅子说道。
雪见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也许,她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吧……”
景天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用过饭,两人来到大厅。刚进入柜台,一名伙计迎了上来。
“朝奉,大娘子,小的昨晚夜巡库房,听到龙娘子在房间里……”
那伙计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景天抱着一摞账本:“听到她在房间里怎样?”
“那声音怪怪的,说不上来……好像在笑,但又带着哭腔。说是哭吧,却又夹着笑声……”
听到这句话,景天放下账本,猛地转头望向那伙计:“你没听错?”
“龙娘子的声音不大,但那会儿夜深人静,小的听得真真的,不会有错。”
见景天愣在那里,雪见对伙计点了点头,随后扯了扯景天的手臂:“在想什么?”
“唉……等会不忙的时候,你抽空去陪陪小葵吧……”
整个早上,她去看了好多次,但都摇着头返回大厅。
而直到近正午,龙葵才醒来。
雪见端着饭菜,来到她的房间。
龙葵的眼眶红肿,嘴角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她望着桌上的饭菜,又转身看了看案上的山川社稷图,最终还是拿起了碗筷……
没吃多少,龙葵就放下了碗筷,随后在椅子上木然地坐着,盯着那幅图……
雪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盯着那幅图。
好长时间,房间里都没任何声音,安静得出奇。
在她准备离开时,桌案上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响动。
雪见轻轻走近一看,图上一处的丝线碎成了粉尘,散落在丝绒垫上。
“碎了……爷爷的紫砂壶盖,也曾碎过……爷爷……您在哪儿啊,爷爷……”
想到这里,雪见一阵心酸涌起,眼前一片雾气……
她悄悄拭了拭眼眶,微微转头望去:龙葵的目光仍然呆滞,但眼眶里却闪着光。
一股锥心之痛席卷雪见全身。她拿起碗筷,悄悄离开了房间。
下午,新安当院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忙碌着。
看到正在洗碗的雪见,一位伙计赶忙上前拦住:“大娘子,使不得,这可是我们下人干的粗活啊!”
“什么粗活不粗活的,我照样可以干!你去忙别的吧!”
不一会儿,她又洗起了衣服。那力道,似有把布料颜色全给搓下来的意思。
“大娘子,您怎么在洗我们的衣服?!万万不可啊!您这么做可是在折我们的寿啊……”
雪见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继续搓着:“小葵可以,难道我就不行吗?去忙你的活儿吧,不用管我。”
斜阳西下,院中的树影越拉越长。
整个下午,新安当大厅和后院里,随处可见到那抹红色的身影。而在角落里,伙计们不时便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饭厅里,雪见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景天端着碗,一会儿望着她,一会儿又望向那张空空的椅子,迟迟没动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雪见愣了一下,没有吭声。她继续扒着饭,但是身体开始颤动起来。
景天放下碗筷:“雪见……我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你又何必这样……”那声音轻柔,但又低沉。
雪见咽下饭菜,声音哽咽:“不,还没尽全力……段婶也没说完全不可能……不是吗……”
景天拔高了音调:“段婶说人力难为,除非出现神迹……难道……”
没等他说完,雪见将碗筷磕到饭桌上,那声音透着倔强,却带着哭腔:“那不还是有出现神迹的可能吗?早上我亲眼看到,那图已经渐渐风化成渣……我怎能忍心看到小葵得而复失!”
她抹了抹眼眶:“当初你怎么对小葵说的?你说哥哥姐姐绝不负你。不要害怕,有什么难受和痛苦,就全部说出来。现在呢?!”
“可神迹这东西也太……总不能让我找夕瑶吧?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去天界了啊!”景天皱着眉头,一脸委屈。
雪见厉声质问:“那上次我们是怎么去天界的?”
“上次不是重楼带我们……咦?重楼?“景天睁大眼睛,一脸愁容渐渐舒展开来:”对啊,如果这世上真有神迹,那能创造这神迹的,也就只有他了!”说到这里,景天连连点头。
闻言,雪见的眼睛闪烁起光芒:“对呀对呀!你们不是还在院子里和一起喝过酒吗?去找他帮帮忙啊!”
景天不住点头,起身就往外跑。但跑到饭厅门口他又站住不动,一脸懵地望向雪见:“重楼常年呆在魔界,来无影去无踪,我该去哪找他……?”
雪见皱了皱眉,但没过一会儿,她的脸上就挂起了笑容:“我记得夕瑶曾说,重楼和飞蓬常在新仙界比武。重楼也曾约你在新仙界比武过,那次我还被他给关在新仙界入口了。你不妨去新仙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碰上他。”
“好,我这就去新仙界!”
景天随即转身大步走出房间,来到院中。魔剑出鞘,幽蓝的光芒在暮色中亮起。他纵身跃上剑身,回头看了一眼新安当的灯火,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新仙界,万年的云海依旧翻涌如初。
景天御剑而至,落在当年与重楼决斗的那片平台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呼啸。他环顾一圈,什么也没有。
“重楼!”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云海中回荡,很快被风吹散。
没有人回应。
景天不死心,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动静。他有些泄气,一屁股坐在平台上,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发呆。
“难道他不在这里?”他嘟囔着,“也是……红毛怎么可能闲着没事待在这鬼地方啊……”
他正打算起身离开,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那气息凛冽如刀,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景天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高大的红色身影,正站在平台边缘,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楼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你终于来了!”
景天还没来得及开口,重楼已经继续说道:“十三年了,本座还以为你不敢来这里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魔气翻涌,战意昂然:“来吧!让本座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景天连忙摇头摆手:“等等等等!红毛,我不是来比武的!”
重楼的动作猛然顿住。他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失望,最后,定格在一脸不悦上。
“不是比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来做什么?”
景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重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天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了,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帮。”
景天一急,连忙上前几步:“别啊红毛!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事呢!”
重楼转过身去,语气淡漠:“与本座无关的事,本座没空听。”
“有关有关!绝对有关!”景天绕到他面前,一脸恳切,“你还记得我妹妹小葵吧?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喝酒,给你斟酒的那个。”
重楼微微侧目,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景天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急,生怕重楼听一半就走了。说到龙葵时而笑时而哭的样子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红毛,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景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葵她……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她母后的遗作就在眼前,却残破成那个样子……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有多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重楼的眼睛:“你见过有人这个样子吗?笑里藏哭,哭中带笑……我这当哥哥的,看着心里跟针扎似的。”
重楼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景天咬了咬牙,忽然一抱拳,弯下腰去:“红毛,我求你了!”
新仙界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下来。
重楼环顾四周——曾几何时,这里是自己和飞蓬交战过无数次的地方。
好些个漂浮的石板上、小山上,都还有当时比武时留下的痕迹。
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到景天身上——一个低着头,弯着腰,双手抱拳的普通人。
重楼微微摇了两下头:“你竟沦落至此……罢了,本座帮你一回,但你须答应本座一件事。”
景天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满脸堆笑:“你答应了?!那就多谢了!”
重楼“哼”了一声,随即用手指向脚下平台:“本座还没说完,你休想耍滑!三年后,我们在此再战一场!你若答应,本座便出手帮你!”
“可,可是……”景天满脸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脚下悬空的平台……
“景天,小葵,以后我们就一起在新安当,活到天荒地老吧!你们愿意吗?”
“小葵愿意!哥哥姐姐在哪里,哪里就是小葵的家。”
“景天,你呢?还在做大侠梦吗?江湖凶险,我们可都是曾死过一次的人。答应我,不要再牵涉江湖中事了,好吗?”
“好吧……那,以后大家就在新安当好好生活吧!我们一起活到天荒地老!”
景天吞吞吐吐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可是……我答应过雪见……”
“哼,畏妻如虎!既如此,本座就走了!”说罢,重楼转过身去,脚下闪现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看到这般情景,景天咬咬牙,赶忙伸出了手:“红毛,别走!我答应你便是!”
那金色的光芒瞬间消失,但重楼却还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来,双臂再次环抱:“本座厌恶偷奸耍滑之人。”
景天表情严肃,声音也坚定起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重楼“哼”了一声,没有在说话。他抬手一挥,一道魔气卷起景天,两人同时消失在平台之上。
新安当,龙葵房中。
雪见正陪着龙葵坐在那幅山川社稷图前。龙葵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残破的绣面上,眼中水光潋滟。
忽然,一道红光闪过。
重楼和景天凭空出现在房中。雪见吓了一跳,龙葵也怔住了。
重楼没有理会两人的惊讶,径直走到那幅绣品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裂的丝线、模糊的纹样,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这幅图?”
景天连忙点头:“对!就是它!红毛,你能——”
“闭嘴。”重楼抬起手,一股磅礴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涌向那幅绣品。
龙葵惊呼一声,伸出手想要阻拦。但雪见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金色的光芒从绣面上亮起。
那些风化的碎渣——那些细如尘埃的丝线碎屑,一粒一粒地从丝绸布上浮起,悬在半空。它们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寻找归途。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一粒碎屑落回绣面,嵌入了它千年前所在的位置。又一粒落下,再一粒落下……那些模糊的纹样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断裂的丝线重新连接在一起,那些褪去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恢复鲜艳。
龙葵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到了母后的手法——那些独一无二的针脚,那些只有母后才懂得运用的丝线配色,那些细密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纹样。千年前的记忆,在这一刻,被一点一点地唤醒,一点一点地复活。
最后一粒碎屑落下。
整幅山川社稷图焕然一新,金光流转,华彩照人。那蜿蜒的山川,那奔流的江河,那细密的城池与村落,一一呈现于眼前。
只有那一角,仍然是空白的——那是离后未能完成的一角。
重楼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就要离去。
“红毛!”景天连忙叫住他。
重楼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景天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个……以后常来啊。随时来,随时都有酒!”
重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一个笑,虽然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别扭。
“哼,别忘记你答应过的事!”
一声冷哼,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龙葵跪坐在那幅山川社稷图前,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母后的画……回来了。
那些被战火焚毁的,被岁月风化的,被梁柱压碎的……全部,全部回来了。
只有那一角,仍然是空白的。
那是母后未能完成的一角。那是母后呕血而亡时,手中还捏着绣针的一角。
龙葵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空白。丝绒的触感传来,温软而细腻,像是母后曾经抚摸过的。
“母后……”她轻声呢喃,泪水滴落在空白处,“小葵……好想您……”
雪见蹲下身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景天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房中很安静,只有龙葵低低的啜泣声。
但不知为何,那幅山川社稷图上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中微微流动,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千年前的时光深处,轻轻地、柔柔地,拂过了三个人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