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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互市遇险 边关铁器向 ...

  •   使节团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向北而行。
      离了永京城,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由繁华城镇变为开阔田野,再变为起伏的丘陵。永京四月的天气已带了些许初夏的暑气,但越往北,风中带来的凉意便愈甚。草木抽绿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些,透着一股边地特有的苍劲。
      苏宴清与谢知遥取了“苏乐”与“谢遥”的化名,混在使团的低级官员与随从队伍中。两人皆弃了车驾,选择骑马而行。苏宴清骑术尚可,而自幼随父在边地长大的谢知遥,马术甚至比许多男子更为娴熟,控马驰骋间,自有一股飒爽英姿,引得同行的几位年轻官员暗自侧目赞叹。
      几日后,使团抵达了大昭北境最后一处驿站——朔风驿。以驿站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热闹的边境互市小镇。
      使团要在这里补充一些补给,遂在驿站安顿下来。苏宴清和谢知遥一拍即合,决定趁着补给的时间溜出驿站去互市看看早市。
      这里粗糙但充满活力,随处可见来自大昭的商贩和来自狄戎各部的牧民、商人,交换着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香料、皮货以及牛羊马匹,语言各异,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和尘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尝尝这个!”谢知遥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烤得焦香的胡饼,塞给苏宴清一个,“朔风驿的胡饼,里面揉了奶酥和野韭花,别处可吃不到。”
      苏宴清接过,咬了一口,外脆内软,异香满口,不禁点头称赞。没走几步,他又被一个卖饮子的老人吸引,那桶里是用当地一种紫色浆果和蜂蜜熬成的凉浆,酸甜沁凉,正好解了胡饼的油腻。谢知遥看着他孩子般的好奇模样,忍不住笑道:“苏大家这采风,是先采了饮食之风吧?”
      苏宴清亦笑:“五脏庙亦是风土之要嘛。况且,”他晃了晃手中的陶杯,“此物酸甜之韵,若化入琵琶曲中,或可添几分俏皮灵动。”
      谢知遥挑眉:“哦?那这胡饼的焦香酥脆,又当如何谱入?”
      “或可效仿羯鼓之声,急促铿锵?”苏宴清故作沉思状,两人相视而笑。
      正说笑间,一阵若有若无的乐音随风飘来,那调子苍凉遒劲,带着草原的空旷高远,与中原丝竹截然不同。苏宴清的脚步立刻停住,侧耳倾听,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被专注取代:“等等…你听!”
      谢知遥也静下心来,那乐声断断续续,混杂在市集嘈杂中,难以分辨具体方向。
      “是…奚琴?又不全是…”苏宴清微眯着眼,循着听觉捕捉那细微的音流,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音色更沉,带颤韵…像是…裹了皮革的弦器…”
      他完全沉浸在对声音的捕捉和辨析中,谢知遥也被他的专注感染,紧跟在他身侧,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根据风向和地势,低声提示:“左边…好像更清晰些。”“刚才那阵风是从那个巷口吹来的。”
      他们像两个追寻秘宝的探险者,一路排除市井喧嚣的干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渐渐偏离了主市集,乐声也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弦鸣,间或夹杂着清脆的、类似骨笛的跳跃音節。
      追寻着这缕独特的音乐,他们来到了集市边缘一个人烟相对稀少的地方,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狄戎老艺人,正盘腿坐在一截枯木上,专注地拉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乐器——琴杆顶端雕着粗糙的马头,琴箱蒙着磨损的皮革,弓弦摩擦间,发出那苍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
      苏宴清眼中放出光来,近乎痴迷地看着老人的演奏,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按,模拟着指法,生怕打扰这天然的韵律,只极小幅度地迅速拿出随身小册子和炭笔,飞快地记录下几个关键的音位和节奏型。
      就在乐声暂歇的间隙,谢知遥的目光却敏锐地被另一幅景象吸引——不远处,一支看似普通的狄戎商队却透着不寻常。他们看守货物的几名壮汉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皮囊的形状奇特且显得异常沉重。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昭国低阶税吏模样的男子,正与商队头领在摊位后低声密谈,随后看似随意地用脚将一个麻袋踢到对方面前,狄戎人迅速将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塞了进去。
      “宴清,”谢知遥猛地拉了一下苏宴清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看那边…绝不是在交税!那重量和声响…像是铁锭!”
      苏宴清从音乐中惊醒,脑中的弦瞬间绷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沉。边关铁器向来是严控物资,严禁私下出关交易给狄戎。“走私军资?!”他脑中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
      “跟上去看看!”苏宴清当机立断。
      两人借着货堆和人群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尾随那支完成交易的狄戎商队。见他们并未在市集停留,而是迅速赶着驮马,拐进了小镇边缘一片荒废破败的土坯房区。空气中那股牲畜和香料的气味被陈年尘土和荒草的气息取代,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声和他们的心跳声。
      两人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悄靠近一间看起来尚算完整、有屋顶的大房子。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而那绝非清点银钱碰撞的叮当声,而是大块金属块相互碰撞特有的沉重闷响!
      谢知遥与苏宴清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她胆大心细,示意苏宴清留在原地望风,自己则猫腰潜行到窗下,指尖蘸湿,无声地捅破窗纸,向内窥视。
      昏暗的光线下,屋内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有刚才那队狄戎人,还有几名气息精悍、虽做商人打扮但腰背笔挺、眼神锐利如鹰,明显是军旅出身的人,正在验看货物——那赫然是一块块泛着冷光的、打造兵刃用的粗炼铁锭!
      就在这时,“吱呀——”一阵风吹动破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谁在外面?!”屋内立刻响起一声警惕的厉喝,带着浓重的狄戎口音!
      “不好!”窗下的谢知遥和不远处的苏宴清同时心中一紧。
      “快走!”苏宴清低呼,但已经晚了!两个狄戎壮汉猛地踹开门冲了出来,凶厉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门外的苏宴清!
      千钧一发之际,苏宴清不及多想,本能地想要引这群凶神恶煞的壮汉远离谢知遥身边。他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故意踢翻墙角一个破瓦罐!“哐当!”刺耳的碎裂声成功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
      “那边的蠢货,来追我啊!”他甚至用刚跟谢知遥学来的半生不熟的狄戎语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就向复杂的废墟深处没命地狂奔而去。愤怒的吼声立刻响起,大部分追兵果然被他引开,脚步声杂乱地朝他追去。
      苏宴清凭借着对复杂地形的短暂记忆和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残垣断壁和小巷中左冲右突,身后是狄戎人愤怒的吼叫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的衣角好几次几乎被抓住,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挣脱,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谢知遥见苏宴清引开了追兵,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注意到大部分人都去追苏宴清了,留守的人注意力也被外面的骚动吸引,都聚向了门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屏住呼吸,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像猫一样灵巧地绕到屋子另一侧,从一个破损更厉害的后窗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躲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空麻袋后面。
      门口张望的人撤回屋内,她看到那个昭国小吏正点头哈腰地从一个看似头领的狄戎军人手中接过一袋银子。那头领随手将一张折起的信纸塞进怀里,又拿出一份清单似乎在核对。谢知遥眼尖,看到那信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清晰的朱红色印鉴——那图案并非狄戎文字,而是一个繁复的、她从未见过的徽记,像是某种家族图腾!而那头领对那小吏说话时,语气傲慢,偶尔蹦出的几个词,似乎指向“上面的吩咐”、“打通关节”之类的意思。
      昭国高层有人勾结?! 谢知遥心中巨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追兵返回的嘈杂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没抓到苏宴清。谢知遥不敢再停留,趁他们进门前的一刹那,又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不敢回大路,在废墟中躲藏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才小心翼翼地向驿站方向摸去。快到驿站时,她惊喜地看到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上踉跄地跑来——是苏宴清!他发冠歪了,锦袍沾满了尘土草屑,脸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呼吸急促,但眼神明亮锐利。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都松了口气。
      “我看到……”谢知遥压下狂跳的心,急切地想分享那惊人的发现。
      “回去再说!”苏宴清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都快黑了,我们失踪这么久,大哥找我们一定找疯了!”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朔风驿时,却愕然发现——驿站几乎空了!使团的大部队已经开拔了!
      一问驿丞才知,使团上午采买过后就按时集结出发,当时人多混乱,竟无人注意到这两位“低级官员”不在队伍中!此时使团已经离开快三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前,率队抵达边境关口、正等待查验通关文牒的苏宴明,在最后一次清点人数时,终于震惊地发现弟弟和谢尚书千金不见了踪影!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苏宴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个三弟!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在这种边境险地也敢擅自脱离队伍,还把谢小姐也带丢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如何向父亲交代?如何向谢尚书交代?
      他强压下立刻发作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权衡。使团行程耽误不得,尤其是进入狄戎地界后,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和礼仪规程。
      他立刻招来副手,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大人,派几个人回去找,你持通关文牒在此等候。若三个时辰内见到这二人,立刻带他们过关与大队汇合。若三个时辰还不见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重的忧虑,“你便留下两人继续等候打听,你本人必须立刻赶上队伍,向我禀报,我再做定夺。”
      “是,大人!”副手连忙领命。
      苏宴明又看了一眼来路,眉头紧锁,最终一挥手:“其余人,随我继续前进,按原计划至第一处预定营地扎营等候!”
      大队人马缓缓移动,穿过边境关卡。苏宴明端坐马上,面色平静,维持着使臣的威仪,但内心早已焦灼万分,对弟弟的任性感到极度气恼,又为他们二人的安全深感担忧。
      而此刻,留在朔风驿的苏宴清和谢知遥面面相觑,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和空荡荡的驿站,先是傻眼,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闯祸后的心虚和后悔。
      “完了……大哥肯定气疯了……”苏宴清喃喃道。
      “现在怎么办?”谢知遥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两人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休息,立刻向驿丞讨了两匹快马,马不停蹄地朝着边境关口方向追去。心中既盼着能尽快追上队伍,又有点害怕面对大哥苏宴明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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