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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侧写与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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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市局刑侦支队,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熬夜后浑浊的人体气味。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新照片——陶艺工作室的各个角落、那些沾着各色釉料的墙壁、堆放的工具,还有从周浩然指甲缝里提取的蓝色纤维与硅酸盐颗粒的放大照片,被一条醒目的红线与陶艺工作室的照片连接在一起。
办公室里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除了陆野的核心小队和技术队的老王,李副支队长也坐在了靠墙的位置,面色沉静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气氛比之前的会议更加凝重,却也带着一种猎物气味渐近时的紧绷。
白溯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陶艺工作室的详细勘查报告和微量物证的对比分析。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罩着白大褂,看上去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专注却像经过打磨的刀刃,愈加锋利。
陆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没像往常那样走动。他换了件黑色的修身T恤,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线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他脸上惯常的那点痞笑收了起来,下颌线绷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都齐了,咱们抓紧。”陆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王,你先说陶艺工作室的情况。”
技术队的老王扶了扶眼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技术,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我们重点勘查了陈轩使用的个人工作区及周边。几点发现:一,工作台下方的墙壁,尤其是靠近角落的位置,有大量溅射状和涂抹状的钴蓝色釉料残留,墙面粗糙,与死者指甲缝提取的硅酸盐颗粒及蓝色腈纶纤维形态高度吻合。可以确定,周浩然的指甲曾用力刮擦过那片区域。”
激光笔的红点准确地落在照片上那片蓝汪汪的墙壁。“二,在陈轩的工具箱里,发现一套自制的弧形雕刻刀,材质是高碳钢,手工打磨,非常锋利。其中一把刀的弧度和宽度……”他看向白溯。
白溯平静地接话:“与我根据死者创口推断的凶器特征,基本吻合。需要进一步做金属成分分析和创口模拟比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嫌疑进一步加大了。
“三,”老王继续说,“在工作台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我们发现了这个。”照片切换,是一个打开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小巧的陶瓷罐,罐身贴着标签:“定神”、“安魂”。旁边还有一小捆用棉线扎着的、深褐色的线香。“经过初步辨认和气味比对,与之前学生反映的‘怪味儿’相似。已取样送检成分。”
“定神?安魂?”陆野哼了一声,“名字起得挺邪乎。还有什么?”
“还有不少仿古瓷的半成品和碎片,工艺水平确实不错。但没找到与现场那块青花瓷片能直接拼合的器物。”老王说完,坐了回去。
陆野点点头,目光转向白溯。“白医生,物证关联性。”
白溯站起身,走到白板另一侧。他的姿态挺拔,语速平稳,像在做学术报告:“目前,从陈轩处发现的蓝色粗糙墙面与死者指甲残留物形成直接物理关联;其自制弧形刻刀与致死创口形态高度关联;其持有的特殊线香与案发前后现场周边的异常气味报告关联。这三重关联,构成了一条指向性较强的证据链条。”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但需要明确:这些是间接证据和关联证据。我们尚未找到直接证明陈轩实施了杀人行为的证据,例如,凶器上的血迹或指纹,目击证人,或确凿的作案时间证明。”
“明白。”陆野接过话头,“所以现在重点,是突破陈轩这个人。”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写上“陈轩”两个字,然后开始往外拉线。
“根据目前的调查:陈轩,25岁,师大艺术系陶瓷方向研二学生。性格孤僻,几乎无社交,全部精力都扑在陶瓷工艺上,尤其痴迷仿古。经济状况一般,但舍得在材料和工具上花钱。他的导师就是已故的那位工艺师,瓷片风格对得上。有同学反映,他对‘抄袭’、‘模仿’等话题异常敏感,曾在课堂上公开抨击过‘没有灵魂的复刻’。”
陆野的笔迹潦草却有力:“更重要的是,他和周浩然,在那场有抄袭争议的写生比赛中,都是参赛者。周浩然拿了二等奖,陈轩……落选了。”
一条线从“陈轩”连接到“抄袭争议”,再连接到“周浩然”。
“动机有了。”陆野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一个对原创和技艺有着近乎偏执洁癖的人,一个视‘抄袭’为不可饶恕罪行的人,看到他认为的‘窃取者’不仅没有得到惩罚,反而获奖……这会点燃什么?”
他不需要别人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愤怒。不平。然后,是‘审判’的欲望。”他的手指点了点白板上凶手留下的那句话——“审判已经开始”。“在他扭曲的认知里,他或许觉得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执行某种……‘净化’或者‘纠错’。”
这是陆野式的心理侧写,跳跃、直观、充满画面感,甚至有些主观。但这次,没有人立刻提出质疑。因为物证的链条,正隐隐支撑着这个侧写的轮廓。
李副支队长沉吟着开口:“动机和关联证据都指向他。但正如白法医所说,缺直接证据,也缺时间线。案发时间段,陈轩的不在场证明核实了吗?”
负责外围摸排的刑警小张立刻回答:“正在核实。陈轩自称案发当晚一直在工作室做陶胚,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离开。工作室所在的老艺术楼晚上人很少,没有监控直接拍到他出入,也没有目击者。我们调取了周边路口的监控,正在排查那个时间段他的行踪,但目前还没发现他前往新教学楼的影像。”
“工作室到新教学楼,步行也就十来分钟。他完全有可能避开主干道监控。”陆野分析道,“而且,如果他用了药,可能更早控制住周浩然,有充足的时间转移和布置。”
一直沉默听着的白溯,此时忽然开口:“还有一个细节。”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轩工作室里发现的线香,罐身标签是手写繁体字,墨迹很旧。‘定神’、‘安魂’这类名称,带有一定的传统宗教或民俗色彩。而凶手在现场表现出的‘仪式感’,以及‘审判’这个概念,也可能与某种偏执的信仰或自我赋予的‘使命’有关。”白溯的声音冷静如常,“我建议,在询问时,可以注意他在这方面的言辞和反应。这或许能触及他行为逻辑的核心。”
陆野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没错!宗教感,仪式感,自我神圣化……这他妈就不是普通的报复杀人,这是他在完成自己的‘作品’和‘仪式’!”他看向李副支队长,“李支队,我觉得可以正面接触陈轩了。申请传唤询问。”
李副支队长权衡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没有直接证据,询问要讲策略。陆野,你主问。白溯,”他看向白溯,“你从旁观察,注意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和提到的任何专业细节。”
“是。”白溯颔首。
陆野立刻开始布置:“小张,继续死磕监控,扩大范围,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离开工作室后,往旧教学楼或者任何可疑方向去的影子。老王,抓紧那套刻刀的比对,还有线香的成分分析。其他人,把陈轩的社会关系、购买记录(特别是药物相关)、网络发言,再给我过一遍筛子!”
会议结束,众人立刻各就各位。办公室再次被一种高速运转的嗡鸣充斥。
白溯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整理一会儿询问可能需要用到的资料。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陈轩的所有作品照片、课程记录、甚至图书馆借阅记录。他看得很快,目光专注。
陆野走过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白溯桌上不知道谁放的、已经凉掉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你觉得是他吗?”陆野问,声音压低了些。
白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陈轩早期作品的图片上,那是一个仿宋代的青瓷碗,釉色温润,造型古朴,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器以载道,物见我心。”
“从现有证据链的逻辑推演,他是目前最合理的怀疑对象。”白溯谨慎地说,“但合理不等于确定。他的作品……”他指了指那行字,“显示他追求一种精神性的表达。如果他将这种追求极端化、扭曲化,并与现实中的挫折(如比赛失利)、偏执的道德观(如痛恨抄袭)结合,确实可能衍生出危险的念头。”
“啧,‘器以载道,物见我心’……”陆野念着那行字,咂摸了一下,“意思是,做的东西要体现道理,东西能看出他的心思?够酸的。不过,要是他觉得周浩然的作品‘无道’,玷污了他的‘道’,那确实可能下狠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吧,白医生。去会会这位‘心中有道’的艺术家。看看他的‘道’,是不是真的通往监狱。”
白溯收起平板,拿起笔记本和笔,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向询问室的方向。
走廊里光线明亮,却照不透某些人内心可能存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询问室的单向玻璃后面,陆野和白溯看到了已经坐在里面的陈轩。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头发有些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节分明,却沾着一些洗不掉的陶土痕迹。他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周围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了眼身边的白溯。白溯的目光已经像手术刀一样,落在了陈轩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上。
“准备好了?”陆野问。
“嗯。”白溯应了一声。
陆野推开询问室的门,走了进去,脸上已经挂起了一种介于公事公办和随意之间的表情。白溯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坐在了侧面的观察位上,打开笔记本,如同一个冷静的记录者,又像一个正在准备解剖的医生。
游戏,进入了面对面交锋的阶段。
而陈轩抬起头,看向了陆野。他的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疑惑,完全不像一个可能背负着人命和复杂“仪式”的嫌疑人。
这平静的表象下,究竟藏着什么?
白溯的笔尖,轻轻点在了空白的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