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蓬莱佚史丨五、只是当时已惘然（4）） 如果一切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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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神帝猝然睁开眼，发现那把混沌之剑正悬在自己双眼之间。
熟悉的情形，熟悉的动作，但双方的角色已经互换了。
好半天，神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居然……”
“你好像很惊讶，我居然没有毁掉三界？”常白收回了剑，一字一句道，“我的使命是守护，不是杀戮。这一次，我的目标也很明确——废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
说完，他迈开步子，径直闯进神帝的宫殿。
神帝艰难地站起身，望着远处被夷为平地的神殿，叹了口气。见常白脚步不停，祂赶忙追上去，看到他在“众神阁”面前停下了。
“你要做什么？”神帝警惕地问。
“这里，便是支撑那些狗神法力的地方，对吧？只要毁了它……”
神帝闪到他面前，喊道：“万万不可！你可知，人界能够维持运转，全都是众神各司其职的结果？！”
常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慢慢冷静下来，眼中蒙着一层水雾，水雾之下有火焰在燃烧。“各司其职？我只看到祂们为祸人间！”
他冲进众神阁，找到“武神”的神位，一剑将其斩作碎片。
“常白！你这样做，那些信奉神明的凡人怎么办？你要摧毁他们的信仰吗？你要让他们陷入恐慌吗？”
常白拿起地上的碎片，攥到手心，将它们碾成碎末。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只有堕落的雕像，和崇拜这些雕像的人。所谓神明，也不过是得到世间各种力量，将它们传承下去的凡人。只可惜……一旦到了这个堕落之地，他们就忘了本，忘了自己原本从哪里来，反而将刀戟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不，凤凰，没有这么简单……”
“闭上你的嘴！”常白厉声道，“自以为是三界的造物主，便可以为所欲为，左右我的思想吗？当年没有两位古神的扶持，你能站在这里吗？将祂们赶到人界，将祂们害死的，又是谁？”
“……对，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若是没有了一些神明，人界真的会变成一片炼狱！没有雨神，谁来掌管降雨？没有日神，谁来唤醒太阳，给你们带来光明？诸如此类的例子，我不必再列举了吧？”
常白眼中的火渐渐平息了。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你能修改天条吗？”
“……我不能修改，但可以增补。”神帝慑于他的威势，只得如实以告。祂摊开手，变出一个金丝簿子，上面用神水写满了各种律条。
“我接下来说的，全都写上去：从今往后，神界只保留必要的神位，包括掌管自然力量以及人间法力的神，每过五百年换一批继承者；神明若不履行自己的职责，便会受到天条的责罚。另外，蓬莱岛从此不受神界、人界的任何势力管辖，我们会有自己的神，维持那里的运转。最后，以上内容永世不得变更。”
神帝恼怒却窝囊地写下最后一条，说：“还有吗？”
“如果可以，我还想杀了你。”常白淡淡道，“但一旦如此，三界又要归于混沌了。”
他走出神殿正门，走过一片片废墟，一直走到传送阵的位置。不出所料，传送门已经被毁，只剩下一个结界的裂缝。
顺着裂缝，常白一跃而下，来到了结界另一侧的人界。他转过身，果然见神帝正透过这道裂缝，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这样样子，很像一只毛贼。”常白冷嘲热讽道。他将手贴在结界上，将探测到的每一处裂隙悉数修复，最后还剩下面前的一处。
透过逐渐缩小的裂缝，常白向神帝警告道：“从今往后，维系这结界的不再是你的神力，而是两位古神的力量。好好履行你的职责，否则……”
裂隙消失了，神界的最后一角也消失在面前。
“终于……结束了。”
常白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同时再没有一丝力气，从天空直直坠落下去。
在他使出混沌之力时，额间神箍就开始出现裂隙，如今彻底崩裂了。随之开始崩解的，是他的身体。
他并不畏惧死亡——这一战，他本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只是，有些遗憾。
阴冥的幻影消散前，那句话又一次在常白脑中回荡：“一旦有了情感，就会有牵挂。当你失去它的时候，总会感觉有些痛苦啊……”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懂情感，有时甚至会为此庆幸：像他这样活过千百年的凤凰，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倘若都像那些凡人一样，哭得撕心裂肺，实在是一种困扰吧？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自己才是欺骗自己最久的人。
只不过，他一直不敢戳破那层茧，去拥抱应有的喜怒哀乐。
也正因如此，他亏欠了他们太多……
如果他能告诉两位古神，自己一直在想念祂们，而不是默默接受死别；
如果他能在小重黎哭泣的时候，将他搂在怀里，而不是等他把眼泪擦干；
如果他能告诉阿冰，自己那晚执意让她留下，不只是出于大义，而是……
可惜，他们也许再也听不到了。
而他，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几瓣桃花正探进半开的窗，翩然落在他枕边。
这是……我屋后的桃花？
常白猛然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没有任何崩解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丝瘢痕。
再环顾四周，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熟悉。他在神界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是场梦。
一声惊呼让常白回了神。他闻声往门口一看，紫鼋正端着盛了药汤的碗，站在外面。
“常白？我没看错吧？你终于醒了！”紫鼋把碗当啷一声放在桌上，扶着常白的肩，还是一如既往地聒噪。
不是梦？
“紫鼋，现在……是什么时候？”
见常白目光迷离，一脸茫然，紫鼋又好气又好笑。“可给你睡美了。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五年了！”
“……五年？”
“五年。不过，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全都是裂痕，差点儿以为你没救了！还好我妙手回春啊。”紫鼋言之凿凿。他把药碗塞到常白手里，急匆匆道：“你先把药喝了。我这就去叫重黎过来，他肯定不敢相信是真的！”
紫鼋的脚步渐渐远去了。
常白将药茶一饮而尽，慢慢下了床。一开始，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在屋里走了几圈之后，倒也慢慢适应了。
五年……蓬莱岛，不知如何了。
他兀自踱步，直到门外响起一声半熟悉半陌生的呼唤，声音本身也带着些迟疑：“师……师父？”
常白急转回身，与一个身高跟自己平齐的青年对视了。
兴许是他露过一丝疑惑，青年有些委屈，迫切地问：“师父，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重黎啊。”
他想要抱住师父，却有些拘谨地立在原地。
而下一刻，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重黎有些手足无措，师父……从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可是，这不是梦。那只熟悉的手轻抚着自己的头发，无比温暖。
耳边响起了师父闷闷的声音：“五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常白慢慢松开双臂，看向重黎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哭了？刚刚不是还好好吗？”
“师父……我……我只是……”重黎有些难为情地擦着眼睛，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的，都是大孩子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常白用袖口擦去他的泪痕，揶揄道。
岂料这句话还没说完，重黎的眼泪再也收不住了。他一头埋进师父怀里，泣不成声道：“师父……我真的好怕……这只是一场梦……如果梦醒了……你就走了……再也不会像这样抱我、安慰我……”
紫鼋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对常白轻声说：“你昏迷的这五年，重黎经常梦到你回来了……但只是和他告个别，然后又走了。可能你知道都想不到，你对他有多重要。”
常白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笨拙地拍着重黎的背，温声说：“好啦，好啦。这次，师父真的回来了。相信我，把眼泪擦干，不哭了，啊？”
重黎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等到他情绪平复一些了，常白才开口道：“也许，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当年，你不顾一切要跟着我，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
“师父，不许你这么说！”重黎似乎有些生气，“在我心里，师父就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
他看了看旁边的紫鼋，又补充道：“当然，紫鼋哥哥和阿冰姐姐也好。”
“咳，若要论最好，肯定还是你师父啊。”紫鼋笑道。
常白十分惊讶，嗫嚅道：“可是……我从来都不懂你真的想要什么，也无法给你想要的陪伴。”
“师父又在妄自菲薄了！”
“……我以前，一直冷漠、不近人情。也许现在还是那样。”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们都一样。师父，真的很好很好啊！但是，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重黎说着，抓住了常白的手，满脸热忱道，“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轮回，下一世，我还要做师父的徒弟！”
常白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