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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明月 上元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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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蓬莱公主来到中原时,带来了许多花种,过明月山时,沿途播撒,及至次年春日,花木葱茏,红酣绿匀,漫山遍野生长着古书里的灵花异草。
皇帝游幸,偶然还能见到《山海经》里记载的灵兽,因此明月山被历代帝王作为神山守护。
传说虽只是传说,但明月山的确是大雍最负盛名的赏景之地,每逢春日上巳前夕,皇帝便携同皇后、太子与诸亲王等登山祭祀天地,保佑国泰民安。
祭祀结束第二日,便是上巳当天,京中贵胄子弟皆在此踏青赏花,山林曲水,不是锦衣公子,便是黛蛾蝉鬓的丽人,兴尽回城,老百姓便蜂蛹着上山,来捡那些贵人们的遗珥坠簪。
又是一年春三月,日朗风疏。
在明月山的半山腰处,有一座朱红色四角飞檐的小亭,亭名曰:海镜。
从亭外可以看到山下的琥珀川如同一条玉带,在春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倒映着参差树影。
亭名海镜,并不是因为能看到海,可能只是那位蓬莱公主思念家乡,取此名聊以慰藉。
眼下已过午饷,六公主安宁和几位皇子公主在这里吃过些山肴野蔌,恰在此间歇息。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或下山或上山游赏花鸟风光,只有安宁公主和太子李旭没那个兴致,反倒是在海境亭听守山老翁讲蓬莱公主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据说,蓬莱国的公主乃是仙山神女,后来她远嫁中原,与中原君主约定,以公主和亲绵延神脉,来保护蓬莱古国土地和子民。”
一袭莺黄衫子的安宁以手支颐,眨巴眨巴两只乌亮水灵的眼睛,“丈丈,既然是神女,为何还要靠送公主和亲来求取安宁呢?这样的神女,也太窝囊了吧。”
守山老翁捻着花白胡须,意味深长笑道:“公主,神力是会消失的。蓬莱古国的公主虽有神女之尊,可随着时间流逝,中原大地群雄逐鹿,阴消阳长,神女的神力越来越弱,而人的力量越来越强,因此,公主只能向中原之王献出最后的神脉力量来保住境地的子民。”
“什么力量?”
“力量,对,这种力量叫香火传承。蓬莱公主能保证繁衍的子嗣定能拥有继承香火的资格,而她的子嗣生来便拥有人神两种力量,既能洞察天机,且根骨非凡,唯有这样的人,才能保证帝国的强大。”
安宁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端庄肃穆的太子,差点被他那副严肃板正的样子给逗笑。
“对呀二哥,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宫中也有一个蓬莱公主是不是?”
李旭微微颔首,淡淡道:“是,不过她并非父皇的妃子,而是前朝皇帝的宠妃。”
安宁“哦”了一声,又问老翁,“那皇帝娶了公主,那她的孩子就是太子是不是?”
“是。只不过,历朝历代,也没有几个皇帝能迎娶蓬莱公主,因此,拥有蓬莱血脉的帝王少之又少,何况,蓬莱公主的子嗣若要成为人皇,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什么代价?”
“这个代价,血腥残忍的程度超出常人所能想象,草民恐怕吓着公主,还是不说了。”
公主柳眉倒竖,腮帮子气鼓鼓的,当即大声命令道:“本公主命令你,即刻说来!”
太子眉梢轻挑,低声喝止:“安宁,不得无礼,既然守山翁不肯说,咱们也莫要为难人家。”
老翁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松醪春,神态自若,丝毫没有被公主的气势吓到。
安宁很是泄气,“好,我不问这个,那丈丈,蓬莱公主能长生不老吗?”
“不能。”
“她们死后会回到天上去吗?”
“不能。”
“对了,你说蓬莱的神女是蓬莱公主,那蓬莱可有自己的皇帝?”
“蓬莱公主的母亲乃是女娲氏,女娲氏难道不比皇帝厉害吗?”
安宁公主觉得这话很对,挠挠鬓角,还是绕回到先前那个问题,“丈丈,你说,做人皇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啊?”
“断绝六亲。”
“啊,就这个?”安宁嘟囔道,乌黑的眼珠跟着乱晃的小脑袋滴溜溜转了一圈,“我还以为什么呢,也没有多吓人啊。”
守山翁嗤声笑道:“一个人六亲不认,无情无爱,这还不够吓人吗?”
李旭在旁默默听着,他知道守山翁还藏着一些话没说,譬如一个人怎么断绝六亲,难道是出家?若是出家,血腥残忍到超出常人想象这种话可知是是扯谎。
守山老人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也许不过是故弄玄虚。
老翁不想说,太子却没有安宁公主那样的好奇心,会对这种无聊的事刨根究底的追问。
其实他知道,守山翁说的这些故事都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蓬莱国、蓬莱公主,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蓬莱公主,他儿时倒是见过一面,那女子和中原女子并无不同,想来只是前朝皇帝宠爱过甚,给她一个附庸风雅的称号罢了。
安宁又喋喋不休问了好多问题,譬如蓬莱国为何只有在月食之日才能现世?譬如明月山的花草真的是蓬莱公主种的吗?譬如蓬莱国在哪里?世上真的有蓬莱国吗?
守山翁哈哈笑道:“哪有哪有?其实这满山花木,皆是我们守山人世世代代种下来的,公主喜欢什么花,老头子给你种上可好?”
看来,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安宁沉吟片刻,推了一把身旁的太子哥哥,“二哥,你可有喜欢的花?”
李旭微微一怔,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曾在上元夜见过的那束绿萼梅。
绿萼梅后面是一双湛湛如秋水的眼睛。
【若不是为救你,我的绿萼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要赔我!】
【好。】
“二哥?”
“绿萼梅,种绿萼梅吧。”李旭眼底云遮雾罩,仿佛藏着一片凄清的秋江,无一苇可航。
往事如烟,他后来再也没能和那双眼睛的主人说上过一句话。
形同陌路,有时,只需要一个谎言。
安宁拍手叫好,“好,绿萼梅好呀!丈丈,明年我只等着来这里看绿萼梅啦!”
“好好好。”
安宁公主兴头上来,起身挽住太子的手,“二哥,我们也四下里走走好不好,说不定能遇着那个姑娘呢。”
“姑娘?什么姑娘?你又认识了哪家的小姐么?”
安宁古怪一笑,凑上前悄声道:“就是那个传闻中有凤命在身的江家姑娘呀,二哥,要不要小妹替你把把关?”
李旭闻言,顿时拉下脸,“什么凤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可是国师亲自看的命格,难道也有假?国师道行高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傻妹妹,妖道的话怎么能相信。”
安宁撇撇嘴,“架不住父皇偏信妖道的话,你又能如何?哎呀,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没兴趣。”
安宁紧紧拽住他胳膊,非要去瞧瞧那位江小姐,“二哥!去嘛,我想看看未来嫂嫂!”
“女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什么好瞧的,不去。”
“二哥你也太无趣了,人家都是风流美少年,你看你,每天死气沉沉的,耷拉着脸,像个木头似的。王怀恩,你过来帮我劝劝你主子,咦,王怀恩呢?”
安宁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本在太子哥哥身边寸步不离的内监王怀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从海境亭往下走,约摸二百步距离,便到了十里幽篁,每逢三月樱笋时,纵是高门大户家,也会因为爱这林子里的一口鲜笋,命随行的仆妇就地挖一些回去烹煮煎炒,挖笋,也是踏青众多乐趣中的一件。
有些公子小姐不怕脏的,时常也会参与其中。
张昶和冯己道碰巧就在这片竹林附近撞见了那位姜公子,只不过她今日明妆俨雅,一袭揉蓝衫子,和那日英姿勃发的样子很是不同。
他们起初,甚至未曾认出她来。
要不是宁王眼里情热,一腔爱慕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冯己道也不会瞧出端倪。
“那位姑娘好生眼熟,张昶,我们过去瞧瞧热闹。”
李策见她藏身于一株青蔓摇曳的老树下,也没丫鬟跟着,大着胆子走过来同她攀谈。
“阿秀,只你一人么,你那个缠人的二妹没跟着?”
“她在林子里挖笋子呢。”
江毓秀蹲身行礼,莞尔一笑,抬手遥指竹篁深处,果见一身芙蓉色褙子的姑娘,系着襻膊,挥舞着手里的小锄头兴致勃勃在挖竹笋。
亏得江二小姐干活来劲,没多久,便挖了满满一篮子的春笋。
“她说挖了回去,给我做笋鸡脯子呢。”
“你妹子待你真好,那你怎么不陪她去挖?”
江毓秀歪头瞥他一眼,故作轻描淡写:“难得出来一趟 ,当然是紧着见更重要的人。殿下你说是不是?”
李策眼眶一热,低头笑了,“我也是。”
如今毓秀年届十七,李策比她还小两岁,就为着等他,生生耽搁了自己出阁,可是从前笃定的情感未必经得起考验,现在事情突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对毓秀一往情深,想跟江家求亲,却屡次遭到生母何皇后的痛斥。
【此女,绝不能为吾儿妇!】
接着,何皇后为他选了户部侍郎家的陆小姐陆婉儿为正妃,说她娴雅贞静,容貌端丽,堪为良配,容不得李策拒绝,大婚之事已然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了。
还有三天,他将迎娶陆婉儿过门。
可直到现在,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跟毓秀解释。
其实毓秀性格虽有些强悍,骨子里是个善良仁慈的人,想来她会理解,想到这里,李策心里多了有几分底气。
“阿秀,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莫非你要娶王妃?”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谑的话,倒猜得真真的。
“我……”李策顿时难以启齿。
她竟知道。
宁王慌了神。
他是见过毓秀生气扇人巴掌的,她不会对自己也这样吧?
那日,在街上,她左右开弓怒扇负心汉,扇得人家姑娘都浑身打颤。
吓得姑娘直接原谅了负心汉,两人老老实实回家成亲,恩恩爱爱比从前更甚,倒弄得毓秀很是尴尬。
【早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如果我再管闲事,我就是猪!】
【没事,打是疼,骂是爱,兴许人家回去之后,从此改过也难说。】
“阿秀,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
“那可不好说。”
“若我料得不错,这位莫非就是姜公子吧!”
他终于鼓起勇气要剖白内心,计划着如何负荆请罪呢,不想,冯己道、张昶两个冒失鬼突然杀到跟前,惊得李策魂飞魄散,满脸通红。
倒是毓秀满脸从容,朝那二人敛衽行礼,盈盈笑道:“小女子的确姓江,不过不是姜公子,是江小姐,二位好像有些眼拙呀。”
李策补充道:“是忠顺侯府江家。”
冯己道一怔,脱口而出道:“哎呀我还以为是陆家小姐呢,原来是忠顺侯府家的千金,失敬失敬。”
张昶捅了捅他胳膊,“你话有点多了吧?”
林子里的江家二小姐江毓灵这会儿提着裙裾跑过来,“阿姐,你们在聊什么呀?”
还没跑几步,毓灵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鹤影一把扯住胳膊,“灵儿,回来!”
“哥哥,你拦我做什么呀?我要去找阿姐。”
“你是个姑娘家,没见那边都是男人么?还往那里跑,真不知羞耻,还不快躲远点。”
江毓秀心知弟弟这是在指桑骂槐,虽说是那些人主动过来攀谈,见过礼之后也不便久留于此,于是借口离开,走到妹妹身边牵过她脏兮兮的小手。
“你哥哥教训得很是,走,姐姐陪你去抓鱼。”
两道倩影翩然而去,消失在碧色葱茏的山林间。
冯己道上来攀住江鹤影的肩膀,“哎,小鸟,那个姜公子原来也是你妹子呀。”
江鹤影冷着脸道:“什么叫也,我只有一个妹子,就是毓灵,穿芙蓉衫子那个。”
张昶负手叹道:“她们俩长得还真像,倒像孪生姊妹。”
“小鸟,那姜公子究竟是你什么人?”
他眉峰微皱,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是我长姐。”
“那你对你长姐,可是有些不大尊敬呀。”
“她也配我尊敬,哼。”
挖春笋的人大多满载而归,看着日影西斜,便都缓缓往山下去寻别的乐子,竹篁深处,只剩江家姊妹还在小石潭边锲而不舍地抓鱼。
哗啦啦水声乱响,江毓秀眼尖,手快,出手迅捷,再野性难驯的游鱼,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好厉害啊姐姐!”江毓灵蹲在岸边一个劲儿给姐姐加油鼓劲,“太好了,晚上我要吃红烧鱼!”
忽然,环佩叮咚,随风掠至耳边,幽深的竹林里,突然多了一袭蹁跹白衣。
“你就是忠顺侯府的江大小姐,对吗?”
那白衣说话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般悦耳。
江毓秀转身,只见一个杏脸桃腮的白裳少女,正孜孜含笑望着她。
“你是谁啊?”
“我姓陆,叫陆婉儿,江姑娘,我可不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