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令》帝姬不茶

13、第十二章·雪夜梅香 永昌

　　永昌二年除夕，洛阳应天宫张灯结彩。

　　这是姜姝妍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宫宴办得格外隆重。朝臣、宗亲、世家家主齐聚太极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宁王姜成朗自北疆归来，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他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北疆安宁，兰陵高氏俯首，特献北疆葡萄酒十坛，恭贺新春！”

　　“二皇兄快起。”姜姝妍亲自扶起他，眼中是难得真挚的笑意，“一路辛苦。”

　　姜成朗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令月又长高了。”

　　兄妹相视一笑，儿时的亲近感在酒香中复苏。

　　宴至酣处，姜姝妍微醺，摆摆手：“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话音刚落，姜成朗已命人开了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他端起一杯递给妹妹：“尝尝，北疆风味。”

　　姜姝妍接过，一饮而尽，甜中带涩的口感让她眯起眼：“好酒！”

　　“再来！”姜成朗大笑。

　　两杯下肚，兄妹二人竟当众划起拳来。姜姝妍褪去帝王威严，笑得如十六岁少女：“五魁首啊！六六六！”

　　“陛下赢了！喝！”姜成朗爽快地干了一杯。

　　楚王姜司臣皱眉：“成何体统！”

　　明王姜明煜坐在角落，默默喝酒，脸色阴沉。他看着妹妹与二哥亲近的模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姜姝妍瞥见三哥神色，心下一动，扬声道：“陆兰，发红包！”

　　内侍端着红盘，挨个给宗亲子弟发压岁红包。轮到三位兄长时，姜姝妍却见他们各自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包。

　　姜司臣率先递上，眼中满是宠溺：“来，哥哥给你压岁钱。”

　　姜姝妍打开，竟是一张地契——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酥月斋”，她最爱那家的桂花糕。

　　“大哥哥...”她眼眶微热。

　　姜成朗的红包更厚，打开是一叠账册。姜姝妍翻看，竟是崔氏近十年税收明细，详实得令人心惊——这正是她暗中想查，却始终查不到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二哥，姜成朗眨眨眼，用口型说：“假的。”

　　假作红包，真送情报。兄妹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轮到姜明煜，他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映亮殿宇。

　　“哇！”姜姝妍惊叹，伸手接过，“三哥，我最爱你了！”

　　姜明煜别过脸，耳根却红了：“...胡说八道。”

　　“那我们呢？”姜成朗佯装伤心，“大哥二哥要哭了。”

　　姜姝妍抱着夜明珠笑得开怀，这一刻，她不是孤家寡人的帝王，只是被兄长们宠着的小妹妹。

　　---

　　酒过三巡，姜姝妍悄悄离席。

　　她换下一身明黄龙袍，穿上清蓝色常服，披了件同色斗篷，独自走进漫天飞雪中。今夜故梅园的红梅该开了，她想去看看。

　　雪落无声，红梅映雪。

　　姜姝妍站在梅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醉意让她脚步虚浮，却心情极好。她哼着儿时母后教的歌谣，在雪中转了个圈。

　　远处廊下，崔以辰静静站着。

　　他也是一身蓝衣，与她的装扮出奇相配。他本想寻她商议年后盐税之事，却见她独自赏梅，便不忍打扰。

　　雪落在她发间、肩头，她仰着脸，闭着眼，唇角带着笑。这样的她，难得一见——不是威严的帝姬，不是算计的君王，只是一个在雪中嬉戏的少女。

　　崔以辰看了很久，直到她打了个寒颤，才缓步走近。

　　“陛下该回去了。”他轻声说，“朝臣们都在找您。”

　　姜姝妍回头，醉眼朦胧中，他的身影在雪雾中有些模糊。她歪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孤不在，他们才会放松。”

　　她摇摇晃晃地走近，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唇瓣冰凉，带着酒香。崔以辰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温柔回应。雪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红梅在风中摇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吻。

　　远处假山后，姜明煜死死攥着拳头，转身要走，却被姜司臣拉住。

　　“皇兄，这...”姜明煜声音发颤。

　　姜司臣看着雪中相拥的二人，良久，叹了口气：“罢了，随他们去吧。”他拍了拍三弟的肩，“老二找我们打麻将呢，走吧。”

　　“可是...”

　　“没有可是。”姜司臣转身，挥袖离去，“青黛。”

　　暗处走出一个青衣侍女：“殿下。”

　　“别忘了给你们家陛下准备避子汤。”姜明煜冷冷丢下一句，快步跟上大哥。

　　---

　　次日清晨，姜姝妍在崔以辰怀中醒来。

　　头痛欲裂，她呻吟一声，崔以辰已端来温水：“陛下宿醉，喝些水。”

　　姜姝妍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看清他手中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气味苦涩。

　　“这是什么？”

　　“避子汤。”崔以辰声音平静。

　　姜姝妍一愣，盯着他：“你不想要孩子吗？”

　　崔以辰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怕是有孩子，陛下就会日日待在寝殿了。”

　　姜姝妍怔住，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一旦少帝出生，无论血脉来自谁，崔氏都会逼崔以辰拥立幼主。届时，她这个不够听话的女帝，最好的下场是被囚禁深宫，最坏...

　　她不敢想。

　　“你是怕崔氏逼宫？”她轻声问。

　　“臣是怕陛下不开心。”崔以辰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若有那一日，臣或许...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含蓄，姜姝妍却懂了。崔氏百年世家，根基深厚，若真拥立幼帝，崔以辰这个家主未必能完全掌控。届时，她这个前朝女帝，处境堪忧。

　　“所以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她声音微颤。

　　“想。”崔以辰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做梦都想。想看你怀着我们的孩子，想听他叫你娘亲，叫我爹爹...想一家三口，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他的掌心温暖，姜姝妍却觉得冷。

　　“但臣更想看你笑，看你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看你实现心中抱负。”崔以辰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孩子...以后再说，好吗？”

　　姜姝妍看着那碗避子汤，良久，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崔以辰连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扑进他怀中。

　　“怀钰...”

　　“臣在。”

　　“若有一日，孤不是帝姬了...”

　　“那臣也不是太傅。”崔以辰抱紧她，“我们就去江南，买一座小院，种满梅花。你要几个孩子，我们就生几个。”

　　姜姝妍破涕为笑：“胡说，孤才不生那么多。”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这一刻的温暖，短暂却真实。

　　姜姝妍知道，路还很长。朝堂、世家、兄长、子民...她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连一个孩子都要不起。

　　但至少此刻，有他在身边。

　　“陛下，”崔以辰忽然道，“年后盐税改制，臣已拟好章程。崔氏会第一个配合，但其他世家...”

　　“孤知道。”姜姝妍从他怀中起身，恢复帝王神情，“一步一步来。”

　　她起身更衣，崔以辰为她系好衣带，动作温柔如对待珍宝。

　　“今晚...”

　　“今晚孤要批奏折。”姜姝妍打断他，“太傅也早些回府，莫让人起疑。”

　　崔以辰手一顿，低声应道：“是。”

　　他看着她穿戴整齐，推开房门，阳光倾泻而入，她的身影在光中有些模糊。那一刻，崔以辰忽然想起麒麟令——那块承载天命的令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书房中。

　　若有一日，她知道了...

　　“陛下。”他忽然唤她。

　　姜姝妍回头。

　　“无论发生什么，”崔以辰看着她，一字一句，“臣的心意，从未变过。”

　　姜姝妍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孤知道。”

　　她转身离去，蓝衣在长廊尽头消失。

　　崔以辰独坐榻上，良久，从枕下取出那枚夜明珠——昨夜她落下的。明珠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如她的眼眸。

　　雪又开始下了。

　　而新的一年，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