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匠人之心 【第二章】 ...

  •   日头已上三竿。

      博古堂门前,几位街坊邻舍正探头张望,交头接耳。

      “奇了怪了,这都两天了,博古堂竟一直关着门。”

      这时,一位老者站起身:“是啊,除了每年的七月初三,老朽就从没见哪天博古堂不开门的。这龙娘子,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家纷纷附和,热闹异常。

      远处,两名伙计端着凉茶桶和木碗走过来。众人围了上去。

      “二位小哥,博古堂怎么还没开门啊?”

      一名伙计摇摇头,放下凉茶桶。另一名垂下头叹了口气,放下木碗。两人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片刻后,便又喧闹起来。

      一位大婶嚷道:“都静一静,大伙就别乱猜了!龙娘子可能只是身子不爽。这人嘛,哪有不生病的?”

      “说得在理。”

      议论一番后,众人渐渐散去。

      新安当院中,雪见端着饭菜走出龙葵房间。

      景天立刻迎上去,低声询问:“怎么样?”

      她耷拉着脑袋,望向地面,无力地摇了两下头。

      “低头趴在那,一动也不动,桌面都湿了……这捣珍一口没吃,都凉了……”

      “这样下去哪能行。”

      “是啊……“雪见忽然抬起头,看着景天:”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景天长叹一口气:“哎……李婶说自己学艺不精,实在无能为力,然后就告辞了。”

      雪见又垂下了脑袋,声音低沉不少:“怎么会……都四位了……李婶,她可是唐家集最好的绣娘啊……”

      景天也低下头去。

      “如果是茶壶、陶罐什么的,就算碎成一地渣,我也一定能修好。可这次,却偏是幅图……”

      雪见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茶壶……爷爷……”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神情也逐渐呆滞。

      景天轻拍雪见的肩膀:“在想什么呢?眼眶都红了。”

      雪见一惊,回过神来:“没,没什么……等会儿,我再出去找找吧……”

      “我已经叫伙计满城贴出告示,悬赏百金招贤。你就别到处乱跑了,在家陪陪小葵吧。”

      言毕,景天转身,快步去了大厅。雪见端着饭菜,缓缓走向厨房。

      那个慈祥而又温暖的身影,正忙碌着。

      雪见放下碗筷,声音软弱无力:“唐婶……”

      唐婶瞅了一眼:“还是没吃呐……”

      “嗯……又劳您费心了,天没亮就……”

      唐婶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取下了脖颈处的玉佩。

      “这枚玉佩呀,是家母所遗。那时候,老身也是茶饭不思啊……可转念一想呢,就算是为了能多看看这玉佩,那也得吃饭呐。一年一年的,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雪见呆呆地望着那枚玉佩,若有所思。但没一会儿目光就清澈起来。

      她拿起玉佩,帮唐婶系在脖颈上。

      “唐婶,劳烦您给热一热吧,我想再试一次。”

      唐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不多久,雪见小跑着来到柜台。大厅内,一群人走出门外。

      她的双臂上下摆动,声音高亢而急促:“景天!吃了吃了!终于吃了!”

      “真的吗?还是你唐女侠厉害呀!吃了多少?”

      “吃了有近一半吧,但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雪见才发现景天的脚边放着好多东西。

      “这些都是什么啊?鸡蛋,蘑菇,竹笋?怎么还有平安符?柜台里怎么会放这些东西的?”

      “都是邻舍们送的。这符是王姨一早求来的,你去给小葵系上吧。”

      说着,景天将平安符递给雪见。“对了,王姨问我可曾听过巧手段婶——她说那是她嫂嫂,在宾化蜀锦缭乱绸缎店当掌柜,那手艺可是蜀中一绝。我这就去一趟。”

      景天回到房间,拿出魔剑。

      他看了看天空,日头已近晌午。

      “家里就拜托你了!”

      “放心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随着魔剑升空,景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见的视线里。

      渝州城里,街道上一片热闹,人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一名又一名绣娘来到新安当。她们一个个志在必得地踏入龙葵的房间,但过不多久,就都摇着脑袋走了出来。

      雪见一次次开门,又一次次垂下头去……

      终于,再也没有绣娘前来。

      夕阳斜下,新安当已打烊。

      雪见一个人坐在饭厅,望着桌上的饭菜,迟迟没动筷子。

      咚咚咚,大厅传来一阵敲门声,她立刻站起了身。

      伙计先一步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金丝绸缎衣服的大婶,一辆马车停在她身后不远处。景天正掏出银两,和车夫言语着什么。

      看到景天归来,雪见喜出望外:“您就是蜀中有名的巧手段婶吧?”

      段婶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和离后相比,老身只是沧海一粟。坊间传言,离后的绣品能引来蝴蝶环绕飞舞,她的一方绣帕便值千金。那幅图在哪儿呢?今儿个老身可要开开眼,请娘子带路吧。”

      “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休息,坐下喝杯茶再去吧。伙计,给段婶泡一杯极品龙团胜雪!”

      说着,雪见将段婶请入大厅内坐下。景天此时也走了进来。

      伙计将茶递给段婶:“您的茶,请慢用。”

      雪见凑到景天耳边:“怎么是坐马车回的?”

      景天以手捂嘴,一脸坏笑:“你以为每个人都敢飞啊?对了,第一次御剑飞行的时候,是谁生怕掉下去,把我抱得紧紧的?”

      “你……!”雪见鼓着嘴巴,伸手偷偷拧了景天的胳膊一把。

      “快松手!疼,疼!”

      雪见转头瞥了瞥正在喝茶的段婶:“算了,念你有功,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段婶喝的很快,不一会就将一杯茶给喝完了。

      “老身还是头一次喝这么好的茶,多谢娘子款待。只是老身不懂茶道,这么喝属实是糟践了。那么,就请带路吧!”

      雪见比划着手势:“段婶,这边请!”

      雪见在前,段婶居中,景天随后,三人一起走向龙葵的房间。

      房门虚掩,雪见敲了两下门:“小葵,我们请来了一位了不得的绣娘,可以让她进来看看吗?”

      隔了一会儿,龙葵小声回应:“请进吧。”

      进门后,只见龙葵的房间中摆放了一张上好的黄花梨长案,上铺丝绒垫,而江山社稷图平展其上。

      雪见将窗户打开,余晖照亮了整间屋子。

      段婶走到案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绣面,嘴巴越长越大:“如此巨大的绣品,老身这辈子都未曾见过……”

      忽然,她慢慢围着长案走动起来,身体也开始发颤,口中还发出了长长的“啊”声。

      段婶将右手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然后她缓缓伸出满是针茧的右手,颤抖着向绣面而去。

      指尖悬在绣面上方时,段婶忽然回过头来:“我可以……摸一下吗?”

      景天和雪见对视了一眼,然后雪见又望向龙葵。

      龙葵轻轻点了点头。

      “您请便。”雪见也轻轻对着段婶点了点头。

      段婶伸出左手,握住了那只颤抖不已的右手。她闭上双眼,深吸了几口气。她的右手,终于不再发颤。

      她的指尖终于落在了绣面上。

      她触到的是一处早已脱落的区域——那里的绣线早已化为齑粉,只留下绣地上一片若有若无的印痕。

      段婶张开嘴,她的语速很慢,声音却发颤:“天呐……这丝线……老身不到十岁就开始学艺,至今绣了四十来年,最好的时候,将一根蚕丝劈成了十六缕。至今,老身都还骄傲不已。而这丝,竟还细上一倍不止!”

      她的指腹轻轻划过绣面:“双针绣、开口绣、结边绣……原来,这绣法早在千年前,竟就已有……而且,还有好些个绣法,老身这辈子,竟从未见过……!”

      段婶的双眼已经红润。

      她抽回手臂,低下了头。

      “今日能见识离后大作,这辈子,无憾了……只可惜老身不能当面讨教……只能在千年后,隔着这幅图聊表敬意了……”

      这时,龙葵突然双膝跪地,低头掩面,泪水无声滚落在地:“母后……母后……”

      这声音,撕心裂肺。

      段婶抬起头望向龙葵,眼睛睁的斗大:“母后?这位娘子,你称离后为母后,你莫非是……?!”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转头望向景天和雪见。

      两人表情严肃,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段婶转头望向龙葵,又再次望向景天和雪见。

      景天依然点着头:“段婶,这事说来话长,但确是真的。”

      段婶缓缓望向龙葵,走到她身前,将右手袖子撸下,双膝跪地,俯身便拜:“今天,竟还能见到离后的后人……拜见公主,老身这厢……有礼了。老身不知宫廷规矩,还请见谅。”

      龙葵拂去泪水,赶忙起身搀扶:“快快请起!我早已不是公主,这万万使不得!”

      段婶缓缓起身,头却始终未抬起。

      “今日见到离后大作,老身获益良多。离后大才,我远不及,实在惭愧。”

      龙葵握住段婶双手:“前辈过谦了。这幅图,是母后的未竟之作。小葵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力不从心,无法修复它。您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说到这里,段婶回过头去,望向景天。

      龙葵拉住她的手:“请前辈不要有挂碍,直言就好,小葵承受得住。”

      “娘子既如此说,老身也就不再避讳了。”

      段婶松开了手,再次来到山川社稷图边。

      “能有修复着图的机会,老身实属三生有幸。可这幅图,足有一面墙的大小……若以老身一人之力绣制,少说也需要四五十年。哪怕不吃不喝,昼夜不停赶工,也得二十来年……”

      她再次伸出手,在绣面上方划过,仿佛在隔空抚摸着图上的山山水水。

      “离后大才,这图上的好些个绣法,老身从未见过。就算老身终能领悟,但这图经历千年沧桑,丝线之色早已褪去,已无法辨别。这图上还有多处脱落,已无从知晓所绣为何物……”

      “段婶,您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段婶望向景天:“景大官人,只论离后劈出丝线的精细程度,老身就已自叹不如。如若仿制,老身叫上一二十名姐妹,三到五年也能完工,只是质感上会粗糙不少。但若如此,也就失了意义。若说修复……”

      说到这里,段婶再次停了下来。

      雪见开口道:“段婶,您请但说无妨。”

      “如谈修复,只怕,人力难为啊……除非……出现神迹……”

      段婶缓缓走到门口。“景大官人大老远将老身接来此地,却没能帮上忙,老身万分羞愧……”

      “段婶且慢。”景天先一步走出大门,对外喊道:“伙计,去隔壁逍遥客栈为段婶定一间上房!”

      景天回身,从怀中掏出一张交子:“段婶,您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段婶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老身今日得见离后大作,已属三生有幸。没能帮上忙,更是万分羞愧。这礼,我万万不能收。”

      景天将交子塞到段婶手里:“您言重了。”说着,景天伸出左手:“饭厅已备下餐食,还请您移步。明儿一早,我雇一辆马车,将您送回宾化。”

      就在段婶将跨出门的那一刻,龙葵身子略微前倾,对段婶行了个礼。“段婶,谢谢您……”

      众人走后,房间寂静如常。

      龙葵坐在卧榻上,呆呆地望着那幅图。

      那夜,房间的灯亮了许久,许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