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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失踪时间线 ...

  •   城市边缘,陶瓷材料市场后巷。

      这里与市区的规整截然不同。低矮的砖房、随意搭建的棚屋、堆积如山的废弃石膏模和破损匣钵,空气中弥漫着粉尘、黏土和某种矿物烧灼后的特殊气味。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蒙上了一层怀旧而又破败的金红色调。

      陈轩合作的那间私人气窑,就在这片杂乱区域的深处。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独立空间,卷帘门紧闭,门上用红色油漆潦草地写着“闲人免进”和“小心高温”。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市场传来的零星人声和更远处公路的车流嗡鸣。

      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里。陆野率先下车,他换上了更适合行动的黑色作战长裤和同色夹克,利落地戴上通讯耳麦。白溯跟在他身后,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和白大褂,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银色勘查箱,在这样粗粝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专业的权威感。

      技术队老王带着两个助手,开着一辆贴着“电力检修”伪装的厢式货车停在不远处。李副支队长坐镇指挥中心,通过加密频道远程跟进。

      “周围都看过了,没有后门,窗户也都从里面封死了。”先期抵达布控的刑警小张低声汇报,“房东说陈轩租了这里三年,平时除了他自己和偶尔送泥料的工人,没人来。钥匙只有陈轩有。”

      陆野点点头,示意开锁的技术人员上前。卷帘门发出沉重而生锈的摩擦声,缓缓向上拉起,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窑火余热、冷灰、釉料和某种隐约陈腐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手电光柱刺入昏暗的室内。

      空间比想象中大。左边是占据了一面墙的现代气窑设备,银白色的炉体还残留着温感。右边是工作区,有拉坯机、练泥机、堆放着各种袋装原料的货架,以及一张巨大的、沾满各色污渍和干涸泥浆的工作台。正对着门的墙边,立着几个高大的木质博古架,上面错落摆放着数十件完成或半完成的陶瓷器皿,在灰尘中静默伫立。最里面,还有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小储物间。

      没有开灯,所有人戴着头灯或手持强光手电,开始分区域仔细搜查。

      陆野直奔工作台和原料区,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件工具、每一个瓶罐的标签。老王带着人开始检查气窑内部和下方的灰烬收集区,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被高温改变或掩盖,需要极其细致的筛查。小张和其他刑警则负责博古架和可能的隐藏空间。

      白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分辨空气中复杂的气味成分。然后,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的结构、物品的摆放规律、灰尘的堆积情况。

      他没有去人多的地方,反而走向了那个最不起眼的、靠墙摆放的博古架的背面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那里光线最暗,灰尘最厚。

      他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一个高强度冷光手电和一个放大镜。光柱贴着地面和墙壁的夹角移动。灰尘有被定期清扫的痕迹,但在博古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灰尘的形态有些不自然——不是均匀覆盖,而是有几道平行、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的浅痕。

      白溯用软毛刷极其小心地拂开那片区域的浮灰。下面露出的水泥地面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没有放弃,调整手电的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于地面照射。

      这一次,他看到了。在博古架最底部那根横撑的木梁侧面,接近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有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木料略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了。

      他取出棉签和采样瓶,用蒸馏水微微湿润棉签,轻轻在那片区域擦拭,然后将棉签放入采样瓶密封。接着,他更仔细地检查木梁和地面的夹角,在极其隐蔽的缝隙里,用细镊子夹出了一小撮混合着木屑和灰尘的、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结晶颗粒。

      “陆组长。”白溯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平静清晰。

      陆野立刻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发现什么了?”

      “这里近期可能放置过某种潮湿的、含有深蓝色染料的物体,有微量液体渗出和染料颗粒残留。”白溯展示着采样瓶和那点蓝色颗粒,“颜色和形态,与死者指甲缝的蓝色腈纶纤维不同,但同样是蓝色系。需要进一步分析。”

      陆野眼神一凝:“潮湿的物体?布料?还是……”

      “不确定。也可能是某种含有蓝色色素的泥料或釉料,在特定状态下。”白溯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个被隔出的小储物间,“那里的门把手上,灰尘有新鲜擦拭的痕迹。”

      陆野立刻会意,两人一起走向储物间。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把常见的挂锁,此刻已经被技术人员打开。

      推开门,里面空间狭小,堆放着更多杂物:成袋的高岭土、石膏粉、一捆捆的稻草(用于传统烧窑的填充物)、一些废弃的窑具,以及几个盖着帆布的大箱子。

      灰尘味更重,还混杂着土腥气和淡淡的霉味。

      陆野掀开第一个箱子的帆布,里面是些破损的石膏模具和淘汰的工具。第二个箱子,是一些陈轩早期练手的、不够完美的陶瓷废品。

      当掀开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的帆布时,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箱子里没有破碎的瓷器。

      整齐码放着的,是几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透明密封罐。

      罐子里装的不是茶叶或调料。

      而是各种颜色的粉末、颗粒、干枯的植物碎片、矿物小块,甚至还有少量看似昆虫躯干或翅膀的东西。每个罐子都贴着细小的手写标签,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小楷:

      “辰砂末”、“孔雀石青”、“骨白”、“犀角粉”、“降真香屑”、“曼陀罗籽”、“苦艾”、“夜明砂”……

      有些名字听起来像中药材,有些则明显带有非比寻常、甚至诡异的色彩。尤其是“曼陀罗籽”和那些昆虫残骸。

      “这他妈……”陆野低低咒骂了一句,俯身仔细查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炼丹呢?”

      白溯已经戴上了两层手套,小心地拿起一个标注着“孔雀石青”的罐子,对着头灯的光线观察。里面是细腻的蓝绿色粉末。“孔雀石,碱式碳酸铜,古代青色颜料和釉料的重要来源,也有一定毒性。”他又拿起“曼陀罗籽”的罐子,“曼陀罗,全株有毒,种子毒性尤强,含有莨菪碱、东莨菪碱等生物碱,致幻,过量可致死。”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这些罐子,像是一个偏执炼金术士或巫医的收藏,充满了不详的气息。

      “找找有没有‘唑吡坦’或者类似的东西!”陆野立刻下令。

      几个人开始更加仔细地翻查这个储物间和外面的原料区。然而,并没有发现明确的现代化学药物。这些罐子里的东西,更像是基于某种古老、偏门甚至邪异的“配方”收集的原材料。

      “没有现代药物……但他可能有别的途径弄到唑吡坦,或者……”陆野皱眉思索,“这些玩意,会不会是他用来做那些‘定神’、‘安魂’香的原料?或者……有别的用途?”

      白溯的目光落在那些罐子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蒙着厚灰的旧式硬壳笔记本上。他小心地吹去灰尘,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页页精细的手绘线描图。画的都是各种古代传说中的刑具、审判场景、地狱变相图,笔法阴森而严谨,充满了令人不适的细节。在其中的几页,还有一些零散的、扭曲的字句:

      “窃者,当受剜目之刑。”
      “伪者,当受拔舌之苦。”
      “以火净之,以瓷铭之。”
      “吾道不孤,审判长存。”

      最后那句话的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座灯塔,光芒却扭曲如同荆棘。

      陆野凑过来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疯子……他真的把自己当判官了。”

      “这些图画和文字,显示他长期沉浸于一套自洽的、扭曲的‘审判’逻辑中。”白溯合上笔记本,将其作为重要物证装入证物袋,“‘以瓷铭之’……很可能指的就是用瓷器碎片作为‘审判’的标志或记录。”

      “所以那碎瓷片,果然是‘签名’!”陆野咬牙,“但为什么是青花缠枝莲?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做的东西?”

      白溯若有所思:“或许,那件瓷器本身,对他有特殊意义。可能是他的‘道’的象征,或者……与某次他认为的‘不公’或‘背叛’有关。”

      搜查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除了那些诡异的罐子和笔记本,在气窑下方的灰烬里,老王还发现了几片没有完全烧化的、疑似动物骨骼的碎片和少量金属熔融物,已取样。工作台的抽屉暗格里,找到了几本关于古代刑罚、神秘学和毒物学的冷门书籍。

      收获颇丰,但没有找到那套刻刀中的“凶器”,没有找到能与死者身上药物直接匹配的现代化学药剂,也没有找到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周浩然的物品或其他直接罪证。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青花瓷器的碎片,无论是属于那件“有包浆”的器物的,还是其他。

      离开窑口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人影。

      “东西都带回去,连夜检验。”陆野对着通讯器说道,然后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白溯。白溯正仰头看着夜空,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想什么呢?”陆野问。

      “时间线。”白溯收回目光,“我们之前推演出,周浩然从晚上8点离开宿舍,到9-11点之间被下药,有一个多小时的‘空白’。陈轩的不在场证明是他独自在工作室。但我们刚才看到,他的工作室和这个窑口,都有太多‘私人’痕迹,缺乏有效的不在场证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一直在想,凶手布置现场需要时间,控制死者、下药、转移、摆出跪姿、处理痕迹……如果只有陈轩一个人,在有限的几个小时内,尤其是在可能还有‘仪式’准备的情况下,时间是否足够从容?他工作室里那些复杂的原料和那个笔记本显示,他心思缜密,计划性强。这样的犯罪,更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陆野眼神一动:“你是说,可能不止他一个人?或者,他准备了很久,甚至可能……这不是第一次?”

      “不确定。”白溯摇头,“但时间线依然是个关键缺口。我们需要更精确地框定周浩然失踪后的每一个可能的时间点,以及陈轩在相应时间点的确切位置。监控看不到他,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回到市局,已经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疲惫与亢奋交织。物证被迅速分送各实验室。老王盯着那些罐子里的诡异材料直咂嘴。小张还在和庞大的监控数据较劲。

      白溯没有休息,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和之前构建的时间线模型。他将窑口发现的笔记本内容、那些原料罐的信息作为新的变量输入,重新调整着可能性分支。

      陆野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冒着热气的牛奶(他自己喝的则是浓咖啡),走到白溯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节点。

      “你这搞得,越来越像科幻片里的犯罪预测系统了。”陆野把牛奶放在白溯手边——一个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温和举动。

      白溯愣了一下,看了眼那杯牛奶,没说什么,只是将视线转回屏幕。“只是在穷尽逻辑可能性。陈轩的‘审判’逻辑是清晰的,他的物品也支撑这种逻辑。但连接他与周浩然死亡现场的‘行为链条’,在时间维度上,还有几处模糊地带。尤其是药物起效到死亡这段时间,死者身上是否还发生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事?比如,凶手是否对他‘宣讲’了他的‘罪状’?是否进行了某种‘仪式’?这些都会占用时间,也会留下……除了物理痕迹之外的,心理痕迹。”

      “心理痕迹……”陆野若有所思,“如果他对周浩然‘审判’过,哪怕周浩然因为药物意识模糊,也可能会有本能反应。这些反应,会不会体现在尸体上某些我们还没注意到的细节里?”

      白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你是指……”

      “我指,也许你需要再看一遍尸体,不是看伤,是看……所有细微的、可能被忽略的应激反应痕迹。”陆野说,“还有,陈轩那小子,嘴硬,但他那些画和那些罐子,暴露了他内心是个狂热又脆弱的疯子。对付疯子,也许不能用常规的审讯路子。”

      就在这时,白溯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内部消息提示。是毒理实验室发来的初步报告,关于那些线香和罐子里部分植物材料的快速筛查结果。

      白溯点开,迅速浏览。

      陆野凑近屏幕。

      报告显示,那些“定神”、“安魂”线香中,除了常规的檀香、柏木等成分,还检测出微量的、与罐中“曼陀罗籽”成分相关的生物碱,以及另一种具有温和致幻和松弛肌肉作用的罕见植物提取物。

      而“曼陀罗籽”罐旁的“苦艾”罐样品中,则检出较高浓度的侧柏酮——这是一种强烈的神经毒素,也是苦艾酒的主要致幻成分,高剂量可引起痉挛、幻觉、甚至昏迷。

      “致幻……肌肉松弛……”陆野喃喃道,“这不正好能解释,为什么周浩然能被摆布成那种姿势,而且没有激烈反抗的痕迹吗?凶手可能用了不止一种药!”

      白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锐利:“如果他将这些自制的、含有致幻和神经抑制成分的香料,在某个密闭空间内大量点燃……再加上口服的唑吡坦……”

      那么,在那个“空白一小时”里,周浩然所处的环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物理上的禁锢空间,更是一个被药物和精神控制双重笼罩的、光怪陆离的“审判场”。

      凶手不需要大声呵斥或暴力逼迫。他只需要点燃香,看着他的“罪人”在烟雾与幻象中,逐渐失去自我,甚至可能在扭曲的认知中,“自愿”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跪在镜前的结局。

      这个推测,让案件的底色,变得更加森寒。

      白溯拿起那杯已经变温的牛奶,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安抚。然后,他看向陆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我需要申请,对死者周浩然的尸体,进行更深入的毒理学系统筛查,重点检测毛发、指甲等可以反映更长期药物暴露的样本,以及可能存在的、通过呼吸道吸入的致幻剂代谢标志物。”

      “同时,”他补充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闪烁着微光的灯塔符号,“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陈轩背后,是否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那个‘吾道不孤’……可能不只是他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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