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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遗民献图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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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明月高挂枝头。龙葵的房间,却依旧明亮。
鼎形铜行灯静静立于案上,案上摊着几卷打开的简册。身旁箧笥边,积简如山,每卷都系着签牌。
那抹蓝色的身影,在案前端坐。
广袖流仙裙的袖子,不时轻扫案边。飞鸟发簪在灯光下闪烁。领口处,贴着一块玉璜。
她身后,时有竹简翻动的声音传来。
龙葵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不要调皮了,等会我还要用的。”
竹简再未翻动,却又传来了木椅摇晃的声音。
她轻摇着头,脸上仍挂着笑容。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小葵,我可以进来吗?”
那门“吱扭”一声突然打开,雪见端着两碗荔枝膏水走了进来。
她将碗递给龙葵:“这书不是一两日就能写完的。”
龙葵起身接过:“劳姐姐挂心了。”
雪见将另一只碗缓缓放在桌案上。
“三年了,每天熬着,小心被累垮哦!”
龙葵点了点头,眼睛和嘴巴都弯成了月牙。
“快喝吧,解解乏!”
一阵咕咚声后,那碗已空。
“谢谢姐姐!”龙葵双手将碗递回。
雪见笑着接过,并将案上空了的碗也一并收回,便转身离去:“要早点休息哦!”
“小葵知道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龙葵才沉沉地睡去。
一夜过去,天空渐渐泛白,鸡鸣声不时传来。
院外,伙计们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快看快看,博古堂门前躺着两个蒙面人,手里好像还攥着朴刀!
“好像真是诶!要不要给朝奉报告啊?”
闻声,好几名伙计也探出头来。但看过一眼,便都纷纷笑着进院,继续忙起手中的活。只剩那两位伙计还站在原地,抓着脑袋。
新安当的柜台内,擦拭声、扫帚声、账本开合声、算盘珠子的拨弄声,融为了一首生机勃勃之曲……
雪见抱着一摞册子,刚进大厅,便有伙计迎了上去。
“大娘子!昨晚博古堂又来了两位‘客人’。”
雪见望着伙计,嘴角翘起,轻轻地摇了摇头:“知道了,去忙吧!”
大厅内,檀香味已起。
龙葵拿着钥匙,走到博古堂前。
“起来!你俩还想睡到几时?”
空中响起了凌厉的女声。
地上的两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们揉了揉眼皮,看清来人,眼睛和嘴巴顿时张得奇大无比。
“闹鬼传闻是真的!快跑啊!”“怎么变蓝衣了?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连朴刀都没顾得上拿,他们便立刻起身,落荒而逃。
远处,那女声再次传来:“若胆敢再来,便砍了你们!”
龙葵笑着摇了摇头,打开了博古堂的门。
博古堂的门前,多了几条长凳。没过多久,便陆陆续续有人坐了上去。
伙计们搬来了凉茶桶和木碗,放在门旁,然后离开。
一位大婶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景大官人,是个好人呐!”
旁边一位老伯接起了腔:“是啊,甭管是路过的,还是来听龙娘子讲解的,只要想喝茶,随时都管够。”
大婶将木碗放在桶旁:“谁说不是呢?这十里八乡的,哪家有个难处,只要找上门来,景大官人定会出手相助。也难怪新安当生意这么好。”
椅子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多时,龙葵出现在博古堂门前:“大家久等了,快请进吧!”
那清亮的讲解声再次响起……
堂内,赞不绝口之声不绝于耳。
一炷香燃毕,众人陆续散去。
一位年轻学子拱手:“娘子方才言道:'飞得最高的鸟,方见最远的海'——此语可与庄周《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相参看。娘子博学,某佩服之至!”
龙葵连连摆手:“公子过誉了,那是先祖古训。小葵只是拾先祖牙慧,实在当不得‘佩服’二字。”
学子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喃喃念着那句“飞得最高的鸟,方见最远的海”,若有所思地去了。
龙葵正转身回堂,身后却传来声音。
“龙娘子,有位老人家说要找你。”
龙葵回过身来,只见一位大婶正用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位老者拄着木杖,两位中年老伯在其身后。
“那老人家说自己姜国遗民的后人,带了一件东西,想请你看看。”
龙葵谢过后,向老人家快步走去。
那老者穿着半旧的布衣。满头银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身后,两位老伯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樟木匣子,那匣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已被磨得光滑发亮。
老者见到龙葵,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那一头蓝发和蓝色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去。
“您……就是那位能辨识姜国器物的高人?”
龙葵连忙上前扶住:“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快请起。我只是……略知一二。您叫我小葵就好。”
老者直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轻触着那个樟木匣子:“老朽姓姜,祖上是从姜国逃出来的。这个东西……在老朽家中传了十几代了。祖上有训,此物乃姜国王室遗珍,须世代守护,不可遗失,不可变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却闪着光:“老朽今年六十有三,怕是没几年好活了。听人说,这里开了间博古堂。还有位娘子,能讲姜国的器物,还在编姜国的史书……老朽想着,这位娘子必定和姜国有极深的渊源。这东西,与其在老朽手中蒙尘,不如送来让娘子看看,也好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龙葵将三人请入新安当院中。
两位老伯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幅卷起来的绣品。
但那绣品……那绣品很大,看上去也与寻常的绣品不太一样。它太旧了,旧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绣品渐渐展开,绣面上的纹样已经模糊不清,边缘处甚至有碎裂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压在许多重物之下,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看到这一幕,伙计们纷纷围了上来。雪见也来到龙葵身旁。
龙葵的目光落在那绣品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老人家,能否让我……近一些看看?”
老者点点头。
龙葵走近,俯下身去。她的手指悬在绣面上方,不敢触碰,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些模糊的纹样。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小葵?”雪见一惊,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龙葵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绣品,嘴唇颤抖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这是……”她的声音几乎破碎,“这是母后的……山川社稷图……”
雪见浑身一震。
这名字,邪剑仙尚在时,在姜国遗迹中小葵曾提到过——那是姜国王后离的未竟之作。那幅让离后积劳成疾、呕血而亡的绣品。那幅姜国覆灭时,随着王宫一起湮没在战火中的绝世之作。
“不可能……”龙葵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图……应该早就毁于战火了才对……怎么可能……”
老者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这件祖传之物,竟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景天这时也从大厅赶了过来,见状连忙上前扶住龙葵:“小葵,先别急。慢慢看,慢慢说。”
龙葵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她用绢帕拭去眼泪,声音依然颤抖:“老人家……这东西……是如何得来的?”
老者定了定神,缓缓道来:“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几百年前,先祖们结伴回到姜国遗址祭祀,在倒塌的梁柱下面,发现了这幅图的一角。那时整幅图已经被压住大半,只有一角露在外面。先祖们把它挖出来,小心翼翼地收好,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传了十几代,谁也不知道这上面绣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姜国王室的东西,应该很贵重。”
龙葵再次望向那幅绣品,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她知道,这幅图有多大——整整一面墙的大小。母后当年把绣样誊在王宫的墙壁上,带着数十名绣娘日夜赶制……
虽经千年,她依然能认出那些模糊的纹样。那蜿蜒的线条,是齐国的山川河流;那细密的针脚,是母后独有的手法;那边缘处未完成的一角……
她猛地怔住。
“缺了一角……”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母后当年……就是绣到这里的时候……倒下的……”
她记得的。她记得那一日,她跑去母后的绣房,想给母后看她新绣的一朵小花。可是母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接她。母后伏在绣架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那幅巨大的绣品上,还差最后一角没有绣完。
那一角,再也没有人能够完成。
龙葵闭上了眼睛,以袖掩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老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蓝衣女子无声落泪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件东西,竟会揭开这样一段尘封千年的往事。
许久,龙葵睁开眼睛。她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老人家,这幅图……是我母后所绣。”
老者的眼睛猛然睁大。
龙葵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幅山川社稷图的来历讲述了一遍。姜国的危难,齐国的条件,母后的决绝,两年的呕心沥血,以及……那永远未能完成的最后一角。
她讲得很慢,声音时而颤抖,时而哽咽。但她没有停下,一句一句,把那些尘封千年的往事,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打捞出来,呈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老者面前。
景天捂住眼睛,身体不住颤抖。雪见的泪珠不停滴落。伙计们也无不为之动容。
老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龙葵深深一揖。
“娘子……不,公主。老朽有眼不识泰山。”
龙葵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使不得。姜国已经不在了,我也早已不是什么公主。”
老者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又落回龙葵脸上。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这幅图……是老朽祖上从姜国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传了十几代,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它交到真正懂它的人手中。”
他郑重地将樟木匣子推到龙葵面前:“今日,老朽终于等到了。公主,这幅图,便交还于你吧,也算了却老朽几十年的这桩心事。”
龙葵一怔,连忙摇头:“这太贵重了……老人家,这是您祖上传了十几代的东西,我怎能——”
“公主。”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那苍老的面容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老朽的祖上,是姜国的子民。姜国虽然不在了,但姜国的血脉,还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流着。这图,与其留在老朽家中,被后人渐渐遗忘,不如放在这里,让世人知道它的故事,让世人知道——姜国,曾经存在过。”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却更加坚定:“这是老朽的私心,也是老朽对先祖的交代。请公主不要推辞。”
龙葵看着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景天走上前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老人家,这图,新安当愿意重金买下。”
老者一愣。
景天继续说:“您祖上十几代人,将这幅图从废墟中抢出来,世代守护,传到现在。这份恩德,不是一句‘交还’就能了结的。这图,我们收下。但这笔钱,也请您务必收下。”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伙计说:“去账房,从库里拿——”
“这位官人。”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老朽不要钱。”
景天回过头。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老朽儿孙满堂,衣食无忧。老朽不缺钱。老朽缺的,是一个能让先祖安心、让姜国留名的地方。”
他望向龙葵,眼中满是慈祥:“今天,老朽找到了。”
龙葵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谢谢……谢谢您……老人家……”
老者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话:
“老朽回去之后,要告诉那些老伙计们——姜国的公主还在,姜国的根,没有断。”
随后,老者三人踏出门槛,消失在明媚的阳光里。
龙葵站在院中,捧着那个樟木匣子,久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