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豫迟

40、且试剑问鼎蓬莱（1） 出山

　　当我得知那朵莲花是一种怎样的奇物时，我知道：命运转折的机会，或许要来了。虽然它暂时被上神封印在我体内，但总有一天，我要掌控这种力量。
　　那段时间，我又时常在想：等我杀了那些迫害母亲的人，接下来呢？大概……我要在躲避追杀中度过余生了。
　　我，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以为脱离了这片苦海，却又投入了另一片苦海。母亲，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受苦？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究竟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受苦……

　　常白曾想过无数种与阿冰重逢的方式，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景。
　　听到那声呼唤，冰凝莲嫣然一笑，道：“好久不见，上神。”
　　“……好久不见。”
　　千言万语堵在常白心头，却不知如何诉说。好在阿冰开了口，笑嘻嘻道：“果然，你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
　　常白局促地报以笑容，说：“抱歉，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关系，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阿冰说着，牵住了对方的手，“过去那些年，你辛苦了。”
　　虽然仍是魂魄态，阿冰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细腻，柔软，温暖。常白耳朵一红，轻声道：“其实，我已经隐居多年，一直是重黎守护着小岛的平安。”
　　“还有……朝廷？你跟我说到的那个势力。”阿冰俏皮一笑。
　　听到“朝廷”两个字，常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群沽名钓誉的势利者罢了，每隔几十年，他们就要在岛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重黎不知道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最近的一次，我也被迫出手……”
　　他这才想起正事，说：“阿冰，我们现在在一个凡人的神识之海，就是他吞噬了你的魂魄。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他的□□，为你重塑身躯……”
　　话未说完，阿冰就坚定地摇了摇头。“为了我，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我做不到。”
　　“无辜的孩子？他明明……”
　　“错在我。过去千百年，我的魂魄和意识虽然在逐渐恢复，却始终处于混沌状态，像一个贪婪的捕猎者一样，吸收周围所有的寒气、法力。那两个孩子意外坠崖，本来没有想过进入山洞。但那时，这个孩子的法力引起了我的‘食欲’，我就施法将他引诱过来……”
　　常白打断她，蹙眉道：“阿冰，你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没有必要为这个凡人开脱。”
　　阿冰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忧伤。“其实，吞噬和贪婪才是我的本性。所以最初神帝想要操控我，就是为了将天地灵气吸收殆尽。只是你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主动给我输入大量法力，所以才毫无察觉。”
　　见对方一言不发，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对不起。但，我既已恢复神智，便绝不能再错下去。”
　　“你不需要道歉，究竟是谁的过错，我们也不必再追究了。”常白道，“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够让你复活。”
　　“重塑肉身倒不难。你的莲池还种着那些冰莲花吗？”
　　“自然。”常白用的，正是阿冰当年送给自己的冰莲子。
　　阿冰松了口气，笑道：“那是我自己莲蓬中的莲子，长出的莲花可以作为新的肉身。只是，我的魂魄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她环顾着长寻的神识之海，解释道：“这个孩子的天赋原本是水元素，但现在，我的法力已经融入他周身灵脉，魂魄则成了维系这些法力的枢纽。如果我强制脱离他的身体，他体内的寒气便会失控，极有可能经脉俱毁，法力全失。”
　　“阿冰……你还是在为他考虑。”
　　“当然，我总不能让这个孩子丧命。”阿冰安慰道，“别担心，如果他能够掌握我的力量，凝成一个新的内核，我便可以离开这里啦。”
　　常白沉吟道：“可是，这样风险太大了。虽然蓬莱岛与神界的联系早已切断，但你仍然可能成为居心叵测者觊觎的对象。我担心……”
　　“不是还有你在吗？”阿冰仰头望着他，眼含笑意。
　　“这小子如果到处乱跑，出了事，我没能第一时间赶过去怎么办？”常白显然还是不太情愿。
　　“傻凤凰，我难道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吗？别忘了，当初我还偷袭过你呢。”阿冰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常白沉默不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啦，别不高兴啦。”阿冰伸手戳他的嘴角，让两边努力上扬，“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来，笑一个。”
　　常白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就试试吧。”

　　半年后，蓬莱门后山。
　　常白和重黎站在瀑布边，看着长寻坐在水塘中央的巨石上，熟练地将飞溅而起的水花冻成冰晶，再将其变回原貌。
　　“真没想到，他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能将阿冰姐姐的力量运用自如了。”重黎赞叹道。
　　常白则道：“是有点天赋，不过还是不能放任他使用。”
　　言谈间，长寻一跃回到岸边，神情忐忑地问：“上神，门主，我刚刚做得对吗？”
　　“当然啦！”重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做得更好。”
　　长寻的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却还是惴惴不安地看向常白。
　　“训练你的目的，不是使用这种法力，而是防止你失控。”常白道，“既然这力量不会再对你和身边的人构成威胁，我就可以把它封起来了。”
　　当初，常白的确说过这番话，但长寻没有想到，他真的要这么做。
　　“上神，如果您封印了我的法力，我还能……”
　　“这冰法术，你自然用不得了，只能在体内运转。但是你原先的天赋不会受影响。”
　　至少还能使用原来的法力。长寻有点失望，又不无庆幸地松了口气。
　　重黎安慰道：“别难过，长寻。我们担心，你现在还控制不好这股力量，所以封印是为了保护你。等你变得更强，结成一个新的内核，师父就会把封印解开了。”
　　“我明白，门主。”长寻回答，“这样，也可以保护神识之海中的冰凝莲姐姐。”
　　重黎点点头，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离开后山，正常修炼和生活了。”
　　常白抬眼提醒道：“别忘了保守秘密。这件事，切不可对任何人说。”
　　直到长寻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常白才问重黎：“还是没有找到叶钦尘的下落？”
　　“还没有，我和紫鼋在继续追查。”
　　当初，紫鼋在苏沅武带回的纳戒中发现了那具尸骨。常白经过验尸，确信它绝不是叶钦尘——虽然尸首面目模糊，但体内的经脉证明他只是个凡人。
　　再结合长寻的讲述，常白几乎可以断定——叶钦尘破了自己的封印，使用空间法术让长寻和沅武坠崖，自己则玩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虽然这把戏很拙劣。
　　不过，叶钦尘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常白和重黎并不十分了解叶钦尘的经历，只知道他是平民之身，偶然觉醒了天赋，投入蓬莱门下。
　　然而，空间法术的危险性不容小觑，一旦被主人滥用，极有可能导致大片空间撕裂、空间混乱，给蓬莱岛的生灵带来无妄之灾。
　　因此，他们必须找到叶钦尘，阻止可能的灾患。

　　等长寻回到原先的住处，看到屋檐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喜悦瞬间将内心的失落冲走了。
　　“沅武大哥！”他一边喊着，一边飞奔过去，“太好了，你没事了？”
　　沅武抱住长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当然，多亏了紫鼋前辈和常白上神，否则我真的非死即残了。长寻，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半年，我好几次找门主，他都说你在休养，不让我见你。”
　　长寻谨记常白的叮嘱，平静地笑了笑，说：“我没事，只是先前寒气入体，上神一直在帮我净化。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那就好，”沅武释然道，“芸松也一直念叨着你呢，咱们一会儿去找他吃饭吧？快到饭点了。”
　　长寻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他们御剑而起，朝“一隅草堂”的方向飞去。
　　路上，长寻问道：“沅武大哥，之前你好像说，自己还有个哥哥？”
　　沅武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半天才承认道：“对，但其实我和他关系不太好。”
　　“居然是这样……”
　　“我不是蓬莱岛的原住民。几年前我和哥哥吵翻了，就离家出走，来到蓬莱岛，进了蓬莱门。”
　　长寻暗想：看来，这一架吵得当真不小。沅武大哥居然因此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沅武换了个话题，说：“长寻，再过半年就是蓬莱岛的朝廷大试，你要参加吗？”
　　按照规定，蓬莱门弟子只要年满二十岁，都可以报名参试。大试设置文、武两类考场，应试者只要在任一方面有所擅长，都可以按照次第，获得朝廷的授职。
　　“我有所耳闻，也想去试试。”
　　沅武兴奋道：“太好了，我也打算一试。你要报名文试还是武试？”
　　“我……都想报名，朝廷大试不会有所限制，对吧？”
　　“自然不会。不过，你真的要兼顾两者吗？”沅武露出了钦佩的目光，“我觉得，你仅凭文试就能拔得头筹。”
　　“沅武大哥过奖了，”长寻淡淡一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况且，我这次权当是体验，想要脱颖而出，怕是还需要再努力几年。”
　　“也有道理，毕竟你还小着呢。我念书实在不行，只能走武试这条路了……”

　　出发前往朝廷大试的那天，长寻起了个大早。
　　他推门而出，发现沅武已经在门廊外练剑了。见长寻出来，沅武收起剑，调侃道：“看来，你也紧张得睡不着觉啊。”
　　长寻嘴里咬着发带，把头发扎好，应道：“倒也没有太紧张，只是有些好奇，现场会是什么样。”
　　“我也没去过，但是听去过的同门说，武试的场地就设在宫殿外，可气派了；文试的考场全都是金碧辉煌的大屋子！”
　　长寻对场地的装潢并不感兴趣，他礼貌地赞叹了两句，便和沅武热身、切磋起来。
　　到了约定时间，两人御剑下山，在宗门外跟门主及一众参试弟子会和。重黎见人齐了，叮嘱道：“从这里到朝廷，大概要一个时辰。大家全程跟紧我，以免掉队迷路。到了那边要注意咱们蓬莱门的风貌，尽量不和他人引起冲突噢。”
　　其中一个弟子问道：“门主，那如果是他们挑衅在先呢？”
　　重黎云淡风轻道：“那，就用你的实力让他们心服口服吧。”
　　一路上，十余位弟子紧随着重黎，相互熟悉者不时交谈几句。长寻和沅武跟在队尾，小声交谈着。
　　“沅武大哥，除了蓬莱门、权贵子弟，还有谁会参与朝廷大试吗？”
　　“怎么可能有？其实朝廷大试原本只想面向那些权贵，但慑于蓬莱门的威望，才对我们开放了名额。但是，那些纨绔子弟总是看不起我们，说‘野鸡居然也参加仙鹤的游戏。’”
　　“……”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说，咱们就当做是放屁，省得闹出事来，给门主添麻烦。”
　　长寻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