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音曲》言辄肆舞

15、清音遥和 那些共同经

　　七日后，陇右刺史谢牧之携家眷正式入京，拜兵部尚书。陛下于太极殿设宴，二品以上大员都来了，为其接风洗尘。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隆重。新晋的兵部尚书谢牧之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武将的英武与封疆大吏的沉稳气度，与陛下相谈甚欢，显然极受信重。
　　苏宴清坐于乐师席首位，目光却不时掠过席间那位身着鹅黄色宫装、姿容清丽的少女——谢知遥。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仪态端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初入京城的拘谨，却又不失大方。看着她鲜活的模样，苏宴清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共同经历生死、最终黯然离别的记忆与眼前明媚的少女重叠，让他既感酸楚，又涌起无限的爱怜与保护欲。
　　待到乐声稍歇，皇帝李琛含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苏宴清所在的方向，声音清朗而郑重：“谢爱卿，夫人，今日朕还有一重惊喜予你们。我大昭不仅兵锋强盛，文华礼乐亦足可称道。殿中这位，乃是朕之知交，礼部尚书苏文谦公之子，苏宴清。宴清少时便以音律神童之名闻于先帝驾前，如今更是执掌云韶府，为朕修定雅乐，教化人心。其才情品格，皆乃年轻一辈之翘楚。”
　　皇帝亲自引荐，语气中的亲近与推崇毫不掩饰。谢牧之夫妇连忙向苏宴清方向颔首致意，口中称道：“陛下得此良才，乃国之幸事。” 谢知遥也好奇地抬眼，再次望向那位早已引起她注意的年轻乐官，眼中多了几分正式的打量与钦佩。
　　苏宴清起身，向陛下及谢牧之方向从容一礼，姿态优雅，并无受宠若惊之态，唯有世家子弟的雍容与才俊的自信。
　　继而坐下献曲，苏宴清收敛心神，指尖轻抚过琴弦。他奏的正是那首自己极为得意的《山河清音曲》。
　　琴声起，如清泉出涧，渐次开阔，仿佛描绘出云海翻涌、山峦叠嶂的壮阔景象。曲调中正平和处，是雅乐的庄重底蕴；激昂开阔时，是他苏宴清胸中的万千沟壑。一段精妙的轮指响起，音色空灵剔透，宛若月华洒落雪峰之巅，带着遗世独立的清冷与纯净。
　　曲终，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满座皆是由衷的赞叹之声，陛下亦抚掌微笑，眼中满是欣赏。一切都如记忆中的轨迹发展。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虽已知晓，却依旧让苏宴清的心弦为之颤动。
　　只见谢知遥待众人声音稍歇，竟主动起身，向陛下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陛下，臣女有一言，想向苏大家请教。”
　　陛下心情颇佳，笑道：“谢卿家的女儿，但说无妨。”
　　谢知遥落落大方，目光转向苏宴清，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彩：“苏大家的琴音，确实精妙无双。方才那段轮指，空灵悠远，竟让臣女想起了随父亲在陇右道时，于月夜下远眺雪山的感觉，孤高洁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而带着几分探究与钦佩道：“只是……不知是否臣女错觉，曲中似乎还尝试融入了些许……西域筚篥的吹奏韵味？试图表现风过戈壁的呜咽？若真是如此，苏大家之心胸与尝试，实在不局限于中原音律！”
　　此言一出，满座皆有些讶异。能听出技巧精妙者众，能感悟意境者已少，而能如此精准地道出其中蕴含的、极为隐晦的异域音乐元素尝试，并理解其背后意图者，堪称知音！
　　苏宴清望着她，心中暖流汹涌，这不是初见的惊艳，而是重逢的悸动。他想起前世，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几次宫中的不期而遇和后续的宫廷乐事中渐渐靠近。他一度十分愚钝，甚至还需这位看似端庄守礼的谢小姐，频频主动以“偶遇”为借口来云韶府附近寻他说话论乐。再想起这些带着小小狡黠与勇敢的“偶遇”，苏宴清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无比可爱，那份深藏于娴静外表下的慧黠与热情，此刻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他忘了起身，就那样坐在琴案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疏离客套的礼节性微笑，而是带着的深深的欣赏，以及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
　　“谢小姐……” 他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比平日低沉柔和了几分，“小姐竟能听出此中微意，宴清……深感荣幸。” 他省去了所有客套的谦辞，直接表达了最真实的感受，“小姐所言丝毫不差。陇右风物壮阔，非中原可见，其声其韵，亦当入我华夏正音，方能显我朝海纳百川之气度。小姐真乃宴清知音。”
　　他的反应比前世更加直接、热切，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让谢知遥微微一怔，随即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苏大家过誉，是臣女班门弄斧了。” 语气中却并无懊恼，反而有一丝被理解的欣喜。
　　陛下见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知音！宴清之才，知遥之慧，皆是难得！” 宴席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宴席散后，月色如水，洒在宫廷静谧的廊庑之间。
　　苏宴清并未立刻出宫，他心潮澎湃，那股想要靠近谢知遥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他不想再重复前世那般迂回缓慢的进程。
　　他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稍作等候，果然见谢家女眷在內侍的引导下缓缓行来。
　　“谢夫人，谢小姐。” 苏宴清上前几步，执礼问候，目光却落在谢知遥身上。
　　谢夫人认得这位圣眷正隆、陛下亲口盛赞的年轻才俊，笑着回礼。谢知遥见到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是微微一礼：“苏大家。”
　　“夜色已深，宫道漫长，不知可否容宴清送夫人和小姐一程？” 苏宴清找了一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语气温和而真诚。
　　谢夫人自是含笑应允。
　　一行人缓步前行。苏宴清与谢知遥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稍后一些的位置。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在一起。
　　“方才席间，多谢小姐出言。” 苏宴清轻声道，这次的声音更低，只容她一人听见。
　　“苏大家真的不怪我唐突便好。” 谢知遥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好奇，“我只是……听到了，便忍不住想说。”
　　“那不是唐突，” 苏宴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映着皎洁的月光，“那是我听过最好的赞赏。知音难觅，宴清以往奏此曲，众人皆赞好，却无人能如知遥，听出那高山的雪，听出那戈壁的风。”
　　他自然而然地唤出了知遥，而非生疏的谢小姐。谢知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更红，却并未出言纠正，只是微微低下头，唇角却弯起一个羞涩的弧度。
　　“陇右的月亮，似乎比京城的更亮，更大，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照着无边的沙砾和远处的雪山，很美，也很……寂寞。”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所以听到苏大家的琴声，才会觉得那样熟悉。”
　　“那日后，若有机会，知遥可否再多与我说说陇右的风物？” 苏宴清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或许，我能将它们谱入新的曲中。有知遥在旁品评，必能少了谬误，多添真意。”
　　这几乎是直白的邀约与靠近。谢知遥抬起头，撞进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中，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她心中小鹿乱撞，却并未感到轻浮，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珍视的感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嗯。”
　　只是一个字，却仿佛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空气变得甜腻而暧昧，月光也变得温柔缱绻。
　　他们继续并肩走着，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亲昵悄然滋生，蔓延，将两颗心迅速拉近。前世错过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加速弥补，一切水到渠成。
　　送至宫门，苏宴清目送谢家马车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他站在原地，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填满。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而这份刚刚萌芽的美好情愫，也将成为他对抗即将到来的命运风暴的、最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