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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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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的门在陆野和白溯身后轻轻关上,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响隔绝。室内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稳定到令人心慌的嗡鸣,以及空调吹出的、带着塑料味的凉风。
陈轩坐在固定于地面的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光洁的、能映出人影的合成材料桌板。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端正,甚至有些拘谨,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好学生。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陆野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到后面进来的白溯身上,尤其是在白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上多停留了一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好奇与抗拒的情绪。
“陈轩?”陆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朋友家聊天。他没穿外套,黑色T恤下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是。”陈轩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长期不与人高声说话的内向感。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陆野,负责周浩然案件的调查。这位是我们市局的法医,白溯。”陆野指了指旁边已经坐下的白溯。白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笔记本,将一支银色钢笔放在旁边,笔尖朝内,与笔记本边缘平行。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轩脸上,那种注视不带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骼和更深层的东西。
“周浩然……他出事了,我听说了。”陈轩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困惑,“可是,你们找我……是为什么?我和他不熟。”
“不熟?”陆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可你们一起参加了上个月的校际写生比赛,对吧?他还拿了奖。”
陈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指节上洗不掉的陶土痕迹。“嗯,是的。比赛嘛,很多人参加。”
“但他拿奖了,你没有。”陆野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陈述事实。
陈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发挥得不好。而且,我对那种写实风景画,不太感兴趣。我更专注陶瓷。”
“是吗?”陆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轩面前。那是论坛私信争吵的截图打印件。“那这个‘乱码用户’,是不是你?‘偷来的东西,也配拿奖’、‘你会得到评判的’——这话,听着可不只是‘不感兴趣’啊。”
陈轩的脸瞬间白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嘴唇抿紧,手指摩挲得更快了。“这……这是我一时气愤,乱说的。我后来也觉得不对,就把账号注销了。”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警察同志,就因为我在网上说了几句气话,你们就怀疑我吗?这……这没有道理。”
“光是气话,当然没道理。”陆野向后靠回椅背,目光却更紧地盯着他,“但要是加上别的,就有点意思了。”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听说你对‘抄袭’特别反感?在课堂上还批评过?”
陈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我只是认为,艺术创作,贵在真诚。纯粹的模仿,没有灵魂。”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某种固执的信念感,“就像做陶瓷,一味仿古,徒具其形,没有融入自己的理解和心血,那只是匠气,不是艺术。”
白溯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下,记录下“匠气”和“灵魂”这两个词。
“所以,你觉得周浩然的画,没有‘灵魂’,是‘抄袭’?”陆野追问。
“我……我没那么说。”陈轩避开了直接回答,但语气里的鄙夷几乎掩饰不住,“他的画,我看过。技巧或许熟练,但……空洞。获奖,也许有别的因素吧。”他意有所指,却又不说透。
询问进行了半个多小时。陆野的问题时而尖锐,时而迂回,围绕着比赛、抄袭争议、案发当晚行踪、他对周浩然的真实看法,以及他的陶瓷创作理念。陈轩的回答大部分时间谨慎,咬定自己只是不满发了几句牢骚,案发时独自在工作室做陶胚,对周浩然的死毫不知情。但当话题触及他的作品和理念时,他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和清晰的优越感。
白溯始终安静地坐着,除了必要的记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眼睛就像高精度的扫描仪,捕捉着陈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语言的小动作、语调的细微起伏,甚至呼吸的节奏。
他注意到,当陆野提到“现场留下了一块很特别的青花瓷片”时,陈轩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当问及他工作室里那些“定神”、“安魂”的线香时,陈轩的解释是“创作时需要静心,传统香文化有助于凝神”,但他在说“安魂”二字时,舌尖轻微舔了一下下唇,这是一个典型的紧张或掩饰的小动作。而当陆野看似随意地问起他那套自制刻刀时,陈轩的背脊明显挺直了,防御姿态增强,解释也变得更加技术化和冗长,反复强调那是“创作工具”,“每一把都倾注了心血”。
询问似乎陷入了僵局。陈轩构筑的心理防线相当牢固,对于关键问题(案发时具体在做什么、是否有证人、凶器、药物)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以“不记得”、“没注意”搪塞。他承认不满周浩然,承认有特定的艺术偏执,但坚决否认与谋杀有关。
陆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身边依旧沉静的白溯,忽然换了个话题。
“陈轩,你做的那些仿古瓷,很讲究。尤其是青花,仿得很有味道。”陆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欣赏,仿佛真的在聊艺术,“我听说,仿古最难的不是形,是神。要做出那种历经岁月的感觉,甚至做出‘包浆’来,得花不少心思吧?”
提到专业,陈轩的眼神亮了一些,戒备似乎松动了些许。“是的。胎土、釉料、画工、烧制火候,还有后期的做旧,每一步都不能错。真正的‘古意’,不是做旧做出来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但我们可以通过技术,去模拟那种沉淀感。”他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模拟时间……”陆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那如果一件仿古瓷碎了,比如,不小心摔碎了一个你精心制作的笔洗或者水盂,你会怎么处理那些碎片?”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某个隐秘的点。
陈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交叠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发白。“碎了……碎了就碎了。可能会挑一些有代表性的碎片……留作纪念,或者……研究断面和釉层。”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眼神飘向桌面,避开了陆野的注视。
“留作纪念……”陆野重复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转向白溯,“白医生,我记得你说过,现场那块瓷片,有长期摩挲形成的‘包浆’?”
白溯抬起眼,看向陈轩,声音清晰平稳:“是的。釉面光滑,缠枝莲花纹凸起处有温润的磨损,是经年累月用手指抚触才能形成的痕迹。那不是新瓷,也不是随意打碎的普通器物。它应该曾是一件被人珍视、经常使用的物件的一部分。”
陈轩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了。
陆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轩。白溯也停下了笔,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秒钟漫长的沉默。
陈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却有些干涩和急促:“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的作品很多,有时候做完不满意也会敲碎重来。碎片……碎片可能随便就扔了,我记不清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陆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逼问下去,如果没有更硬的证据,对方可能彻底缩回壳里,或者申请律师。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陈轩,谢谢你的配合。不过,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会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陈轩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他慌乱地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白溯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收好。在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陈轩的手——那双手,此刻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出询问室,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走廊里,陆野揉了揉后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妈的,滑不溜手。承认了不满,承认了理念,就是不认关键。心理素质不错。”
白溯走在他身侧,声音依旧平静:“他的反应,有几点很说明问题。一,对瓷片的反应异常,远超对普通物件的关注。二,提到‘安魂’香时明显紧张。三,解释刻刀时过度防御。四,最后关于瓷器碎片处理方式的回答,逻辑混乱,前后矛盾。”
“嗯,疑点重重,但就是咬死不松口。”陆野皱着眉,“没有直接证据,光靠这些心理压力和间接关联,很难撬开他的嘴,检察院那边也立不住。”
两人回到办公室。李副支队长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都在等着。
“怎么样?”李副支队长问。
陆野把情况简要说了,重点是陈轩那些可疑的反应和始终不松口的核心问题。“……我觉得就是他,八九不离十。但缺一把能砸开他壳的锤子。”
“锤子……”李副支队长沉吟着,“监控还没突破?”
负责监控的小张沮丧地摇头:“没有。他离开工作室的时间段,附近几个可能的路口都没拍到符合他特征的人。要么他换了衣服伪装了,要么走了我们没想到的路径。”
“刻刀和线香的鉴定呢?”
老王回答:“刻刀的初步形态比对是符合,但要精确到就是凶器,需要更复杂的微量痕迹和材料分析,需要时间。线香成分复杂,含有一些不太常见的植物提取物,分析也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舆论压力,局里催促,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可能还在策划“下一块拼图”的凶手带来的无形压迫感。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几个年轻刑警脸上露出了疲惫和些许的急躁。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溯,忽然看向陆野:“陆组长,你刚才询问时,提到他可能将瓷器碎片‘留作纪念’或‘研究’。”
“对,怎么了?”陆野看向他。
“如果他真的珍视那件瓷器,甚至到了经常摩挲的地步,”白溯的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他思维的迅速运转,“那么,打碎它,可能并非意外,也并非随意。尤其是,如果打碎它,是某个‘仪式’或‘计划’的一部分。”
陆野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他工作室里,那些仿古瓷的半成品和成品,都摆放得很整齐。他是一个有极强条理性和控制欲的人。”白溯分析道,“这样一个人,对待自己珍视的器物碎片,处理方式可能也带有他的个人印记。‘随便扔了’不符合他的性格。‘留作纪念’或‘研究’更可能。那么,这些碎片,他可能还保留着,放在某个……他认为安全或者有意义的地方。”
“比如,和他的其他‘收藏品’或者‘材料’放在一起?”陆野接过话头,思路瞬间打开,“他工作室我们搜了,没有。他宿舍也查了,也没有。但一个做陶瓷的人,除了工作室和宿舍,还可能有什么地方存放他的宝贝?”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烧窑的地方!”陆野脱口而出,“他不是有个经常合作的小型私人气窑吗?在城郊那个陶瓷材料市场后面!”
李副支队长立刻站了起来:“立刻申请搜查令!搜查那个私人窑口和与之相关的所有存储空间!”
命令下达,办公室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压抑的气氛被一种新的、带着锋锐希望的情绪取代。
陆野用力拍了一下白溯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赞赏:“可以啊白医生!你这脑子转得够快!”
白溯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开始整理可能需要带上的现场勘查工具。
也许,那把能砸开陈轩硬壳的“锤子”,就藏在炽热的窑火旁边,或冰冷的灰烬之下。
而此刻,在询问室门口,一名女警正客气地请陈轩离开。陈轩低着头,快步走着,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但在路过转角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角余光,似乎瞥向了专案组办公室那扇透出光亮的玻璃门。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那不是一个害怕或懊恼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只是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