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证：无声誓约》靠谱老李

6、第 6 章 第二名

　　上午九点十分，市局法医中心毒理实验室外的走廊。

　　白溯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闭着眼，后脑勺轻轻抵着墙面。他刚从解剖室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种更冷冽的、属于精密仪器的金属气息。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等待——等待那几份关键报告的结果。

　　走廊另一头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种熟悉的、略带烦躁的活力感。

　　白溯睁开眼。

　　陆野正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眉头锁着，嘴角惯常的那点痞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凝重。他今天换了件深橄榄色的飞行员夹克，衬得肤色更显深，眼底的青色也更明显。

　　“有结果了？”陆野走到白溯面前，直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白溯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推开旁边一间小会议室的门。这是技术部门临时拨给他们专案组讨论用的，空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会议的痕迹。

　　两人进去，关上门，隔开了外面走廊偶尔经过的人声。

　　陆野把文件袋扔在桌上，自己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伸直。“指纹那边暂时卡住了。老王说那玩意太碎，又是剥离的，数据库跑了几轮，相似度高的都没有完全匹配的，得靠人工一条条核，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有压抑的焦躁，“妈的，这王八蛋真会挑东西留。”

　　白溯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在陆野对面坐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夹里取出两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推向陆野。

　　“毒理筛查结果，和指甲缝残留物的初步分析。”

　　陆野立刻拿起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白溯的声音在一旁平稳地响起，帮他解读最关键的部分。

　　“死者周浩然胃内容物中，检出唑吡坦，一种强效的非苯二氮䓬类镇静催眠药。浓度很高，推算摄入剂量超过治疗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导致意识丧失和深度睡眠。”

　　“唑吡坦……”陆野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市面上好弄吗？”

　　“是处方药，但管控并非绝对严格，通过非法渠道或从某些特殊途径获取是有可能的。”白溯回答，“根据药物在体内的代谢速率模型反推，他服药的时间，大概在死亡前4到6小时，也就是前天晚上9点到11点之间。”

　　陆野的手指在报告上“唑吡坦”三个字旁边用力点了点。“晚上9到11点……他宿舍同学最后看到他，是晚上8点左右离开，说是去画室赶作业。”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从8点离开，到9-11点之间被下药，这一个多小时，他在哪？见了谁？”

　　“这很关键。”白溯表示同意，“另外，结合我之前提到的，死者颈后肌肉的异常僵硬，几乎可以肯定，他在药物作用下失去反抗能力后，曾被以某种方式固定或长时间维持一种姿势，可能是被捆绑，也可能是被重物压制，导致了局部循环障碍和肌肉的异常收缩。”

　　陆野脑海里瞬间闪过那跪姿的尸体，背对着镜子的画面。“你是说……他可能被摆成那个样子，有一段时间了？甚至在死前？”

　　“不排除这种可能。药物让他无法反抗，但可能保留了部分模糊知觉。”白溯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他的‘作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陆野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药物控制，失去反抗，像摆弄人偶一样布置现场……凶手的冷酷和控制欲，远超一般杀人犯。

　　“指甲缝里的东西呢？”陆野拿起另一份报告。

　　“主要是灰尘、纤维素（来自衣物或纸张）、以及微量的蓝色腈纶纤维和硅酸盐颗粒——后者成分与常见的内墙涂料类似。”白溯指着报告上的光谱分析图，“蓝色纤维很新，断裂面锐利，应该是近期强力摩擦或勾挂所致。硅酸盐颗粒的晶体形态，提示它可能来自某处未经打磨、比较粗糙的墙体表面，或者某种含有此类填料的物体。”

　　“蓝色纤维……墙灰……”陆野眯起眼，“周浩然死前挣扎过，或者被拖拽时，指甲刮到了什么地方？有蓝色涂料或者蓝色粗糙表面的地方？”

　　“需要结合现场环境排查。”白溯道，“新409画室的墙壁是白色乳胶漆，地面是瓷砖，不符合。旧409灰尘太厚，但墙壁也是白的。或许……还有其他地方。”

　　陆野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快。这是白溯第一次注意到陆野也有这种思考时的小动作，不过比自己那种规律性的轻敲要急躁得多。

　　“对了，”陆野忽然想起什么，从带来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我让手下重点捋了周浩然最近的社交，尤其是网络上的。发现点东西。”

　　他把纸推过来。上面是截取的一些校园论坛私信记录，时间在案发前一周。对方头像灰暗，昵称是一串乱码，已经注销。

　　乱码用户：“你那幅获奖的写生，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

　　周浩然：“你什么意思？凭空污蔑？”

　　乱码用户：“是不是污蔑，你清楚。偷来的东西，也配拿奖？”

　　周浩然：“你是谁？有本事别用小号！”

　　乱码用户：“你会得到‘评判’的。”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抄袭？”白溯抬起眼。

　　“嗯，看内容是这样。”陆野点头，“周浩然上个月参加了一个校际写生比赛，拿了二等奖。投诉他抄袭的是个匿名小号，查不到来源。我问了周浩然的同学和老师，没人听说有正式的抄袭举报，周浩然自己好像也没太当回事，觉得是有人嫉妒。但现在看来……”

　　“这可能是动机。”白溯接口，但语气里带着审慎，“不过，仅仅因为一次比赛的抄袭嫌疑，就上升到用如此复杂、仪式化的方式杀人，并自诩为‘审判’……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愤怒，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积压的、偏执的信念，或者，凶手将‘抄袭’这种行为，置于他个人极端不容触碰的道德底线之下。”

　　“偏执的信念……”陆野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渐渐亮起来，那种属于猎手锁定目标时的光芒又出现了，“美术生，艺术圈，最不缺的就是偏执狂。对某些人来说，原创性可能就是他们的神。亵渎了神，就该被‘审判’。”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得去好好查查那个写生比赛，所有参与者、评委、甚至只是关注的人。还有，美术系里，哪些人是出了名的‘清高’，眼里揉不得沙子，或者对‘抄袭’‘模仿’这类话题反应特别激烈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白溯。“白医生，你这边继续盯着指纹和那些微量物证。另外，能不能再仔细想想，除了两个画室，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粗糙的、带蓝色涂料或者蓝色东西的墙面、物件？凶手需要地方控制他、摆弄他，那个地方可能就在学校里，而且不太起眼。”

　　白溯点了点头。“我会重新梳理现场所有照片和建筑资料。”

　　陆野拉开门，正要出去，差点和门外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是技术队的老王，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口还冒着枸杞红枣的热气。老王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哎哟，陆队，您这风风火火的。”

　　“王工，有进展？”陆野眼睛一亮。

　　“暂时还没，那指纹麻烦着呢。”老王摇摇头，走进来，对白溯客气地笑笑，“白法医也在。我来看看你们这边有没有新发现，好调整我们痕检的方向。”他是个老技术，经验丰富，但有时候话比较多，还爱带点自己的“民间智慧”。

　　“正好，王工，”陆野也不急着走了，又折回来，“您经验丰富，您觉得，咱们学校里头，哪些地方墙皮可能比较糙，还可能有蓝色的……嗯，东西？”

　　老王抿了口枸杞茶，想了想：“墙皮糙的地方可多了，老楼不少，仓库、地下室、设备间……蓝色的东西嘛，美术系不缺蓝色颜料，但墙漆一般是白的。除非……”他顿了顿，“有些特殊的工作室或者储藏间，自己刷的墙，或者堆放的材料是蓝色的。我记得……陶艺工作室那边，有些放釉料桶的角落，墙可能被溅得五颜六色，而且釉料干了不少就是硅酸盐成分嘛。不过蓝色釉料……常见是常见……”

　　白溯和陆野同时捕捉到了关键词：陶艺工作室、釉料（硅酸盐）、可能被溅污的粗糙墙面。

　　陆野立刻看向白溯，白溯也微微颔首。

　　“谢了王工！”陆野拍拍老王的肩膀，又风一样卷了出去，留下一句话飘在走廊里，“我去陶艺工作室转转！”

　　老王被拍得晃了晃，保温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嘟囔着：“这小子……不过白法医，你们这搭档，一个静一个动，倒是互补哈。”他看向白溯，眼里有点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你也别太拼了，脸色不大好。查案是持久战。”

　　白溯对老王的关心有些不适应，只是微微颔首：“谢谢，我没事。”他收拾起桌上的报告，心里却已经将“陶艺工作室”列为了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那里不仅可能符合微量物证的环境特征，更重要的是——陶瓷。这与现场发现的青花瓷碎片，隐隐形成了另一条关联。

　　他走出小会议室，准备回实验室。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时，看到陆野的几个手下正在紧张地工作，有的在打电话核实信息，有的在电脑前飞速查询资料。一个年轻的女警（小赵）正抱着一摞刚整理出来的、关于那场写生比赛的详细资料，包括所有参赛者名单和作品简介，准备送去给陆野。

　　整个专案组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虽然核心线索（指纹）暂时受阻，但药物、抄袭争议、陶艺工作室……新的调查方向正在不断被开辟出来。

　　白溯回到自己那间总是异常整洁、充满冷光的办公室。他将毒理报告和微量物证分析归档，然后调出了师范大学的建筑分布图，特别是艺术学院的详细平面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陶艺工作室及附属仓库”的标注上。

　　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放大。同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又摸向了口袋里那盒未开封的万宝路黑冰。

　　这一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服布料，感受了一下那硬质的烟盒轮廓。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清瘦的手指和冰冷的电脑屏幕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知道，陆野此刻很可能已经闯进了陶艺工作室，用他那套看似莽撞实则细腻的方式，去观察、去试探、去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而他自己，需要从这建筑图纸和冰冷的科学数据中，构筑出逻辑的框架，去支撑、去验证那些从直觉和行动中产生的猜想。

　　他们依然行驶在不同的轨道上，但目标，似乎正在慢慢重合。

　　下一个需要拼上的“拼图”，会是陶艺工作室里，某一片沾着蓝色釉料的粗糙墙皮吗？

　　白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闪烁的光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