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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北行伊始 使节团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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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出发前还需几日准备——当然,这些都由大哥苏宴明携鸿胪寺操持。但苏宴清也并未闲着。
他一面安排云韶府的日常事务,将府内诸事放心地托付给越发得力的陈墨;一面也开始着手准备北行所需的物品,尤其是采风所需的各类空白乐谱、特殊笔墨以及便于携带的轻便乐器。
这日,他来到云韶府的库房,想看看是否有合用的物料可以携带。库吏恭敬地引他入内,逐一打开箱笼。库房中多是些常见的乐器配件、备用丝弦、陈旧乐谱以及历年积存下来的各类赏赐之物。
就在他翻阅清单时,眼角余光瞥见库房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布料覆盖着什么,边缘露出的一角木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沉润泽的光泽。
“那是什么?”苏宴清问道。
库吏忙上前,与另一名杂役合力将那厚重的盖布掀开。
霎时间,仿佛有暗紫色的流光溢出。一块巨大的紫檀木料静静地躺在那里,木质紧密细腻,纹理如烟霞流动,色泽深沉近乎玄黑,却又在光线转换间透出庄重的紫红,隐隐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幽香。它仿佛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头沉睡的、蕴含着无尽力量与华美的瑞兽。
苏宴清呼吸一窒。
是它!
几乎不需要任何确认,在他的灵魂深处,属于苏宴清的那部分记忆和本能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就是这块木头!前世,他也是在此处发现了它,如获至宝,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才华,将它雕琢打磨,最终制成了那件惊艳绝伦却也带来无尽灾厄的琵琶——“山河撼”!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瞬间攫住了他。苏宴清的部分在疯狂叫嚣:多么完美的材料!这纹理,这密度,这色泽!若是制成琵琶,其音色必将浑厚如大地低吟,清越如金石裂帛,高亢处能撼动云霄,低沉时可抚慰神魂!这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材,是每一位乐器制作师梦寐以求的瑰宝!
他的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抚上那冰凉而坚硬的木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灵魂都在颤栗,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它变成世间独一无二乐器的创作冲动几乎要淹没理智。
但下一刻,林凡的恐惧冰冷地浇下!
不!不能碰它!
就是它!就是这把未来名为“山河撼”的琵琶,在国宴上弦断当场,造成了一切的毁灭!就是它,成为了自己获罪的直接凶器,更可能间接导致了国运的衰颓!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制作它,是否就能从根本上避免那场事故?是否就能改变那既定的悲惨结局?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让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库吏见他神色变幻,久久不语,不由小心翼翼地问:“苏大人?您……可是觉得此木有何不妥?此木乃去岁南海贡品,因体积巨大,质地又过于坚硬,匠作监一时也不知作何用途,便暂存于我云韶府库房……”
苏宴清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紫檀木上,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情感:有痴迷,有渴望,有恐惧,更有一种不甘!
难道要因为畏惧未来的可能,就放弃创造一件绝世佳作的机遇吗?苏宴清的灵魂在质问。音乐本身何错之有?错的是那背后下黑手之人!
林凡的理智也在挣扎:但如果历史具有强大的修正力呢?如果无论如何它都会出问题呢?
沉默了许久许久。库吏和杂役都不敢出声,安静地垂手侍立。
终于,苏宴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木……极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决断:“将它取出,仔细包裹好,送入我的私人工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触碰。”
他最终还是无法抗拒这极品的材料和一个乐器制作师最深层的本能。但是,他对自己发誓:这一次,他会亲自监督制作的每一个环节,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动手脚。而且在国宴上,他绝不会使用这把新制的琵琶! 他会为它寻一个更安全、更荣耀的登场时机。
“是!”库吏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应下。
五日后,一切准备就绪。使团即将出发。
出发的前一夜,尚书府苏宴清的小院内颇为热闹。
先是母亲苏夫人亲自端来了熬夜炖好的鸡汤,看着他喝下,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清儿,北地苦寒,风沙又大,不比京城。你自小身子虽不弱,但何曾吃过这等长途跋涉的苦?陛下也是,怎就准了你这胡闹的念头……衣物、药品可都带足了?要不母亲再让你多带两个稳妥的仆从?”
苏宴清心中温暖,连忙安抚:“母亲放心,儿子是去采风,又不是去打仗,使团仪仗俱全,一应供给都有章程。况且儿子此行跟大哥一道,大哥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儿子保证,绝不贪凉,定时添衣,您就放心吧!”
母亲前脚刚走,父亲礼部尚书苏文谦又踱了进来。他面色严肃些,但关切之情不减:“宴清,陛下允你随行采风,是恩典,亦是信任。然出使他国,事关国体,非同儿戏。你虽精研礼乐,但涉外之事,需格外谨言慎行,一切听从你大哥安排,不可恃才傲物,不可任性妄为,更不可因醉心音律而误了正事,失了礼仪,可知?”
苏宴清听得简直有些无奈。他本人就掌管礼乐,最重仪轨,而林凡更是带着探查敌情的“秘密任务”,恨不得隐形才好,怎么可能惹麻烦?但他还是恭敬应道:“父亲教诲,儿子谨记在心。此行必定循规蹈矩,绝不惹是生非,绝不会让苏家蒙羞,请父亲放心。”
最后,大哥苏宴明忙完公务,也抽空过来。他看着弟弟,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只是……你老实跟我说,你非要带的那个‘书记官’,是不是谢尚书家那位刚回京的千金?”
苏宴清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大哥英明。”
苏宴明简直被他气笑:“你呀!真是胡闹!出使狄戎何等正经事,你倒好,还带上……带上红颜知己去游山玩水?谢尚书竟也由得你们胡来?” 他揉了揉额角,随即神色转为严肃,“宴清,你需谨记:谢小姐是兵部尚书谢牧之的千金,身份特殊,此番北行,她的身份绝不能暴露,否则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我大昭使团携军方家眷窥探狄戎,恐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甚或不利于两国关系。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明白?”
苏宴清立刻正色答道:“大哥放心,此事我自是明白。我们已商议妥当,她会女扮男装,只作为我这位采风官的书记身份随行,绝不张扬,不会引人注意。”
苏宴明看着弟弟,知道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脸色稍缓,但依旧叮嘱道:“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我丑话说在前头,此行我身负皇命,诸多事务缠身,可没功夫时时盯着你们。你给我收敛些,照顾好谢小姐,万万不可出任何差池,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听到没有?”
虽是责备,言语间的维护与担心却显而易见。苏宴清心中感动,郑重承诺:“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知遥她并非娇弱女子,况且熟知边情,定能帮上忙,绝不会添乱。我们会有分寸的。”
苏宴明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一切小心。”
送走了絮絮叮嘱的家人,苏宴清心中暖意融融。这份浓浓的关爱,无论是对于苏宴清还是林凡,都是极为珍视的。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改变命运、守护这一切的决心。
第二日一早,使节团的车马仪仗于清晨时分集结于玄武门外,旌旗招展,庄严肃穆。
苏宴清与谢知遥混在使团队伍的中后部,两人皆穿着低级官员的青色官服,扮作普通的采风书记官。苏宴明持节端坐于前方的马车中,并未过多关注他们,只当是弟弟带了个普通得力的助手。
谢知遥难掩兴奋,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庞大的使团队伍和即将踏上的漫长官道,低声对身旁的苏宴清道:“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出远门,感觉真不一样!”
苏宴清看着她雀跃的侧脸,心中为此行的担忧也被驱散了不少,微笑道:“这一路,便有劳谢书记官多多指教了。”
“好说好说!”谢知遥故作严肃地点头,随即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在心。
号角长鸣,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机的土地,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