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豫迟

32、蓬莱佚史丨三、千劫不悔万劫不复（3） 为了蓬莱岛

　　半个月后。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来到了蓬莱峰。这便是我的宿命吧……”阿冰靠坐在巨岩前，拔掉插入左臂的箭镞，按住鲜血汩汩的伤口，发出一声轻叹。
　　血污早已浸透她的衣衫，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满是伤痕。
　　在她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追杀者的尸首；然而，更多的追杀者还在涌来。除了人类的寻猎者，还有神官。
　　熟悉的场景。
　　那时，她还有紫鼋，还有“姗姗来迟”的常白。但现在……
　　“我必须自己面对。”阿冰默想。她撑起身子，召唤冰凌，刺穿了几个杀手的脖颈。
　　几人倒了下去，新的杀手又扑了过来。
　　阿冰一声冷笑，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挥动冰凌解决了他们的性命。
　　她就这样背靠着岩石，机械地用冰凌割断一个个来者的脖颈。一个冰凌碎了，她就再召唤一次。
　　直到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刺穿她的左肩，将她钉在岩石上。
　　原本如蚂蝗叮上来的人群骤然退开，为来人留出一条通道。
　　那人身形高大，身披银铠，额间神箍表明了他的身份。
　　看着痛苦挣扎的阿冰，他轻笑一声，右手搭在插入岩石的长剑剑柄上，像聊家常一样说：“别乱动了，你只会更痛苦。”
　　阿冰微微抬头，原本黯淡的赤瞳迸出一股怒意。
　　“……是你，瑶光。”
　　来人笑了笑，手依然搭在剑柄上，说：“还记得我？别担心，看在熟人的份儿上，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虽然你自甘堕落，影响了药效，但我自有……”
　　话未说完，瑶光忽然察觉到来自背后的杀意，赶忙侧身躲开，顺便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看到偷袭者的面孔，瑶光有些惊讶，紧接着嘲弄道：“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老朋友，常白上神啊。”
　　他有意把“上神”两个字咬得很重。常白却完全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是抱住重伤的阿冰，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对她道：“你不该逞强的。”
　　“喂，”瑶光微愠道，“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阿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还是努力睁开眼睛，抓住常白的手，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只是想……”
　　“好了，别说话了。好好休养，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我来对付。”
　　阿冰抓住他，断断续续道：“小心……他是武神……很强……”
　　“武神吗？”常白起身看向瑶光，“真没想到，最先打破天条，肆意在人界作恶的，竟是万人敬仰的武神啊。”
　　他语带讥讽，眼神却如万年不化的冰锥。
　　“结束卿卿我我了？”瑶光笑道，“别担心，一个都跑不了。”
　　他朝四周的手下喝道：“给我上！”
　　铺天盖地的呐喊声滚滚而来，兵器、法阵的交锋与光亮遮蔽了电闪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杀声渐渐陷入沉寂。
　　常白半跪在尸山血海之中，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就在刚刚，他正和最后几个烦人的“蚂蝗”缠斗，一直从旁观望的瑶光突然出手，给了他当胸一掌。
　　瑶光看着周围的尸首，按住被常白打断的手臂，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战斗力还是如此凶残，有趣，有趣。”说着，他嘎巴一下把手臂接了回去。
　　常白咳出一口血，戏谑道：“什么武神……不过是拉一群替死鬼消磨对手的力量，最后再偷袭罢了。”
　　“兵不厌诈嘛。”瑶光说着拔出长剑，“要知道，你当年在神界闹出了多大乱子……”
　　常白仰头看着他，茫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此生我从未到过神界。”
　　“现在的你当然一无所知。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你抓回去，你有的是时间想起来。”瑶光将剑锋对准常白，直直刺过去。
　　常白闪身躲避，召唤冰剑与之相抵。然而冰剑终究难敌神剑，加之他负了伤，几十个回合后，便渐渐处于下风。
　　瑶光瞅准时机，一剑将常白的武器斩作数段，一脚踹向对方的胸口。
　　常白狠狠撞向身后巨岩，袭遍全身的剧痛让他几乎发不出声。他刚想起身，浓烈的铁锈味便迫使他弯下身，呕出一片殷红。
　　瑶光浮在空中，看着常白浑身颤抖，却仍试图爬起的模样，挖苦道：“蓬莱岛的守护神，居然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哈哈哈哈——”
　　他落回地面，径直走到常白面前，蹲下身说：“若是你当年识趣一点，接受封给你的神位，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啧啧，还是自讨苦吃啊……”
　　常白眸光一颤，左手暗暗变出冰凌，猛刺向瑶光的右眼。
　　瑶光轻松地钳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拎起来，阴森森道：“还在挣扎？都是徒劳的！我现在就毁了你的眼睛，废了你的法力，看你还有什么底气耀武扬威！”
　　右肩忽然一阵剧痛。
　　瑶光定睛一看，阿冰不知何时闪到自己身后，指甲硬生生钉进了自己的皮肉。她怒吼一声，将瑶光的右臂活活卸了下来！
　　瑶光痛叫一声，把常白甩在地上，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断肢，阿冰就再度扑了上来。
　　“她的实力……怎么比刚刚还要恐怖？”瑶光一阵愕然。再看她目光迷乱、理智全失，像一只发疯的猛兽又撕又咬，他顿时明白过来：“啊，她为了救常白，强行催动黑暗力量，让自己丧失神智了。既如此，那就好对付了。”
　　瑶光迅速后撤，与阿冰拉开一定距离，然后举起长剑，念念有词。
　　这把剑是神帝赐给他的，除了锋利无比，还具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任意召唤剑灵，使其短时间内，变成剑灵所属的那把宝剑。
　　而他召唤的，就是“审判之剑”。
　　“审判之剑”的审判之环，可以将对手束缚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空间内，强大的净化力量会涤荡对手的黑暗法力，削弱其实力。
　　“对付这个疯子，‘审判之剑’再合适不过了。”瑶光默想着，将剑锋对准阿冰，射出了审判之环。
　　一条金色缎带飞到阿冰身边，迅速结成圆环，将她囚禁在一个球形空间。
　　伴随着声声惨叫，阿冰逐渐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然而，这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冰冷与死亡。
　　“……你这个，禽兽！”常白趴在地上骂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金球。愤怒之下，他终于站起身来，踉跄着扑向金球。指尖触及光芒的刹那，他也被吸了进去。
　　空间内，常白强顶着神力的威压，摇摇晃晃站起身，发现阿冰被困在了圆球中央。那是空间内力量最强的地方，无数金光正钻进她的身体，将黑暗的力量尽数磨蚀。
　　“阿冰！”常白攒足力量，飞扑过去，将她推离球心，摔落在地。
　　他吃力地扶起阿冰，关切道：“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一阵血肉撕裂的沉闷声。
　　常白怔怔地低下头，看着阿冰的手刺穿自己的胸膛。血顺着她的手臂淌了下来。
　　阿冰呆呆地望着他，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惊呼一声，顿时恢复了神智。
　　“常白……怎么是你……我以为是……对不起，对不起！”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淌下，却无法挽回常白眼中逐渐失去的生机。
　　“别哭，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空间之外，瑶光看着金球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收回审判之环。
　　这时，金球上出现了一丝裂隙。
　　瑶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急忙凑上前去。不料轰然一声，金球四分五烈，巨大的冲击力竟他震出数丈远，在岩石上撞出一个巨坑。
　　“不要死，求你了，常白……”阿冰跪在常白身旁，抓住他的手，恳求道。
　　常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阿冰，快走吧……你要……自由啊。”
　　他的声音猝然而止。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不是上神吗，神怎么会死啊……
　　蓬莱岛不能没有你……
　　阿冰握住常白冰冷的手，看着尚未恢复意识的瑶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她右手探向自己的胸口，用力一刺，掏出了自己的心脏。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心脏变成了一团蓝光。
　　“你怎么总是这样，”她看着常白，柔声道，“让所有人活下去，所有人获得自由，自己却一次次受伤。这次，我偏不从你的意。为了大家，为了蓬莱岛……请你，活下去吧……”
　　蓝光包裹着常白的身体，将生命力重新注入这具身躯。而在一旁，阿冰的身影逐渐暗淡、透明了。
　　“再见了，上神。”

　　看着消失在眼前的冰凝莲，瑶光咬牙切齿道：“可恶……明明就差那么一点！没关系，若能把你这个死凤凰抓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他正要出手，三个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常白身前。他们衣着各异，却都戴着神箍。
　　瑶光鄙夷道：“怎么，你们想来分一杯羹吗？”
　　“停手吧，瑶光。”中间的男子凛然道。
　　“呵，神帝知道这件事了？”瑶光神色傲然道。
　　“神帝的态度，我们不知道。”左侧的女子说，“但我们有义务阻止你，只恨察觉得太晚了。”
　　“嘁，”瑶光斥道，“你们可别不识趣。神帝既然没有表态，就代表祂默许我们这么做，这也是整个神界的态度！”
　　右侧的女子冷笑道：“若是整个神界都这般冷漠，这神位我们不要也罢。”
　　“你在清高什么？”瑶光嘲讽道，“我知道，你们当初都出自蓬莱岛，所以才会反对我。但是既然已经脱离了这个落后的地方，就不要天天挂念了。否则，当初来神界为了什么？”
　　“为了守护这里！”中间的男子喝道，摆出战斗姿态，“什么神界的态度？若真如此，你为何偷偷摸摸地下来？赶快跟我们回去，否则，别怪我们让你名声扫地。”
　　“你！”瑶光怒道，又想到自己伤得不轻，即便有武神之力，也难敌三人。不如先回去休养，待到时机适宜，再将常白擒回去。
　　想到这儿，他冷哼一声，转身飞离了蓬莱峰。
　　其他三位神明围着常白，讨论道：
　　“他还活着吗？”
　　“刚刚看到冰凝莲祭出了自己的心脏，应该是救活了。”
　　“但还是没有恢复意识，这么大一处伤口，也在渗血啊。”
　　“我们怎么办？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
　　那名男神官想了想，道：“先回去吧。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们长时间留在这里，也是违法规矩的。”
　　“也对，回去正好盯着瑶光，免得他有什么动静。”

　　重黎和紫鼋找到这里时，被眼前的惨烈之景吓呆了。
　　紫鼋喃喃道：“居然有这么多杀手，常白和阿冰姐不知道……”
　　“紫鼋哥哥，我看到师父了！”重黎喊道，踩着满地血污狂奔过去。紫鼋紧随其后，和重黎一起扶起倒在地上的常白，将一股灵力注入对方的灵脉。
　　“师父他怎么样？”
　　紫鼋眉头紧蹙，吐出三个字：“糟透了。”这些内伤和外伤，若是换作别人，足够死好几次了。
　　重黎心疼地看着师父，忽然道：“阿冰姐姐呢？等等，这团蓝光是……”
　　两人这才注意到悬浮在常白身旁的光。那光团若隐若现，里面依稀是一朵莲花的模样。紫鼋双眼圆睁，颤声道：“难道，阿冰姐她……”
　　重黎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下，连声唤道：“师父，你……醒了？”
　　紫鼋勉强回过神，对常白道：你伤势太重，不要乱动。欸，都说了别动！你……”
　　常白缓缓欠起身，视线停在了那团蓝光上，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它捧在掌心，像在守护一团风中摇曳的火。良久，他才哑声道：“扶我起来。”
　　“不行，师父，你现在……”重黎尚未阻拦，常白便按住他和紫鼋的肩膀，硬生生站起身来。
　　“常白，你干什么？”紫鼋又惊又怒道。
　　“我要……给阿冰找个能休养魂魄的地方……”常白仿佛是在梦呓，随即感到一阵剧痛和眩晕，身子一晃，就要倒下。
　　紫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喊道：“别逞强了！这个便是阿冰姐的魂魄对吗？我来帮你安顿。”
　　事后，他反复思量，自己是怎么迅速接受阿冰的死的？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失去一个伙伴了。
　　常白倔强地摇了摇头，将蓝色光团护在怀中，在重黎和常白的搀扶下步入山谷。
　　紫鼋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只觉得周身越发阴冷，再转头看着虚弱的常白，于心不忍道：“真的……你别硬撑了。”
　　常白终于停下脚步，找到岩壁的一处凹槽，将阿冰的魂魄放了进去。
　　重黎看着那团随时可能熄灭的光，问道：“师父……这样，阿冰姐就会复活吗？”
　　“蓬莱峰谷底的寒气很足，可以维持住她的魂魄。现在只能做这么多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事”字化成一缕气音，从常白口中飘出。他无力地靠在紫鼋身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