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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哥哥 林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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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考完这周最后一场小测,校园里彻底松弛下来。
丛薇整理好上午社团植树拍的照片,一一发到班级群里,每张都带着盛夏树荫的清爽质感。
鹤致屿和林忆星的双人合照也躺在其中,画面稍稍有些模糊,却挡不住两个少年干净的眉眼,眼底盛着浅浅笑意。
群里接连弹出道谢的消息,丛薇看着满屏回复,只淡淡弯了弯眼,没有多言。
收拾行李的时段,教学楼前的行李厅挤得满满当当。
各班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往来穿梭,人声沸沸扬扬,满是期末解脱的雀跃。
耳边不停萦绕着少年少女轻松的感叹,无非是念叨着终于放假、可以短暂逃离课业压力的欢喜。
林忆星和鹤致屿的行李箱并肩靠在墙边,挨得紧紧的。
乳白色的箱子是林忆星的,一旁纯黑的行李箱属于鹤致屿,一黑一白,安静相衬。
收拾妥当往教室走,午后的风轻轻吹过走廊,吹散了连日的闷热与疲惫。
气氛松弛又安静,林忆星看着身侧缓步同行的人,随口闲聊般开口:“假期在家想干什么?”
鹤致屿脚步轻轻一顿,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淡了几分,褪去了所有散漫,只余下淡淡的空落。他垂着眸,语气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不回家。”
林忆星微微侧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那你去哪?”
鹤致屿抬眼,刻意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打趣:“不知道,反正不想回家…… 嗯,反正就一个晚上…… 实在没地方去,就睡大街好了。”
他说得随意,像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落寞。
林忆星没有追问缘由,心底却隐约清楚几分内情。
外人都羡慕鹤致屿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座空旷华丽的大房子,从来算不上家。
家,是一个很遥远的词了。
林忆星光是想想那副场景,心里就莫名发沉。
想想鹤致屿睡大街的场面,林忆星打了个寒颤。
他脱口而出:“那你去我家?”
这话本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善意的客套。在他认知里,鹤致屿就算不回家,也自有安排,断然不会真的无处可去。
可下一秒,少年清亮的声音立刻落下,很认真:“好。”
林忆星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错愕,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果断。
鹤致屿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行吗?”
“…… 没事。” 林忆星回过神,无奈又心软地弯了弯唇:
“晚上跟我回家吧。”
一瞬间,鹤致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沉寂许久的夜空骤然缀满星光,直白又热烈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林忆星被他纯粹的模样逗得轻笑,轻声提醒:“好了,上课了。”
傍晚下课,天色渐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整条街道。
晚风带着秋天的微凉,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鹤致屿一路都安安静静跟在林忆星身后,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背影上,专注又执拗,半步不离。
林忆星偶然回头,撞上他亮晶晶的视线,耳尖微热,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轻声问:“冷么?”“不冷。” 鹤致屿立刻扬笑,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他一身黑色冲锋衣,清爽利落,肩头背着一只亮眼的白色背包,手边拖着行李箱,装备齐全。远远看去,不像是临时借宿一晚的客人,反倒像专程奔赴一场旅途的旅人。
林忆星只带了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看着他满满当当的行李,贴心询问:“要我帮你拿包吗?”
“不用,谢谢。”
鹤致屿轻轻摇头。
两人步行十分钟,顺利走到小区。熟门熟路拐进楼栋,缓步爬上二楼,林忆星拿出钥匙,正要开门,指尖忽然一顿。
“怎么了?” 鹤致屿敏锐察觉他的停顿。
“家里有人,应该是我妈妈回来了。”
鹤致屿闻言,立刻下意识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一盒包装精致奢华的甜点。
这份礼物不知何时提前备好,被他拿在手里,倒显得漂亮。
林忆星看在眼里,没有多问,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门内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谁啊?”
“是我,妈妈。”
房门推开,慕雪看见门口的林忆星,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语气亲昵又宠溺:“小宝回来了呀。”
视线掠过少年身后挺拔的鹤致屿,她没有丝毫诧异,待人温和得体,立刻侧身招呼两人进屋。
林忆星简单介绍:“妈,这是鹤致屿,他今晚在我们家住一晚,可以吗?”
“当然可以。” 慕雪爽快应允,温柔又热情。
鹤致屿礼貌躬身,将甜点递上前:“阿姨好,我是鹤致屿,一点小心意。”
“太客气了,谢谢你呀。” 慕雪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接过礼盒,摆放至茶几上:
“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两人应声走进卫生间,清水潺潺,洗去风尘。
林家的屋子窗明几净、整洁温馨,处处萦绕着细碎的烟火气,是鹤致屿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暖。
两人刚落座餐桌,厨房便传来慕雪温柔的呼唤:“小宝!饭勺放在哪里了呀?”
两道身影不约而同抬头,动作整齐默契。
林忆星立刻应声起身:“我来帮你找,妈妈。”
而一旁的鹤致屿,身体骤然微微僵住。
那声温柔的 “小宝” 轻轻落进耳朵里,打得鹤致屿猝不及防。
小宝
上一次被叫,隔了太久太久了,他久到快要忘记,原来被人疼惜、被人温柔唤过去,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这一刻他恍惚失神,下意识以为,这声宠溺的呼唤,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短短两字,轻轻揉碎了他多年的孤单。
酸涩的暖意瞬间席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涌上心头。
他缓缓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悄悄深呼吸,才压下心头汹涌的落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晚饭氛围温馨松弛,烟火袅袅。
林忆星边吃饭边随口问道:“学校不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慕雪温柔夹菜,轻声应答:“今天工作清闲,放假了,就回来陪陪你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慕雪起身开门,门口站着归来的林颂霜与宋聆春。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慕雪眉眼温柔,热情招呼。
“不冷的,谢谢阿姨。” 宋聆春语气温和温润。
“刚好刚做好晚饭,一起吃点吧。”
两人点头应声,走进屋内落座。
餐桌两边两两相对。
一侧是林忆星与鹤致屿。
一侧是林颂霜与宋聆春。
林颂霜身着黑色大衣,气质清冷沉稳,宋聆春一身素白风衣,温润干净,气质格外相配。两人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坐着,眼底藏着温柔笃定的笑意。
林颂霜看着自家弟弟,浅浅弯眼,随即转头看向慕雪,语气认真郑重:“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慕雪看着手边的电脑 PPT,柔声问道。
林颂霜抬抬手,露出和宋聆春紧紧交握的双手,指间一枚细戒泛着细碎银光,温柔耀眼。
“妈,我和宋聆春在一起了。”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慕雪动作一顿,看着戒指,久久回不过神。林忆星彻底怔住,低声喃喃:“哥……?”
鹤致屿抬眸静静看着两人,神色平静,无声地看着他们。
宋聆春眉眼温柔,顺着林颂霜的笑意,轻轻弯起唇角,满眼皆是深情。
林颂霜望着掌心紧扣的温度,轻声道出一句藏了多年的话:
“妈,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一年。”
十一年的光阴跌宕,十一年的兜兜转转。
他一直以为,哥哥年少那段感情早就草草收场,当年分开之后,只剩遗憾。
他看着哥哥沉闷、沉默、郁郁寡欢甚至出现了心理问题,好些年,总觉得那段青春早就落幕了。
原来不是结束,是漫长的等待。
整整十年,哥哥被困在回忆里,孤苦度日,眉眼常年压着郁色,很少真正笑过。
而现在,人回来了,心结散了,压在他身上好几年的沉重终于卸下来。
眼前的哥哥,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是林忆星很多年没见过的松弛、鲜活。
十七岁的未尽圆满,兜兜转转,终于在二十八岁落定结局。
林忆星鼻尖微微发酸,心底又暖又涩。
慕雪怔愣良久,终于回过神,看着眼前相守相依的两人,眼底只剩释然与温柔。
“颂霜,聆春,只要你幸福,妈妈就没有任何意见,聆春是好孩子,妈一直都知道。你们能好好在一起,妈真的很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盛满岁月沉淀的温柔。
从前年少,少年捧着果盘,腼腆道谢:“谢谢阿姨。”“谢谢妈妈。”
时隔多年,风波散尽,岁月归来,他们轻声说:
“谢谢妈妈。”
——
后来几人简单聊了几句,林颂霜和宋聆春还有执勤任务,没多逗留,轻声道别后便驱车赶回了警局,背影沉稳,带着常年身处岗位的克制与利落。
屋内的烟火暖意骤然空了大半,安静落得猝不及防。
没过多久,慕雪也接到了临时工作消息。她拎起包,站在玄关温柔叮嘱:“妈妈走啦,你们两个好好玩,别闹太晚。”
“好的妈妈。” 林忆星应声。
“好的阿姨。” 鹤致屿语气乖巧得体。
房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最后一点外人的温度。
客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鸣细弱无声,整个屋子落满沉寂。林忆星靠在沙发上,怔怔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沉在一场不真实的旧梦里。
十一年的隐忍等待,十年的孤身煎熬,哥哥那些沉默寡言、眼底压郁的日夜,终于在今晚落了圆满。
鹤致屿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呆呆失神的模样,声音放得很轻:
“在想什么?”
林忆星缓了很久,才慢慢回神,语气平淡却裹着化不开的沉:
“我哥和聆春哥哥在一起了,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轻声补了一句:
“我哥,真的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那些年压在林颂霜身上的冷寂、执拗、自我禁锢,旁人看不懂,只有林忆星看得分明。
鹤致屿起身倒了两杯温水,指尖握着微凉的杯壁,递给他一杯,声音低沉温和:“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这份圆满太迟,背后必然藏着常人熬不住的苦难。
林忆星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良久,气息轻得发沉:“那是第一个故事。”
“介意让我听一听吗?” 鹤致屿的目光安静、稳妥,带着全然的尊重,不窥探、不催促,只是静静陪着他承接过往的沉重。
林忆星抬眼看向他,看着他澄澈沉静的眼眸,轻轻摇头:“不介意的。”
他喉结轻轻滚动,字字缓慢、克制,像在掀开压了十几年的旧伤疤,沉声道:
“我们的父亲,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一句话落地,空气骤然沉冷。
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刻意煽情,却是最钝最重的痛。
鹤致屿一瞬静默,定定看着林忆星的眼睛,没有打断,没有诧异。
他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共情 —— 同样是永失至亲,同样是独自熬过长夜,这份空洞与孤冷,他比谁都懂。
他只是静静坐着,陪着他坠落回忆。
“妈妈那时候彻底垮了。”
林忆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悲凉:
“她一直都怕,爸爸每次穿上警服就怕。她明明次次都提心吊胆,可爸爸永远只会笑着安抚她。”
“他总说:‘别怕,我是警察,我会保护好大家的。’”
“可妈妈每次都会红着眼问他:‘谁来保护你啊?’”
林忆星微微垂眸,气息发紧:“每到这时候,爸爸就不说话了。他心里都懂,只是责任在前,没得选。妈妈真的很想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放下过。”
她守着一块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人前温柔平和,人后独自吞咽所有思念与剧痛。
“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对那场离别、那场牺牲,一点概念都没有。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难过难熬,都是后来哥哥一点点告诉我的。”
他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带着一点无力的自嘲:“诶,跑偏了。”
鹤致屿抿紧唇,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坚定:“没事,我听着。”
所有沉重,他都愿意承接。
林忆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道:“高考报考那阵子,哥哥偷偷报了警校。那是妈妈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发火。”
—— 回忆骤然翻涌,刺骨又清晰 ——
那年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闷得人胸口发堵,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透着窒息的燥热。
平整的高考志愿表复印件静静摊在书桌中央,白纸黑字清晰刺眼,那栏赫然填写的“警校”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猝不及防撕碎了慕雪维系多年的自欺,将她藏了十几年的恐惧彻底扒开、暴晒在烈日之下。
“小霜……为什么要报警校?为什么啊?!”
慕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连声音都碎成了哽咽的碎片。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单薄的复印件上,晕开层层墨痕,也晕花了那两个刺眼的字。
十几年前那场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瞬间席卷而来,画面死死钉进她的脑海里——丈夫穿着警服义无反顾奔赴险境,最后只换来一具冰冷的躯体、一张厚重的烈士证书,和一家人余生无尽的等待与别离。
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处宣泄的绝望、经年不散的后怕,密密麻麻缠紧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林颂霜静静立在书桌前,挺拔的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他紧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发僵,一言不发,只是漆黑的眼底,盛着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他早已在心底权衡千万遍,这条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头,沉默,便是最决绝的答案。
“我问你话呢林颂霜!!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不久前,他还温温软软地顺着她的心意答应,会填报安稳的医疗专业,余生平淡顺遂、平安无忧。
她信了,也悄悄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守住仅剩的安稳,避开那噬人的危险。
原来,全是他隐忍的铺垫。
少年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妈……我想走完爸爸没走完的路…”
这句藏了许久的真心话尚未落地,就被慕雪近乎崩溃的嘶吼狠狠斩断:“闭嘴!我不准你提他!!”
“啪——”
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骤然炸开,狠狠落在少年清隽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烙出一片通红的掌印,触目惊心。
温柔半生、从未对孩子重语相向的慕雪,第一次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发麻的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可这痛,远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
打完的那一刻,她眼底瞬间蓄满了绝望的泪水,只剩无尽的崩溃与悔恨。
她泪眼朦胧,视线早已模糊,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字字泣血,句句都是熬了十几年的执念与恐惧:
“不准提你爸!……你和他一模一样……你们都狠心……都要丢下我一个人是吗……都要留我一个人是吗……”
眼前不断浮现丈夫的模样,那个永远挺身而出、护万家安稳的男人,最后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空荡和一辈子走不出的思念。
她仿佛看见他模糊的英魂立在光影里,想伸手触碰,却次次落空。
十几年压抑的思念、恐惧、孤独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年幼的林忆星呆呆站在角落,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年纪太小,看不懂大人之间缠绕半生的执念与悲痛,读不懂母亲的崩溃,也看不懂哥哥眼底的隐忍。
他只知道,素来温柔爱笑的妈妈在拼命大哭,素来沉稳温柔的哥哥在默默受罚。
“妈妈……不要打哥哥……”稚嫩软糯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和哽咽,小小的孩子慌得手足无措。
他踮着小小的脚尖,笨拙地一次次递上纸巾,小手颤巍巍的,想要擦干妈妈的眼泪,想要抚平这场汹涌的争吵。
可他太渺小了,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两个人彼此痛苦、互相拉扯。
极致的痛苦冲垮了慕雪所有的理智,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身前懵懂的小孩:“你走!”
那道力道仓促又沉重,带着失控的绝望。
小小的林忆星重心不稳,直直向后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稚嫩的膝盖狠狠磕在地面,瞬间泛红发烫,传来阵阵刺痛。
可他格外乖觉,咬着软软的下唇,一声不哭,只是安静撑着地面抬起小脸,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无措和委屈,静静看着崩溃的母亲。
“妈妈别哭…”
下一秒,林颂霜几乎是立刻弯腰,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弟弟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臂膀稳稳护住他。
少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弯腰示弱分毫,可眼底早已彻底泛红,滚烫的泪水死死蓄在眼眶,几欲坠落。
他望着痛哭失态的母亲,声音沙哑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妈,我会重启爸爸的警号。”
“这是我一辈子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
一滴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从少年泛红的眼底坠落,无声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慕雪所有隐忍多年的坚强轰然坍塌,她攥紧颤抖的拳头,一下下重重砸在林颂霜的肩头、后背。
力道算不上凶狠,里面裹着的,全是怕、是疼、是不舍,是无从宣泄的悲痛,是怕重蹈覆辙的恐惧。
林颂霜全程一动不动,不躲不避,默默承受着母亲所有的情绪宣泄。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顺着母亲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笨拙,一边安抚她,一边守住自己此生的执念。
他早已下定决心,以少年之躯,承父辈之志,以骨为薪,以念为火,哪怕前路荆棘遍布、险象环生,哪怕被至亲误解怨恨,也义无反顾。
怀里的小林忆星紧紧贴着哥哥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带着哭腔哀求:“妈妈,别打哥哥了……”
林颂霜垂眸望着怀里懵懂受惊的弟弟,泛红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极温柔的暖意,无声动了动唇,对着弟弟比出无声的口型:哥哥没事。
无人知晓,这个默默承受一切的少年,早已在心底做好了赌上一生的决定,孤身奔赴一场无人理解的坚守。
那场争吵过后,任凭家人万般不舍、百般阻拦,林颂霜从未动摇过半分。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毅然踏入警校的大门。
日复一日严苛的训练,春夏秋冬的坚守,熬过无数孤身咬牙硬撑的日夜,最终如愿重启了父亲尘封多年的警号。
他亲手接过了父亲未曾走完的从警之路,活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模样,也默默扛起了全家人最沉重、最不敢触碰的思念与伤痛。
而慕雪,终究是拗不过孩子的执念,也拗不过命运的羁绊,只能带着满心的顾虑与心酸,被迫释怀。
她把丈夫所有的荣誉牌匾、功勋奖状,小心翼翼擦拭干净,整齐收纳在一间明亮干净的房间里,然后从此锁上心门,再也不肯踏入半步。
她不敢看。不敢看那些熠熠生辉的荣光,更不敢看这些荣光背后,永远缺席的爱人,和她一辈子都填不满的空荡等待。
每一块奖牌、每一张奖状,都是一次血淋淋的提醒,提醒她那场天人永隔的别离,那场撕心裂肺的失去。
往后的十几年光阴,她人前永远温柔温婉、平和从容,待人温和,用心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把日子过得安稳体面。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物沉寂,所有人都沉入梦乡时,她总会独自睁眼,静静独坐至天明,一遍遍想念那个身披藏蓝、护佑万家,唯独亏欠了妻儿一生的男人——林尽,她的爱人,她的已故人。
于家庭而言,他是亏欠妻儿、缺席半生的不称职爱人与父亲;可于家国而言,他是挺身而出、恪尽职守的无名英雄,是最合格的人民公仆。
这份矛盾、厚重又无人共情的思念,被她小心翼翼深埋心底十几年,从不对外言说,从不轻易展露,只独自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孤独与悲痛。
—— 回忆落幕 ——
客厅依旧安静,过往的沉重沉沉压在空气里,窒息又克制。
林忆星讲完所有故事,语气平得近乎冷淡,没有哭,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眼底积压的沉郁,早已藏不住。
鹤致屿定定望着他,良久,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你还好吗?”
这句话太轻,却精准戳破所有伪装的平静。
林忆星怔怔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不了,也坏不透。只是所有圆满的背后,都是熬出来的苦,是赌上一生的决绝。
他还未回神,骤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
鹤致屿的拥抱很轻,却格外安稳,带着无声的接纳与疼惜。
林忆星下意识想后退、想挣脱,习惯性地收敛情绪、伪装平静。可下一秒,后背落下温柔轻缓的拍打,像无声的安抚,接住了他所有不敢外露的沉重。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轰然泛滥,堵得他喘不过气。
多年藏在心底、无人倾听的沉重,无人共情的酸涩,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他不再抗拒,微微垂眸,轻轻靠着鹤致屿的肩头,任由自己短暂松懈一瞬。
很久很久,安静无声。
鹤致屿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询问:“好点了吗?”
林忆星缓缓退出怀抱,眼底已经恢复干净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动容都未曾发生。他轻轻点头:“嗯,没事。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只要哥哥得偿所愿、安稳幸福,所有苦难、所有隐忍,都算值得。
“不早了,休息吧。”
“好。”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走进林忆星的卧室。
房间干净整洁,色调清冷柔和,以白、灰为主,一如林忆星的性子,安静内敛、清爽克制。
书桌上堆满整齐的教辅与习题,摞得规整有序。
靠墙立着一整面玻璃书柜,分区清晰,条理分明。
林忆星指着柜子轻声解释:“这边是写完的题,右边是还没写完的。”
左侧满满当当的习题册,堆叠成少年默默努力的山河万里。
鹤致屿望着那满满一柜积累,眼底是由衷的赞叹:“好努力啊,忆星。”
林忆星浅浅笑笑,淡然摇头:“没有。”
鹤致屿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柜体最顶层。一格干净留白里,静静摆放着一枚金色音符奖杯,光泽温柔,干净夺目。
“这是什么?”
“小时候比赛得的。” 林忆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轻缓,“一个音乐比赛,音之梦,我和一个小朋友一起拿的奖。”
鹤致屿微微一顿:“音之梦?”
“是啊,你知道?”
“以前听过这个比赛。” 鹤致屿淡淡带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快得无人捕捉。
音之梦赛事盛大,每年奖杯设计各不相同,可以说是年年都有新花样。
“很厉害。” 鹤致屿认真看着他,“你拉的小提琴?”
“嗯,和我搭档的小朋友弹钢琴。”
“双人第一名。”
“对。” 林忆星眉眼柔和些许,“那时候年纪小,很开心。”
简单的对话,短暂冲淡了方才的压抑沉重。
鹤致屿目光扫过柜角,看见静静立在白色储物柜里的小提琴,木质纹路温润,被保养得干净完好。
“现在可以拉一曲吗?”
林忆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无奈失笑:“很晚了,明天再拉好不好?”
鹤致屿安静看着他,不闹不缠,只是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
林忆星抵不过他的目光,无奈妥协,打开柜子取出小提琴,轻声威慑:“只拉一小段,完事立刻睡觉,不然真把你扔出去。”
“好~谢谢~” 鹤致屿眉眼弯弯,温顺应声。
夜里静谧无声,窗外晚风轻拂。
林忆星架起琴弓,拉了一段极简单、极温柔的纯音乐。旋律平缓绵长,没有跌宕起伏,像抚平所有过往的波澜,温柔治愈。
鹤致屿坐在一旁,安静倾听,目光专注,全程不曾移开半分。
曲落音停,余韵轻漾。
鹤致屿轻轻鼓掌,眼底澄澈温柔:“很好听。”
“好了,睡吧。”
林忆星躺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整个人陷进去。他喜欢柔软厚实的被子,被暖意紧紧裹住的瞬间,满心的浮躁与酸涩都被抚平,踏实又安稳。
这份被软被包裹的温柔暖意,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安全感。
身心彻底松弛下来,连日的疲惫翻涌而上,他很快沉沉睡去,大半张脸埋在暖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
鹤致屿轻轻侧身躺下,身侧萦绕着少年温热干净的气息。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松弛温暖的触感。
黑暗中,他极轻地侧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温柔环住身前的少年,动作珍视至极。
低沉细碎的呢喃,消散在静谧夜色里:
“睡吧。”
——
林颂霜过往十一年的荒芜、孤冷、压抑、无依无靠,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落了地。
压抑半生的苦难,终于迎来新生。
——
今夜有风有暖,有灯有人。
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