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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烈火与台阶   永昌 ...


  •   永昌二年夏,洛阳城西郊御林突发大火。

      那是一片百年古林,属皇家禁苑,由太傅崔以辰掌管辖制。火起时正是子夜,风助火势,待禁军赶到,半个林子已成焦土。

      翌日朝会,太极殿前百级阶梯下,崔以辰褪去官袍,只着素白中衣,跪在青石地上。两旁站着执杖的内飞龙使,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二十杖。

      姜姝妍站在太极殿最高处,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粥,用银匙慢条斯理地舀着吃。晨风吹起她明黄的龙袍下摆,她神情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陆兰垂手立在她身侧,这个最得宠信的内省少监宦官,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阶下受刑的太傅。

      二十五杖。

      崔以辰的后背已渗出血迹,素白衣裳染上斑驳红痕。他跪得笔直,额头抵着地面,一声不吭。

      “太傅啊——”姜姝妍忽然开口,声音清亮,顺着百级阶梯传下去,“看你受刑,孤心甚痛呀。”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咽下后才继续道:“下次一定要管教好族人,莫再让孤寒心。”

      三十杖毕。

      崔以辰被内侍搀扶起身,面色苍白如纸,却仍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襟,朝殿上躬身行礼:“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姜姝妍将空碗递给陆兰,转身入殿。晨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百级阶梯上,仿佛一条分割阴阳的线。

      “陛下,”陆兰跟在身后,低声问,“太傅大人会信...不是您吗?”

      姜姝妍脚步未停:“你信吗?”

      陆兰沉默片刻,摇头:“不信。”

      “那不就得了。”姜姝妍唇角勾起一抹笑,“这是孤给他的台阶,他必须得下。”

      御林是她命人烧的,罪名是她栽赃的,刑是她亲自下令罚的。这一切崔以辰心知肚明,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甚至坊间百姓也多有猜测。

      但她就是要这么做——用一场火,三十杖,告诉所有人:看,崔氏失宠了,太傅被罚了,陛下开始打压世家了。

      这是给朝中那些观望的世家看的,也是给崔氏内部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的。

      更是给崔以辰看的。

      ---

      是夜,太傅府。

      崔以辰趴在床上,后背上了药,缠着白布,却仍执一卷书在看。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窗户轻响,一个身影翻窗而入。

      他头也未抬:“陛下又来做什么?”

      姜姝妍一身夜行衣,摘下面纱,走到床边:“自是来寻欢作乐的。”

      她开始解衣带,外袍、中衣、罗裙,一件件落地,最后只剩中衣。烛光下,她身段玲珑,长发如瀑,美得不似凡人。

      崔以辰终于放下书,侧头看她,眼神幽深:“陛下这是...”

      “可惜,”姜姝妍俯身,指尖划过他缠着白布的后背,“太傅伤成这样,什么也不能做。”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伤处时,崔以辰闷哼一声。

      “痛吗?”姜姝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陛下亲手赏的,痛也要受着。”崔以辰淡淡道。

      姜姝妍笑了,直起身,在床沿坐下:“兵符呢?”

      崔以辰眸光一凝。

      “城郊兵营,五千金吾卫的兵符。”姜姝妍伸手,掌心向上,“给孤。”

      “陛下这是...”

      “不然,”姜姝妍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太傅将孤骗来太傅府,□□女帝的事,怕是天下皆知了。”

      室内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出二人对峙的影子。

      良久,崔以辰忽然笑了,笑声低哑:“陛下终于说出来了。”

      “两年前那杯茶,那夜的事。”姜姝妍盯着他,“太傅不是早就知道吗?知道孤下了药,知道孤在算计你。”

      “知道。”崔以辰坦然承认,“臣知道那茶里有药,知道陛下想用这种方式绑住崔氏,知道陛下允诺的从龙之功背后,是深深的忌惮。”

      “那你为何还喝?”

      “因为臣若是不喝,”崔以辰看着她,眼神复杂,“不要了陛下的清白,陛下不会让臣活着走出东宫。”

      他说得平静,姜姝妍却心中一颤。

      “陛下允诺崔氏从龙之功,也做到了。”崔以辰继续道,“这两年,崔氏全力辅佐,稳定朝局,打压异己。臣以为...陛下至少会信臣几分。”

      “孤信你。”姜姝妍道,“但孤更信手中的权力。”

      “所以陛下今日烧了御林,罚了臣三十杖,现在又来要兵符。”崔以辰苦笑,“下一步呢?是不是该削了臣的太傅之位,将崔氏族人逐出朝堂?”

      姜姝妍沉默。

      “兵符臣不能交。”崔以辰声音坚定,“那是臣手中最后的筹码。交出去,臣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你有孤。”姜姝妍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烛火摇曳,映着姜姝妍微红的脸颊。她别过头,声音低了下去:“至少...孤不会杀你。”

      “不会杀,但会囚,会废,会让臣生不如死。”崔以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陛下,臣太了解你了。你要的是绝对的控制,要的是所有人都臣服于你。而臣...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姜姝妍回头看他,“你是孤的太傅,是孤的...夫君。你本就应该站在孤这边。”

      “臣一直站在陛下这边。”崔以辰握紧她的手,“但臣也是崔氏家主,要对族人负责。兵符若交,崔氏在军中便再无根基。届时,陛下还会容崔氏多久?一年?两年?”

      姜姝妍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若崔氏失了兵权,失了朝堂根基,她还会容他们吗?或许会,但更多的可能是慢慢削弱,直至崔氏成为空壳世家,再无力威胁皇权。

      这就是帝王之术,无情,却必要。

      “陛下,”崔以辰松开她的手,重新趴回枕上,“臣累了。陛下若无事,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

      姜姝妍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上渗出的血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那时他明知茶中有药,却还是搅匀了喝下。他说:“因为这是殿下的命令。”

      那时的他,眼中还有信任。

      而今...

      她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最后系上面纱时,她忽然道:“三日后,孤要去城西大营巡视。”

      崔以辰背脊一僵。

      “太傅伤重,就不必陪同了。”姜姝妍走到窗边,回头看他,“好好养伤。”

      她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崔以辰独坐良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后背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白布。他捂着嘴,掌心一片猩红。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清清。

      他知道她的意思——三日后,她会亲自去城西大营,用帝姬的身份,直接收回兵权。而他若阻拦,便是抗旨。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苦笑,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的令牌。白玉质地,上刻麒麟纹样,正是那枚麒麟令。令牌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

      “令月...”他轻声呢喃,“若有一日,你发现这令牌在我手中,会如何想?”

      会认为他有不臣之心?会认为他早就图谋不轨?还是会...信他一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两年前喝下那杯茶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爱上帝王,本就是世间最危险的事。更何况,他还是臣,是世家家主,是可能威胁她皇权的人。

      这条路,注定满是荆棘。

      他将麒麟令放回枕下,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而此刻,姜姝妍正站在太傅府外的长街上,抬头望着那扇熄了灯的窗户。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陆兰在宫门处等候,见她归来,连忙迎上:“陛下...”

      “传旨,”姜姝妍打断他,“三日后,摆驾城西大营,朕要亲自巡视金吾卫。”

      “那太傅...”

      “太傅伤重,不必惊扰。”姜姝妍顿了顿,“另,传太医令,送最好的伤药去太傅府。”

      陆兰一愣:“陛下这是...”

      “打一巴掌,总要给颗甜枣。”姜姝妍淡淡道,“这是帝王之术,太傅教孤的。”

      她走入宫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深宫阴影中。

      夜还长,而属于他们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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