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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北疆风起 北边来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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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韶府因新乐工的加入,平添了许多生机与意趣。庭院中,时常可见秦无涯独自于僻静处抚琴,琴声诡谲多变,引得路过吏员侧耳倾听;也能听到阿史那兰与几位同样擅长胡乐的乐工切磋筚篥与琵琶,苍凉悠远的异域音调与中原丝竹交织,别有一番风味。
而最让苏宴清省心的,却是陈墨。此人果然如他所料,极擅实务。乐籍整理得井井有条不说,日常排演的协调工作也处理得妥帖周到。更难得的是,陈墨人情练达,苏宴清特意安排他承担起与太常寺沟通的桥梁,希望以陈墨为润滑剂,缓和与曹敬的关系。他并不知道曹敬是敌是友,但他们曾经的相处模式总令现在的苏宴清隐隐地不安。减少身边可能会出现的暗箭,总是有必要的。
这日,陈墨抱着一摞新修订的乐工名单和用度预算文书,来到太常寺卿曹敬的值房外,请门吏通传。
“小人云韶府典事陈墨,求见曹大人,呈报本月府内文书。” 他语气谦和,姿态放得极低。
房内的曹敬正批阅公文,闻听“云韶府”三字,眉头本能地一蹙,但听到来者只是个新晋的“典事”,而非苏宴清本人,神色稍缓,淡淡道:“让他进来。”
陈墨躬身入内,将文书双手奉上:“曹大人,这是云韶府本月遴选乐工的最终名册及相应俸禄,以及近期器物请用预算,已按规程誊录清楚,请大人过目核验。”
曹敬嗯了一声,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看,反而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你便是苏少卿新提拔的那个陈墨?听闻你并非以技艺见长,倒很会打理俗务?”
这话略带挑剔之意。陈墨却面色不变,依旧恭敬答道:“回大人话,小人愚钝,于乐艺一道实无过人天赋,唯尽心做些份内琐事,以求不负大人信重。苏少卿常教导,云韶府诸事,皆在太常寺统领之下,曹大人总揽礼乐,目光宏远,我等下属更需将细微处打理分明,方能不拖累大人,教大人为琐事操劳。”
他这番话,既谦卑地承认自身不足,又将苏宴清偶尔的“越级”行为轻巧地归因于“不欲以琐事烦扰上官”,同时极大地抬高了曹敬的地位,暗示云韶府的一切成绩都是在曹敬的“总揽”之下取得的。
曹敬闻言,面色果然缓和不少。他随手翻看名册预算,见条目清晰,格式规整,远超以往云韶府呈报的文书水平,不由微微颔首:“嗯,倒是比以往齐整不少。”
陈墨适时接话:“皆是依循太常寺旧例,小人只是照着规矩办事。若有不合规之处,万望大人指点,小人立刻回去修改,断不敢擅专。”
态度恭顺,言语周到,处处以曹敬为尊,以规矩为准绳。曹敬心中那点因苏宴清而起的郁气,面对这样一个低眉顺眼、办事得力的下属,倒也发作不出来。他甚至觉得,若苏宴清手下若是这般懂事的人多些,而非一个个如那个恃才傲物的小子一般不服管教,他也能省心不少。
“罢了,并无不妥。往后云韶府一应文书报备,便由你负责对接。务求及时、准确,不得延误。” 曹敬挥了挥手,语气平和了许多。
“是!谨遵大人教诲!小人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误!” 陈墨深深一揖,这才缓步退下。
经此一事,曹敬对云韶府的观感微妙地改善了些许,至少明面上不再刻意寻衅。苏宴清乐得清静,对陈墨的玲珑心思与办事能力越发赞赏倚重。
他本人便有更多时间钻研音乐本身——当然,这是苏宴清的人设,林凡却有更多需要思虑的。近来,他一直在思考国宴之事与狄戎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毕竟在那次国宴后不久,狄戎就大举进攻昭国,虽然后来被击退,但也着实获得了不小的利益。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北方的这个邻居并不简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狄戎的内部情况,了解他们的政局、习俗,乃至音乐,看看这背后是否会隐藏着更多的信息。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机会说来就来了!
这天,苏宴清在紫宸殿偏殿与皇帝李琛一同品鉴几份新近寻得的古谱残卷。君臣二人沉浸于音律之道,氛围融洽。
忽有内侍疾步入内,呈上一封加急军报。李琛敛了笑容,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随即对苏宴清道:“北边来的消息,狄戎老单于病逝了。”
苏宴清心中猛地一凛。
“据报,其幼弟咄吉已继任单于位。” 李琛将简报放下,“按制,我大昭需遣使持国书前往吊唁兼贺新单于即位。” 他沉吟片刻,“此事,交由鸿胪寺去办。让你兄长苏宴明为正使,持节前往,最为合适。”
机会!苏宴清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对音乐纯粹的热忱:“陛下!狄戎音乐虽迥异中原,然其苍凉奔放,别具一格。臣闻其地有马头琴等器,声韵独特。臣恳请陛下允准,随使团一同前往,采风记录其音律,或可为我丰富雅乐、海纳百川之资!”
李琛闻言,看着苏宴清那双因期待而发亮的眼睛,不由莞尔。他深知自己这位知交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痴”,对域外音乐的浓厚兴趣和融合创新之念由来已久,此举毫不意外。
“准了。”皇帝笑道,“你这耳朵,是恨不得听尽天下之声啊。但此事不宜张扬,你就以采风乐官的身份随行一路,就让你大哥去安排吧!多搜集些新奇曲调回来,与朕品鉴。”
“臣遵旨!谢陛下!” 苏宴清压下心中激动。他只需提出音乐层面的理由便已足够,更深层的意图,倒也不必说与他人。
退出紫宸殿,苏宴清立刻去鸿胪寺寻大哥苏宴明。
告知陛下旨意后,苏宴明点头:“既是陛下允你采风,我自会安排。北地路途辛苦,你多当心。” 他对弟弟这番心血来潮式的“学术追求”早已习惯。
“大哥,” 苏宴清凑近些,脸上带着恳请,“此行路途漫长,枯燥乏味。我可否……再多带一名随行书记?负责记录沿途风物见闻,也好为我采风之事增补细节?”
苏宴明挑眉看向弟弟,见他眼神闪烁,心下明了这“书记”恐怕另有所指,但念及弟弟平日除了音乐并无他求,此番难得开口,便也不忍深拒,只无奈笑道:“你呀……罢了,多一人也无妨。但需得是可靠之人,且要守规矩,不得生事。”
“大哥放心!绝对可靠懂事!” 苏宴清立刻保证,心中大石落地。
与大哥说定后,苏宴清只觉得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驱使着他,几乎是一路疾行,来到了谢府附近。他不便直接上门,只耐心在街角一处僻静的茶肆等候,遣了随行的小厮悄悄去递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谢知遥带着贴身侍女,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束起,显得英气又活泼,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好奇的笑意。
“苏大家?” 谢知遥见到他,唇角自然扬起,“可是又谱了新曲,迫不及待要寻个知音品鉴?” 她语气轻松,带着熟稔的调侃。近一个月以来,他们已多次寻了各种机会见面。
苏宴清被她这模样感染,也笑了起来,引她到里间安静处坐下,屏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激动:“是新曲的灵感可能要来了,而且,我还需要一位最好的向导和书记官。”
“哦?” 谢知遥挑眉,兴趣更浓,“这次是要去何处寻访仙乐?苏大家但说无妨,若论起认路和记录风物,我自认还是有些经验的。” 她言语间自信满满,那是走过千山万水蕴养出的底气。
苏宴清不再卖关子:“狄戎老单于去世,其弟咄吉继位。陛下命我大哥为正使,持节前往庆贺。” 他语速略快,“我已求得陛下允准,以采风之名随行,去听听真正的塞外之声。”
谢知遥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狄戎王庭?太好了!那里的马头琴声苍凉辽阔,篝火旁的歌舞热情奔放,与中原礼乐全然不同!苏大家你去采风,定能获益匪浅!” 她由衷地为他高兴,但随即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所以,那位‘向导和书记官’是……”
“除了你,还能有谁?” 苏宴清接得无比自然,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欣赏与期待,“你熟知边地风物,通晓狄戎言语。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同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大漠孤烟,去听长河落日下的马头琴,将你所见到的壮阔,融入我未来的曲中。”
谢知遥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没有丝毫扭捏,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求之不得!狄戎各部风情各异,我上次随父亲也只接触到皮毛。此番能与你同去,正好可以细细探访!” 她几乎立刻就开始盘算,“需要准备哪些衣物、药物、工具……我都晓得!”
“只是,” 苏宴清语气稍转,笑意中带着些许郑重,“此事还需征得谢尚书与夫人的同意。我若贸然去提,恐显唐突。所以想先问过你的意思,若你愿意,我们……我们一同去恳求伯父伯母,可好?我便说,若无谢小姐这位见识广博、熟知边情的书记官同行,我这次采风定然事倍功半,难以真正领会狄戎音律之精髓。”
他这番话,完全是将她放在了平等甚至不可或缺的位置上,认可她的见识与能力。谢知遥心中受用,只觉得眼前这人不仅是音律上的知音,更是能理解并支持她探索世界的同道中人。
“父亲母亲向来鼓励我多见世面,他们多半会应允。” 谢知遥自信地点头,眼眸中光彩流转,比星辰更亮,“好!我们便一起去说!就说我是去协助苏大家完成陛下交办的采风要务,记录狄戎风土人情,绝非贪玩!”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却坚定。
看着她这副自信满满、生机勃勃的模样,苏宴清的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爱意填满。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背,触感温暖而有力:“好,那便说定了。我们一起去看广阔的天地。”
谢知遥的手自然地回握了他一下,笑容明媚而坦荡:“嗯!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