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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父与子 雪后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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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晨光透过窗棂,将太傅府书房的紫檀木案几照得温润。崔巍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残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以辰推门而入,见父亲在,微微一怔:“父亲。”
崔巍放下茶杯,打量儿子一眼——蓝衣上还沾着未拂净的雪沫,发梢微湿,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去见陛下了?”崔巍问。
崔以辰点头:“是,商议年后盐税改制之事。”
这话半真半假。崔巍也不深究,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锦囊,递过去:“昨晚除夕宫宴,人多眼杂,忘了给你。怀钰,不管长多大,都是为父的骄傲。”
崔以辰接过,锦囊轻飘飘的,不似装了金银。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红纸,展开,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愿吾儿怀钰: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所行皆坦途,所求皆如愿。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这四句祝语。崔以辰指尖摩挲着纸面,喉头微哽:“谢父亲。”
“你自幼聪慧过人,十岁入宫为太子伴读,十八岁拜少傅,二十岁掌崔氏,二十二岁官至太傅...”崔巍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为父看着你一步步走来,心中唯有欣慰。”
崔以辰垂眸:“儿子不孝,至今未娶,让父亲操心了。”
“娶亲之事...”崔巍顿了顿,叹口气,“罢了,你若不愿,将来从宗室过继子嗣也无妨。娶妻当娶心上人,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开明,崔以辰却心中酸涩。他的心上人,正是父亲口中那个“小孩子心性”的陛下。
“父亲不怪我?”他轻声问。
“怪你什么?”崔巍摇头,“为父只盼你平安喜乐。至于崔氏香火...你姑姑那一支,你表兄表姐众多,过继一个品行端正的,悉心教导,未必不如亲生。”
这话已说得很明白——若崔以辰终身不娶,崔巍也不强求。
“只是,”崔巍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崔氏祖训,忠信礼义,你自幼熟读。如今你为太傅,更当恪守臣节,尽心辅佐陛下。”
崔以辰心头一紧:“儿子明白。”
“陛下年幼登基,虽天资聪颖,终究是个孩子。”崔巍看着儿子,语重心长,“朝中暗流涌动,世家虎视眈眈,你这太傅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要多包容陛下,多替她分忧。”
“儿子...会的。”
“昨夜宫宴,陛下与宁王划拳嬉闹,虽失威仪,却也是难得真性情。”崔巍想起昨夜场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先帝在位时,四公主便是这般活泼可爱。如今做了帝王,肩上担子重,偶尔放纵一回,也无伤大雅。”
他说得轻松,崔以辰却知昨夜之事已在朝中引起议论。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中怕已对女帝多了几分轻视。
“父亲,”崔以辰忽然问,“若有一日...儿子做了对不起崔氏,对不起陛下的事,父亲当如何?”
崔巍一愣,随即沉下脸:“此话何意?”
“儿子只是...假设。”
书房内陷入寂静。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麻雀在雪地上跳跃。
良久,崔巍缓缓开口:“崔氏祖训第一条:忠君爱国。若你负了陛下,便是负了崔氏百年清名。”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但为父信你。我崔巍的儿子,不会做出悖逆之事。”
这话说得笃定,崔以辰却觉肩头重如千钧。
父亲信他,信他会忠君爱国,信他会恪守臣节。可父亲不知道,他早已越了界——不仅与女帝有了私情,更在暗中藏着那枚足以动摇国本的麒麟令。
“怀钰,”崔巍见儿子神色有异,缓了语气,“可是朝中有什么难处?”
“没有。”崔以辰摇头,“只是...年后盐税改制,恐会引起世家反弹。儿子担心...”
“担心崔氏首当其冲?”崔巍笑了,“你既为家主,自当以崔氏为先。但记住,崔氏百年兴盛,靠的不是与皇室争利,而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积雪:“当年先帝改立少帝姬,多少世家反对?唯崔氏率先表态支持。为何?因为为父看得出,四公主虽年幼,却有明君之相。”
“父亲慧眼。”
“不是慧眼,是懂得权衡。”崔巍转身,“陛下要削世家,是大势所趋。崔氏可以配合,但不能毫无保留。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好。”
这话与姜姝妍昨夜所言不谋而合。崔以辰忽然觉得,自己夹在父亲与爱人之间,如走钢丝。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崔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凉透,便放下,“年后为父要回清河祭祖,京中诸事,就交给你了。”
“父亲不多住些时日?”
“老了,念旧。”崔巍摆摆手,“你姑姑前日来信,说你表姐在楚王府一切都好,只是楚王常年驻守清河,夫妻聚少离多...你若有空,多照拂一二。”
崔以辰的表姐卢姣窈,正是楚王妃。这门婚事是先帝所赐,意在联姻崔氏与皇室。
“儿子会的。”
崔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怀钰。”
“父亲还有何吩咐?”
“若真有心仪之人...不必顾忌门第。”崔巍眼神温和,“为父只盼你幸福。”
说完,推门离去。
崔以辰独坐书房,手中握着那张红纸,父亲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昨夜雪中,姜姝妍踮脚吻他的模样;想起今晨她喝下避子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父亲要他忠君爱国,要他辅佐陛下。
可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想要她,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想与她生儿育女,想听孩子唤他爹爹,唤她娘亲。
但这些,都不可能。
至少现在,不可能。
他将红纸仔细叠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然后走到书案前,展开盐税改制的章程,开始批阅。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昨夜的足迹。
而新的一年,就在这场雪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