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别出机杼 难道……那 ...

  •   用罢母亲小厨房精心熬制的桂花莲子羹,苏宴清依着身体惯有的习性,稍事休息,便起身前往云韶府。行走在春日融融的尚书府,他心中那份穿越者的恍惚感仍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已开始滋生。
      抵达云韶府,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乐器声响。吏员恭敬地引他入座主位,案几上已堆起一叠各地州府荐送音乐人才的文书。林凡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便是他——或者说苏宴清——近日的重要职责:为陛下推行“修定雅乐,以正礼乐,教化人心” 的国策,遴选天下英才,充实宫廷乐府。
      从一个苦逼的、曲子被甲方随意否决的现代音乐打工人,摇身一变成了手握“offer”发放权、决定古代音乐人命运的“首席面试官”,这种身份切换让林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甚至生出几分荒诞的优越感来。这个时代,至少皇帝是真心重视音乐,愿意投入资源,音乐家似乎更有机会实现艺术抱负……如果,没有那些肮脏的政治斗争的话。
      然而,这份略带自嘲的轻松感很快被沉重的现实驱散。
      选拔开始了。流程本是繁琐的,需要仔细聆听每个人的演奏,考校其技艺、乐理。但此刻的苏宴清,做起来却有种异样的“轻松”。
      “蜀州荐送,琴师秦无涯。” 身旁的吏员唱名。
      一位身着葛布长衫、气质略显孤高的青年抱着琴上前。林凡几乎在他抬手拨弦的瞬间,就确认了——正是那“诡谲多变,尤擅模拟自然之声”技法的琴师。他甚至能预见到秦无涯在《万国来朝》中模拟百鸟朝凤时的惊艳。
      他按着“记忆剧本”,问了几个关于琴艺意境的问题,便点头示意通过。秦无涯宠辱不惊地退下。
      “西域筚篥手,阿史那兰。”
      胡服少女上前,她本是在西市演奏的少女,在看到人才选拔的告示后,主动报名前往。苍凉呜咽的胡笳声起。林凡仔细听着,心中复杂。苏宴清力主吸纳这类“胡音”以丰富雅乐,却也成了日后被攻讦的借口。他询问了西域音乐特点,少女对答清晰。通过。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但林凡的心神早已飞远。从那个梦醒后开始,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有时间坐下来仔细思考梦里的那场事故。
      “国宴……事故……” 这两个词如同冰锥,反复刺戳着他的神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真的是因为我坚持用了‘山河撼’吗?如果用了‘九霄环佩’,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事故了?” 他蹙眉深思。“‘山河撼’是我亲手所制,前一晚我还自己检查了每一处细节,不应有问题。着胶处以鱼胶混合金属细粉加固,承受那首曲子的张力绝无问题!怎么会偏偏在那一刻断裂崩飞?”
      突然,谢知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裂处的胶质,颜色和质地似乎与你工坊里常用的鱼胶有些微不同,干涸后的状态也……”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除非……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对‘山河撼’动了手脚!”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云韶府人多眼杂,虽是他的地盘,但也并非铁板一块。若真有内鬼,趁他不备,用极巧妙的方法损坏了粘贴复手的胶体,使其在特定力度、特定音高下骤然崩溃……这完全有可能!
      是高相的人吗?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不希望国宴顺利、不希望他苏宴清好过的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国宴出现事故,有损国威,对高相又有什么好处?
      一想到自己视若生命、倾注心血的作品竟可能被如此阴险地破坏,最终成为毁灭自己和自己所爱一切的凶器,苏宴清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后怕。
      然而,比个人命运更沉重的阴霾随即笼罩了他。他的思绪猛地跳出云韶府,跳出这场即将到来的国宴,飞向了在博物馆展板上看到的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文字——“凤仪年间风云变幻”“狄戎之乱骤起”“烽火连天、城池陷落”“皇室仓皇南狩”“百姓流离失所”……
      一个更可怕、更宏大的因果链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难道……这一切的开端,就是这场国宴上的事故?
      是因为他在狄戎使臣面前演砸了,让大昭失了国体,露了怯,才让狄戎觉得有机可乘,从而悍然发动了战争?如果当时一切顺利,《万国来朝》完美奏响,韶音震撼四方,是否就能慑服狄戎,让他们心生敬畏,不敢轻易犯边?是否就能避免后续那场导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浩劫?
      难道……那场绵延多年的战乱,那无数人的鲜血与眼泪,其根源竟在于他那一刻的“失误”?
      这个想法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在苏宴清的心上,让他瞬间脸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来。穿越以来,他更多思考的是个人的生死冤屈,直至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苏宴清这个身份所背负的,远不止一条人命,更可能关联着整个国家的命运!
      巨大的愧疚感和责任感汹涌而来,一瞬间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放在案几下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这汹涌的思绪。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自救,更是为了赎罪,为了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因他而起的巨大灾难。“不仅要找出幕后黑手,更要确保国宴万无一失!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这关乎国运!”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将他从这几乎要溺毙的沉重思绪中暂时拉出,吏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平淡:
      “洛州荐送,陈墨。”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应声上前。他身着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色细麻长衫,虽料子普通,但细节一丝不苟。他怀抱一把保养得宜的琵琶,步履沉稳,行至堂中,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洛州乐工陈墨,见过苏大人。” 声音清朗,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清,又不显得突兀。
      他演奏了一首《阳春白雪》。技法熟练,指法规整,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准确,但正如苏宴清记忆中所料,缺乏令人心动的灵气与独特的韵味,显得过于工整而失了意境。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却难以令人在心中激起更大的涟漪。
      旁边的副手微微蹙眉,侧身对苏宴清低声道:“大人,此子技法尚可,然匠气过重,灵韵不足,恐难当大任。” 这评价与前世如出一辙。
      苏宴清并未立刻表态。他打量着堂下的青年。陈墨垂手而立,目光谦逊地落在身前一步之地,并不四处乱瞟,但苏宴清能感觉到,对方看似低垂的眼睫下,正极快地捕捉着堂上几位考官的细微反应——包括副手那不甚满意的蹙眉。
      “陈墨,” 苏宴清开口,声音平稳,“你的《阳春白雪》,技法纯熟,可见是下过苦功的。”
      陈墨再次躬身,语气不卑不亢:“谢大人谬赞。晚辈愚钝,唯勤能补拙,不敢懈怠。” 回答得体,将夸奖轻轻拨回,强调了自己的努力而非天赋。
      “哦?勤能补拙。” 苏宴清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那你可知,此曲除了技法,更重何种意境?”
      这是一个常规问题,但答案却能见心思深浅。
      陈墨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大人。《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澹荡之意,《白雪》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晚辈以为,奏此曲者,心需澄澈,意需高远,方能稍近古人之意。然晚辈修为浅薄,虽心向往之,终未能至,让大人见笑了。”
      他没有夸夸其谈,反而坦诚自身不足,但对乐曲的理解却准确而端正,显得踏实又懂分寸。
      苏宴清心中点头,面上却不显,转而问道:“云韶府事务繁杂,并非只需奏乐之人。若让你协助管理乐籍,排定日常演练次序,协调各坊乐工,你可能胜任?”
      这个问题略微超出了乐工面试的范围。副手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陈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之色,随即恭敬作答,不急不缓:“晚辈才疏学浅,于乐理技艺一道尚有漫漫长路需行。若蒙大人不弃,若委以杂务,晚辈必当竭尽驽钝。整理文书,贵在细致无误;协调次序,需得公允周全;传达事宜,重在清晰通达。这些,晚辈虽不敢言精通,却愿潜心学习,恪尽职守,尽力为大人分忧,为云韶府效力。”
      他的回答极其周到。首先谦逊地承认自己在音乐创作上的不足,巧妙化解了副手对其“灵韵不足”的批评,然后将苏宴清提到的几项事务拆解开来,点出了每项工作的核心要求,最后表达的是学习的态度和尽职的决心,而非夸口保证,显得十分稳妥可靠。
      他不再犹豫,在副手略显不解的目光中,提笔在名册上“陈墨”的名字旁,画了一个清晰的圈。
      “技巧可磨,心性难求。你于实务之上,或许别有天赋。即日起,便暂留府中,试任典事一职,负责乐籍整理与日常排演协调之事。需勤勉用心,不可出错。”
      陈墨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他迅速压下,深深一揖到底,语气郑重而沉静:“陈墨谨遵大人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提携之恩!”
      没有过多的感恩戴德,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看着此人恭敬退下的背影,苏宴清知道,从他出于现实考量留下陈墨的这一刻起,许多事情的走向已悄然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与曾经完全醉心于音乐的“苏宴清”不同,如今的他不仅要面对音乐,更要直面隐藏在乐曲背后的冰冷刀锋。希望这个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