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洲行》豫迟

31、蓬莱佚史丨三、千劫不悔万劫不复（2） 告别前，你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远处响起：“师父，我也要帮忙！”
　　三人愕然回头，见重黎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跑出来，一头浅金色毛发乱蓬蓬的，还顶着几个小树枝。
　　常白看着重黎环住自己的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责怪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师父，你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
　　常白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坦然道：“好，那你应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到时候，就从这个隧道逃跑，记住了吗？”
　　“不要！”重黎使劲摇头，“我要和你们一起打坏人！”
　　常白连声叹道：“别开玩笑了，你还太小，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师父，我已经长大了！我都快十岁了！”
　　“罢了，罢了。”常白摆了摆手，“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懂。我们先回去吧。”
　　“所以……神界什么时候会打下来，有个准确的时间吗？”紫鼋怯怯道。
　　常白边走边回答说：“不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们若即刻攻下来，便是这几日之内；若想商榷几日，人间便是数年。”
　　紫鼋跟在后面，喋喋不休道：“你不是上神吗？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打探到神界的消息啊？”
　　常白停下脚步，一脸无奈道：“我不是神，只是一只冰凤凰。”
　　紫鼋诧异道：“但是，大家不都叫你……”
　　“是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重黎拉着师父的手，在一旁道：“我知道！之前师父带我出去玩的时候，那些妖精们告诉我，神界之前本来想给师父一个神位，但师父拒绝了，还揍了他们一顿！”
　　常白纳闷道：“你听谁说的？”
　　“那些妖精都这么说的呀！噢，当年玉灵叔叔也这么说。”
　　“呵，显然是一些传言，我自己都不知道。”
　　阿冰终于找到一个插话的机会：“上神，你刚刚说，你是冰凤凰？我以为凤凰都是浴火而生的呢。”
　　“凤凰也分很多种，火凰是最常见的，此外还有擅长布雨的蓝凰、象征爱情的彩凰、日行万里的大鹏等等。至于冰凰，或许是比较少见吧，我没有见过第一只。”
　　“噢……”紫鼋有些同情道，“那上神这几千年，岂不是很孤单？”
　　“孤单……是什么？”常白问道。
　　紫鼋连忙改口：“上神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你是孤寡老人！啊啊啊，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白却认真地问：“没事。我只是想知道，‘孤单’，是什么意思？之前总听人类这么说，还要因此结伴而行、寻找配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啊？”紫鼋恍然大悟，又有些难以置信，“这就是一种很普遍的感受吧？如果一个人独自生活那么多年，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就会感觉很寂寞。”
　　“这样吗？”常白不知可否道。
　　紫鼋见他还是一窍不通，只好点拨道：“上神你想，你之前千百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现在有了小重黎，有了阿冰姐和我，会不会感觉开心一些？”
　　“很吵。”
　　重黎：“？？？”
　　阿冰：“？？？”
　　重黎攥住常白的手，小声说：“师父，我以后会安静点的……”
　　常白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紫鼋，道：“我说的是你。”
　　紫鼋：“…………”

　　事实证明，神界尚且不敢贸然进犯人界。五年间，寻猎逐渐销声匿迹，蓬莱岛似乎再度恢复了平静。
　　观雪汀洲的生活也一切如常。常白每天跟着紫鼋学做一道菜，炸掉一个锅，去荷塘喂喂锦鲤，看看莲花，教重黎练练剑，听阿冰聊聊天，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重黎的个头像雨后春笋一样猛长。这个当初抱着师父大腿撒娇的孩子，如今几乎和紫鼋一般高了。随着脸上的稚气日渐褪去，他生得越发俊美，每每和师父出门，总会吸引一众妖精和人类女子的目光。
　　阿冰总是疼爱地看着他，感叹道：“不愧是常白养大的孩子。”
　　紫鼋则不满道：“不是咱们三个一起养大的吗？况且啊，要不是我来掌勺，重黎可长不了这么高！”
　　常白轻轻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当年，他完全不懂人类的食谱，就让重黎跟着自己吃野果、喝露水，惹得孩子隔三岔五拉肚子。
　　“但是后来，师父是为了我开始学做饭的！手上经常弄得到处是伤。”重黎为师父鸣不平道。
　　紫鼋扬起筷子，模仿道：“他切菜就这样，咔咔咔，咚咚咚的，像要砍人一样，能不切到手吗？”
　　众人一阵大笑，反正常白已经习惯了各种调侃。
　　至于阿冰，常白越发觉得，她对自己有了一些不同的情感。
　　他自己原本是毫无察觉的，只是好奇每次在荷塘边聊天时，紫鼋和重黎为何总是跑开，留下他和阿冰待在一起。他本就不善言辞，在妙语连珠的阿冰面前更显局促。
　　奇怪的是，阿冰似乎很喜欢这样——即使大多时候，常白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她用树枝逗弄水里的鱼群。
　　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追问。
　　直到一个夜晚。
　　阿冰带着常白，绕着荷塘走了大半圈，一直到那处密林。月光透过密匝匝的树枝，稀稀疏疏地洒在林间。
　　“上神，你看，那些金灿灿的光！”
　　常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应道：“那是萤火虫。”
　　“好神奇的生灵啊，”阿冰惊叹道，“我前两天才发现的。”
　　“其实，萤火虫并不罕见。只是需要在安静的夜晚，才能看到它们现身。”
　　“这样啊。我以前从未见过……”阿冰喃喃道。
　　顿了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侧目看向常白，道：“上神，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来。只是，我可能隐瞒太久了。”
　　常白也侧过脸，迎着她坚毅的目光，淡淡地笑了笑，开口道：“哪一件？你是冰凝莲的事，还是逃离神界被神官追杀的事？”
　　阿冰倒抽了一口凉气，呆呆地看着常白，一言不发。
　　“古史记载，有奇物名曰‘冰凝莲’，外观是淡蓝色的莲花，莲子莲蓬莲瓣无一不是神药。拥有此莲花者，可以长生不死、法力大增。但是，冰凝莲有明暗两面，益寿延年、提升法力是其有益的一面；另一面，则会带来强大的毁灭之力——我说得对吗，阿冰姑娘？”
　　阿冰缓缓点头，颤声道：“不愧是常白上神，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五年前，你治好我的伤时，我就对你的身份有了推测。后来，你送了我那包莲子，无意间说出来一个‘冰’字，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阿冰露出一抹笑容，“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没有点破？”
　　“你不亲口说出来，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我又何须逼问呢？不过我想，肯定是你不愿被神界囚禁，想要获得自由吧。”
　　阿冰轻咬嘴唇，“嗯”了一声。
　　“不过，你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穿过屏障，来到人界。可碰巧的是，两界的屏障被撕裂了。所以你趁机逃了出来，躲到了观雪汀洲。”
　　“是的。我当初还以为，是自己用法力撕裂了结界。如果真是那样，这些年的寻猎之患，我也难辞其咎……”阿冰说着，眼中已现出了泪花。
　　“那必然不可能。”常白宽慰道，“纵使你的力量再强大，神帝缔结的屏障，也不是轻易能被撕裂的。好了，现在，你的心结应该解除了吧？”
　　“对啊……而且，我也该离开了。”
　　常白侧了侧头，问道：“为何？”
　　“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我总有预感，神界快要打下来了。他们觊觎我已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我。我……不能连累你们。”
　　常白双手抱在身前，道：“噢？这么确信自己会被抓回去？你这是自投罗网啊，不想要自由了吗？”
　　阿冰摇了摇头。“如果自由要以你们的牺牲为代价，我宁可抛却。况且，这几年的时光已经足够让我回味了，我不能再奢求下去。上神，我得走了。”
　　她后退几步，却贴到了一面拔地而起的冰墙上。
　　常白垂下右手，上前两步，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是认真的！上神，你让我走吧！”阿冰嗔怒道。
　　见常白一动不动，她叹了口气，随后猛然贴近对方，一记手刀就要劈向常白的脖颈。
　　常白简单地闪开，顺势从阿冰身后擒住她的双臂，将她定在原地，赞赏道：“不错的体术。”
　　“你，放开我！”
　　“听我说，”常白依然死死钳制着阿冰，尽量不把她弄疼，“神界的目标，绝不只是你冰凝莲。祂们想要的，是蓬莱岛，是整个人界。所以，不要把什么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明白吗？”
　　阿冰渐渐停止了反抗，道：“你说的是真的？祂们，要破坏天条吗？”
　　“在祂们眼中，有‘天条’两个字吗？”常白嗤笑道，转而宽慰道，“所以，你没有必要自寻死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会保护你们的。”
　　阿冰微微颔首，道：“好，我不走了。你能放开我了吗？”
　　“……抱歉。”
　　常白松开双手，不料阿冰回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
　　“呃，阿冰，你这是做什么？”常白有些无措地被她抱着，木木地问。
　　耳边传来她温暖的气息：“真的很幸运，能遇到你，常白。”
　　“呃，噢，没事，这是我的职责啊。”常白越发手足无措起来，“你不用这么激动……”
　　“……我喜欢你。”
　　常白隐约感觉，这四个字和平常的话语不太一样——像在燃烧，在发烫，但他依然讷讷地看着阿冰，不知如何应答。
　　阿冰慢慢松开双臂，看着常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我真傻，跟你这棵万年铁树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不懂。”
　　常白局促地将双手握成拳，目光有些闪躲，吞吞吐吐道：“抱歉，我，确实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万年铁树’是什么东西？”
　　阿冰弯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眼中含着满满的泪。
　　“阿冰？”常白试探道，“你哭了？”
　　“没有没有！”阿冰笑着揩去泪花，“我笑得太用力了。没想到，高冷的常白上神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你……说什么呢。”常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
　　“好啦好啦，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阿冰说着，拉起了常白的手。
　　常白犹豫了一下，以往喜欢拉他手的，只有重黎。但现在，这个孩子也不像以前一样黏着自己了。
　　他的手很冷，就像他的性子一样，常人是不愿靠近的。
　　但现在，他轻轻握住那只柔软、温暖的手，随阿冰走出密林，绕到起点，回到了静寂的小屋。

　　三个月后，神界来袭。
　　正如预想的那样，祂们不敢兴师动众地来到人界，却派出一支精锐部队，撕开结界的裂隙，直奔观雪汀洲。
　　常白不容反驳，轻而易举地打晕了紫鼋和重黎，却怎么都找不到阿冰。无奈之下，他只能先扛着紫鼋和重黎来到洞口，却发现阿冰站在那里许久了。
　　她仰头望着天空狰狞的裂口、劈向观雪汀洲的惊雷，苦笑道：“还是来了。”
　　“别怕，你们三个从这里逃走，保证祂们发现不了。”
　　阿冰竟没有反抗，依言走进洞穴，又探出头问：“那你呢？”
　　“我去会会他们。放心，我死不了。即使真的死了，也可以重生。”常白一边回答，一边蹲下身子，把紫鼋和重黎塞进洞口。
　　他正要起身起来，一道罡风猝然而至，劈在他的后颈。
　　“阿冰，你……”话未说完，他便倒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阿冰低声说着，让他慢慢躺下。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对方的面庞，又说：“若论实力，我可以和你一样强的。只是，需要点代价罢了……不过，神界的事，就由我处理好了。你，还要好好守护蓬莱岛啊。”
　　阿冰毅然走出洞口。几道雷电从天而降，映亮了她已变成赤色的瞳仁和银灰色的长发。
　　她轻轻挥手，将密道的入口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