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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初见 谢牧之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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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云韶府内丝竹不绝于耳。专业技巧自不必说,更何况,苏宴清还带着穿越者独有的“预知”视角,很快就将遴选乐工的事务初步理清。
这日上午,他刚在值房坐定,正准备翻阅昨日初步拟定的入选名单,门外便有吏员通报,鸿胪寺有官员到访。
苏宴清心下微奇,整理衣冠出迎。来者是鸿胪寺的一位主事,态度颇为客气,寒暄两句后便切入正题。
“苏大人,今日叨扰,是有一事相托。”主事笑着拱手,“日前有倭国使团抵达长安,仰慕我昭国文化,尤其对我国的礼乐典制心向往之。其中有两位使臣,通晓音律,希望能够深入学习雅乐精粹。上官特命下官将他二人送至云韶府,恳请苏大人允他们在此观摩学习一段时日,还望大人能多加指点照拂。”
言罢,他侧身引荐身后两名男子。这两人看起来年岁都不大,约莫二十上下,身形不高,乍看之下与昭国人无异,身着鸭青色圆领襕袍,头戴缕花幞头,衣着整洁。他们面容清瘦,眉眼低垂,看似谦和,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拘谨,站立时肩背绷得笔直,双手紧贴袍侧,连指尖都透着小心。见到苏宴清,他二人立刻上前一步,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几乎挑不出错处,行动间却少了几分昭国人特有的从容气度。
“倭国使臣藤原诚。”
“倭国使臣田中大辅。”
“拜见苏大人。久闻云韶府乃昭国音乐圣堂,苏大人更是乐坛泰斗,吾等僻壤小国之民,能得此机会前来学习,实乃三生有幸。恳请大人不吝赐教,吾等必虚心求教,谨遵府内规矩,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两人异口同声,言辞谦卑,态度诚恳至极。
苏宴清目光扫过这两人,心中不由道:“哦,原来是小日子啊。”几乎本能地,他对这二人升起几分难以名状的疏离之感。但他心中了然,这既是文化交流,也暗含政治意味,鸿胪寺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摆出一副温和的笑容,虚扶一下:“两位使臣远道而来,一心向学,精神可嘉。我云韶府虽才疏学浅,但也愿与二位共同探讨乐理。既如此,便请二位先在府中安顿,日常可随众乐工观摩演练,若有疑问,亦可来询。”
“多谢苏大人成全!” 藤原和田中再次深深鞠躬,动作整齐划一,“吾等定当潜心学习,不负大人厚望。”
苏宴清吩咐吏员带两人下去安排住处并熟悉环境。看着他们迈着谨慎而规矩的步伐离开,苏宴清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渐渐淡去。这两人表面上的谦恭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典范,但他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警惕。或许是他多心,又或许是林凡来自现代的灵魂对某些历史固有的认知……他总觉得,这过于完美的礼貌之下,隐藏着难以察觉的算计与贪婪。
“知小礼而无大义……” 他脑中莫名闪过这句话,随即又摇了摇头,将其暂且压下。眼下事务繁多,且静观其变吧,只要他们遵守规矩,云韶府也不吝于展示天朝上国的音乐风华。
送走鸿胪寺主事,林凡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一叠名单上,名单上详实罗列着入选者姓名、籍贯、所擅乐器。林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秦无涯、阿史那兰等关键人物均在列,那个名字旁额外画了个小小三角符号以作备注的陈墨,也位于入选名单之中。
他不情愿地加上两名使者的名字,轻轻吹干墨迹,卷起名单,放入一个锦缎卷袋中。此事关乎陛下“修定雅乐,教化人心”的大计,按他苏宴清一贯的惯例和圣眷,自是直接面圣禀报。
走出云韶府,春日暖阳洒在身上。苏宴清揣着名单,沿着宫墙下的青石路,径直往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紫宸殿方向走去。身为琅琊苏氏嫡子,父祖清贵,自身更是年少成名,深得两代帝宠,他行走于宫禁之中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从容。这并非刻意倨傲,而是长久以来环境与天赋共同蕴养出的气度。
然而,刚过太常寺官廨的拐角,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官威的声音叫住了他。
“苏少卿留步。”
苏宴清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太常寺卿曹敬正站在廊下,身着紫色官袍,面带那副他熟悉的、过分亲切的笑容看着自己。曹敬年约五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下官见过曹大人。” 苏宴清依着礼数微微躬身,心中却升起一股来自苏宴清记忆深处的、本能的不耐。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因着自己与陛下李琛音律知交的关系,许多事务往往直达天听,曹敬对此显然颇为介怀,却从不直言,反而总是表现得异常“关切”。
“苏少卿这是要面圣?” 曹敬笑吟吟地走上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苏宴清手中的卷袋,“可是为云韶府遴选之事?”
“正是。名单已初步拟定,需呈报陛下御览。” 苏宴清语气平淡,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却并无多言之意。
曹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苏少卿办事,自然是极稳妥的。不过,太常寺总领礼乐,此类名单,按流程也当报备本官知晓一二。不知可否容某一观?也好叫本官安心,日后若圣上垂询,亦能对答。”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规程体统摆在明面。苏宴清心中冷笑,知道这不过是曹敬惯常的伎俩,意在彰显权威。若执意不给,反倒落个倨傲之名。
“曹大人言重了,请看。” 苏宴清神色不变,将卷袋递了过去。
曹敬接过名单,慢条斯理地展开,看得颇为仔细。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略有停顿,尤其是阿史那兰等胡名,以及被特意标注的陈墨。半晌,他合上名单,笑容重新变得浓郁,递还给林凡。
“不错,不错。苏少卿眼光独到,所选皆是有才之士。陛下见了,定然欣慰。”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和煦,却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吸纳四方之音,虽是新意,然雅乐之本,在于中正平和。尺度还需仔细把握,莫要失了正统之醇厚。再者,吏员选用,亦需考量其根底是否清明,毕竟云韶府非比寻常乐坊。”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他“过于求新”,又暗指名单中人或有不妥。
苏宴清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属于苏宴清的、因才学与圣眷而生的淡淡疏离:“多谢大人提点。宴清心中有数,一切自有陛下圣裁。”
他话音稍顿,又轻飘飘续上一句:“名单中还有两名倭国使者,此二人根底怕是也难考量。若大人觉得不妥,下官即刻面圣禀明,道是曹大人深谋远虑、持重万全,未允二人入选?”
曹敬眼底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但面对苏宴清的阴阳和挑衅,他依然笑容不变:“苏少卿说的是哪里话,涉外之事,关乎邦交,本官岂有异议?不多耽误了,苏少卿速去面圣罢。”
“下官告退。” 苏宴清接过名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份源于门第与君恩的底气,足以叫他连敷衍都不必多余。
刚别了曹敬,脑海中属于林凡的那部分意识就猛地炸开了锅:
“苏宴清你是个白痴吗!”林凡在意识里几乎跳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主动树敌?!你忘了我们的主线任务是什么了吗?!那曹敬一看就是个笑面虎老油条,你今天当面阴阳他,爽是爽了,他回头在哪个角落里给你下个绊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方才那一幕,所有言辞举止都如行云流水,完全是苏宴清的本能反应——那份浸在骨子里的清高和不容置喙的底气,几乎没给林凡任何阻拦的机会。仿佛他才是个借居在此的看客,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自行其事。
林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浮感。这具身体的原主意识仍强,他自己的魂魄却像还未扎稳的根,摇摇晃晃。
“稳住,稳住……”他暗自念叨,试图用现代人的理智压下古代才子的任性,“以后一定得谨慎!谨慎!再谨慎!这朝堂……可不是能随便开嘲讽的游戏副本啊!”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皇帝李琛看完了苏宴清呈上的名单,并未过多询问,只是唇角含笑地点了点头:“宴清遴选的人,必是好的。你办事,朕最是放心。云韶府新立,诸多事务需你费心。修定雅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莫要让朕失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苏宴清郑重行礼。
这时,皇帝似乎想起什么,语气更为舒缓:“对了,宴清,陇右刺史谢牧之不日即将还朝。他在边陲多年,抚镇有功,政绩卓著,此次回京,是朕欲让他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谢牧之?!苏宴清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谢知遥的父亲!
他瞬间理清了时间线,此刻,谢知遥应当还未随父入京,他甚至还不认识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即将“初次”相遇的隐秘期待,也有对往昔命运的唏嘘与重新来过的决心。
皇帝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失神,继续道:“朕欲在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此次宴席虽非国宴,但亦十分重要。宴清,你要好好准备一番,届时奏演新曲,既要显我朝礼乐之盛,也要有欢迎功臣的激昂之气。”
“臣领旨!” 苏宴清压下心绪,恭敬应道。
走出紫宸殿,苏宴清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名单风波暂息,谢牧之回京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历史的车轮仍在向前,但他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一些可以借力改变方向的凸起。而即将到来的谢家女儿,无疑将占据他生命中的重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