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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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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渡没有走远。
金丹反噬的痛楚令他始料未及。
他像一条重伤的野狗,躲进林中荒废已久的城隍庙破败神像后面。
当年离开银家后,他被山中隐世和尚所救,辛勤习武,每半年下山一趟采买。
前个月听到银府大小姐即将出阁的消息,滔天恨意涌上心头,但怕自己功夫不够近不了身,偷偷取走师父增益内力的金丹,即便知道过后会有所反噬,他也要赌上这一把。
果然,他内力还尚浅,无法完全消耗。
但他咬牙忍着,逼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他要亲眼看看,这场被他亲手搅乱的婚礼,会如何收场。
银慈会不会当场羞愤自尽?银家会不会成为全城笑柄?那所谓的高门贵婿,还会不会要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迎亲路上被“贼人”凌辱的新娘?
想着想着,他也因体力的巨大消耗昏睡过去。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那个迷宫。
六岁那年春天,银府的后花园对小小的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迷宫。
嶙峋的假山,曲折的回廊,还有那开得正盛、几乎要灼伤人眼的桃花。
郭渡只是迷路了。
母亲嘱咐过,不要乱跑,尤其是西边这处精致的花园,是银家正头夫人和小姐的地方。
可他追一只色彩奇异的蝴蝶,追着追着,就忘了来路。
嬉笑声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面传来,清脆似檐角风铃。
他拨开竹叶,眼前豁然开朗,有一小片平整草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围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袍子,帽插宫花的男孩,还有一个小女孩……
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布,安静地站在那儿。
“一拜天地——”
一个丫鬟拖着长音喊。
那红盖头微微晃了晃,露出半张水灵灵的脸蛋。
郭渡看得呆了,那只蝴蝶停在他肩头又飞走,他也没察觉。
不知怎的,心里痒痒的。
他鬼使神差地,踮着脚,悄悄挪过去。
就在那男孩和盖着红布的人准备对拜之时,一阵风吹来,卷起红绸的一角。
郭渡离得近,伸手抓住那飘扬的绸角,轻轻一掀。
红绸滑落。
底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杏眼乌溜溜的,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唇是淡淡的樱色。
阳光透过桃花筛下来,细碎光点在她发间跳跃。
郭渡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年画里的玉女,活生生站在眼前。
他忘了呼吸,手里攥着那块红绸,呆呆地看着。
“啊!”
女孩惊叫一声,后退一步,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恼怒取代。
“你谁啊!敢掀我盖头!”
旁边的男孩,银家的小堂少爷,也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郭渡:“哪来的野小子!滚开!”
郭渡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红盖头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女孩,嗫嚅着:“对、对不起,我……”
女孩,七岁的银慈,银府嫡出的大小姐,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半旧衣衫的男孩。
她记起来了,这是那个住在东边小院,前几日被父亲新纳进来的“武姨娘”的儿子。
母亲私下里提过好几次,说那二姨娘是个祸水,说是姨娘,其实不过是被赎身的娼女,在这个府里寄人篱下而已。
娘叫她离他们远点,如果碰上了,最好给点教训,让这娘俩儿知道银府不是那么好待的。
此刻,被他这样直愣愣地看着,银慈心里那点因为游戏被打断的不悦,加之母亲平日里灌输的嫌恶,猛地腾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红布,拍了拍灰,却再没戴上,只是盯着郭渡,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清澈,懵懂,跟他娘一样。
“你的眼睛。”
银慈走近两步,声音带着一种属于孩童的、天真的残忍。
“看人的样子,真讨厌。”
郭渡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脸上已经挨了银慈用力掷来的一个香囊。
丝线穗子刮过眼角,真疼。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银慈跺脚。
丫鬟们上前来推搡他,堂少爷又踹了他一脚。
郭渡被赶出了那片草地,耳边还能听见女孩们重新响起的、银铃般的笑声,只是那笑声,再没让他觉得好听。
但他忘不了掀开盖头那一瞬看到的脸。
夜里做梦,都是那片红色,和红色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有点害怕银慈,可又忍不住悄悄盼着,能再远远看她一眼。
他觉得,是自己不好,误闯进别人的游戏,惹恼了她。
那之后,郭渡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知道自己和母亲是“客”,是银大人好心收留的“遗属”。
银大人,银世璋,是他父亲生前的同袍,一位威严又时常带着温和笑容的长官。
父亲战死后,母亲沦落至暗香坊,是银大人接了他们母子来府中照料,给他们一方栖身之地,每月还有份例可领。
母亲总是低声叮嘱他要感恩,要守规矩,不要惹麻烦。
所以,当银慈的“麻烦”找上门时,郭渡第一反应是躲,是认错。
那天午后,他被银慈和她的两个大丫鬟堵在了后花园僻静的角落。
银慈手里把玩着一把用来修剪花枝的小金剪,冷冰冰地看着他。
“上次的事,还没完呢。”她说。
郭渡缩了缩身子:“小姐,对不住,我以后不敢了……”
“光说不敢有什么用?”银慈歪着头,“你这双眼睛,还是这么让人讨厌。见了我就躲,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我没有!”郭渡慌忙摇头。
“证明给我看。”银慈把金剪递过来,旁边的丫鬟死死按住郭渡的胳膊,“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放心,就一点点,让你记住,什么东西不该看。”
一定是他娘的这双眼睛,勾了我爹爹去!八岁的女孩愤恨地想。
他挣扎,但大小姐的恶意,在一左一右丫鬟的协助下,使他无法抗衡。
剪刀尖抵在了他的右眼眼角。
他尖叫,哭喊,扭动,换来的是银慈不耐烦的催促。
剧痛袭来时,他听到银慈似乎低呼了一声“哎呀,怎么流这么多血”,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他蜷缩在假山石后的阴影里,右眼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糊了半边脸,流进嘴里,是咸腥的。
他不敢大声哭,怕引来更多人,怕给母亲添麻烦。
他咬着袖子,浑身发抖,脑子里反复想:是我错了,是我看了不该看的人,惹小姐生气了。银大人对我们这么好,我却惹恼了他的女儿……我真是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血流得慢了,凝住了,疼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
他摸索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挣扎着爬起来,躲回自己和母亲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母亲不在,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银世璋后来知晓此事,大发雷霆,禁足银慈半个月,请了大夫给郭渡看伤。
大夫摇头,说伤及眼珠,保不住了,只能清理上药,防止溃烂。
银世璋对着郭渡叹气,说委屈他了,慈慈年纪小不懂事,被他夫人惯坏了。
又赏下了好些补品和布料。
郭渡摸着被纱布缠紧的右眼,心里对银大人的感激更深了,对自己的“过错”也更确信了。
只是,每当独处时,那被剪刀刺入的剧痛,就会清晰回放。
银慈说“讨厌”时的眼神,也深深印在了他完好的左眼里。
伤眼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郭渡尽量避着银慈走,右眼戴上母亲缝制的眼罩,习惯歪着头用左眼看世界。
银慈被禁足后,消停了一阵。
炎热的夏天过去,季节转换至初秋。
府里池塘的荷花谢了,留下枯败的梗。
银慈不知怎么又来了兴致,带着人在池塘边喂鱼。
郭渡本来在远处扫地,想悄悄离开,却被银慈眼尖地叫住。
“喂,那个独眼的,过来!”
郭渡僵住,慢慢挪过去。
银慈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总是想做些杂活回报银叔叔而有些粗糙的手上。
忽然,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剩下无聊的玩味。
“听说你最近在学写字?手倒是挺巧。”
她示意旁边的嬷嬷。
那嬷嬷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切水果的小刀,还有一小碟鱼食。
郭渡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银慈慢条斯理地说,“上次是眼睛乱看,这次嘛……你这双手,也让人瞧着不顺眼。尤其是那根小指,翘着,怪别扭的。”
郭渡脸色煞白,往后退:“小姐,我、我没碰您的东西,练字的笔是银叔叔给我的……我这就走……”
“走?”银慈嗤笑,“按住他。”
两个同大小姐一起观鱼的男孩上来,轻而易举制服十岁瘦弱的郭渡。
他的右手被强行拉出来,按在石栏上。
银慈拿起那把小银刀,刀锋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别怕,很快的。”她凑近,“就像剪掉一片多余的指甲。你忍忍,以后就不会再因为手不好看惹人生气了。”
“不要!小姐!求求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出现在您面前了!求您!”
郭渡撕心裂肺地哭求,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看向周围那些丫鬟婆子,她们或低头,或扭头看池塘,脸上没什么表情。
银慈嘴角噙着一丝笑,手起,刀落。
没有想象中那么利落,银刀不够锋利,嵌进了指骨。
郭渡发出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她为什么这么恨他呢,因为昨夜她看见了她娘的眼泪,说爹爹自从纳了妾以后都甚少来看她了,她是在为她娘出气。
银慈皱了皱眉,用力压下,又来回锉了两下。
“咔。”
一根血淋淋的小指,脱离了手掌,掉在石栏上,微微弹动了一下。
银慈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截断指,看了看,随手一抛。
断指“咚”一声轻响,落入墨绿色的池水中,几尾锦鲤迅速聚拢过来。
“好了,”她拍拍手,像是丢弃供玩乐一时的不值钱小玩意儿,“放开他吧。给他点破布包一下,别脏了地。”
两旁的人松了手。
郭渡瘫倒在地,左手死死握住血流如注的右手断指处。
他看着银慈带着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池塘水面漾开的涟漪渐渐平息,那截手指,连同他最后一点天真的希冀,一起沉入池底。
一个男孩去而复返,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别给大小姐找不痛快!”
郭渡沉入水中,又慢慢浮了起来,爬回岸边。
他只知道自己的胸痛,手也痛,不知道肋骨断了两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去。
他躲进了后花园最深处假山洞里。
洞里阴冷潮湿,他蜷在最黑暗的角落,用破布胡乱缠着右手,血慢慢浸透了布,变成暗褐色。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
就因为我不小心掀了盖头?我真的那么惹人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