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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清河族徽 永昌二 ...


  •   永昌二年春,东都洛阳应天宫。

      帝姬姜姝妍自清河返京已有月余,朝堂上风平浪静,但暗流从未止息。今日她召楚容若大将军入宫,表面上是叙旧,实则另有安排。

      楚容若是楚相楚长卿之子,年方二十五,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他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单膝跪在御前:“臣楚容若,拜见陛下。”

      “容若哥哥请起。”姜姝妍屏退左右,“北疆可还安稳?”

      “兰陵高氏已上交盐引,太原郭氏虽有迟疑,但宁王殿下坐镇,想来不成问题。”楚容若起身,神色严肃,“只是...清河崔氏那边,似乎...”

      “崔氏之事,孤自有安排。”姜姝妍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此物,你可认得?”

      楚容若目光一凝:“琅琊王氏的家主令?”

      “正是。”姜姝妍将玉佩递给他,“王氏世代忠于皇室,明为世家,实为暗卫。如今孤将此令交予你,启动王氏暗线,监察百官。”

      楚容若双手接过玉佩,沉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记住,此事绝密,连楚相也不能告知。”姜姝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朝堂之上,信任二字,最是奢侈。”

      楚容若退下后,姜姝妍独坐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扣子。那是崔以辰袖上的扣子,前几日欢好时,她受不住力道扯下的。

      扣子背面,刻着精细的崔氏族徽——与普通崔氏族人不同,这是唯有嫡长血脉才能使用的纹样。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今日天气晴好,可要出宫走走?”

      姜姝妍回神,看了眼窗外春光:“备车,去西市。”

      ---

      西市繁华,人声鼎沸。姜姝妍一身月白常服,戴着面纱,只带了两个扮作侍女的暗卫,在街上闲逛。她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心情松快了些许。

      行至一处首饰铺前,忽闻前方喧哗。人群围成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求求你,放过我...我已不是崔府的人了...”女子哭求声凄楚。

      “笑话!你既在崔府待过,生是崔府的人,死是崔府的鬼!”一个跋扈的男声响起,“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姜姝妍皱眉,示意暗卫上前查看。片刻后,暗卫回报:“是崔氏四房崔瑞之子崔屿,强抢民女。”

      崔氏。姜姝妍眼中寒光一闪,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正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此刻泪流满面,拼命挣扎。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人敢管——那公子身后的马车上,赫然印着崔氏族徽。

      “住手。”姜姝妍冷声开口。

      崔屿回头,见她虽戴着面纱,但气度不凡,身后侍女也非寻常人家,便收敛了几分嚣张:“这位小姐,此乃崔氏家事,还请莫要多管闲事。”

      “家事?”姜姝妍冷笑,“当街强抢民女,触犯律法,何时成了家事?”

      “她本就是崔府发卖的丫鬟,”崔屿不耐烦道,“本公子要她回去,有何不可?”

      少女忽然跪地磕头:“小姐救我!我是秘署少监陆长清庶女陆迩迩,因主母善妒,将我发卖勾栏...我已脱了奴籍,不再是崔府的人了!”

      秘署少监之女?姜姝妍眼神更冷。陆长清虽官位不高,却是朝中清流,竟连庶女都护不住。

      “崔公子听到了?她已不是崔府之人。”姜姝妍上前一步,“天子脚下,强抢官家女子,崔氏好大的胆子。”

      崔屿被她的气势所慑,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挺直腰板:“崔氏之事,自有家主定夺。小姐若要管,不妨去崔府与家主理论。”

      这话说得狂妄,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崔氏家主崔以辰是当朝太傅,权势滔天?

      姜姝妍笑了,笑声清脆却冰寒:“好一个‘自有家主定夺’。崔屿,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子?”

      “王法自然有,但崔氏族训,唯家主是从。”崔屿傲然道,“便是陛下在此,也应先告知家主...”

      “放肆!”姜姝妍厉声打断,“孤是天子,他崔以辰怎敢与孤同日而语!”

      “孤”字一出,全场死寂。

      崔屿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倒在地:“陛...陛下...”

      百姓纷纷跪倒,山呼万岁。陆迩迩呆呆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竟得天子相救。

      姜姝妍摘下腰间一枚扣子,扔到崔屿面前。白玉扣子在青石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崔屿眼前,背面崔氏族徽清晰可见。

      “老师将此扣交予孤时曾说,见此扣如见他本人,可罚清河崔氏族人。”姜姝妍声音冰冷,“现在,够格了吗?”

      崔屿浑身颤抖,他知道这扣子——唯有家主崔以辰才能使用的族徽扣子。家主竟将此物给了陛下...

      “内飞龙使何在?”姜姝妍扬声道。

      两名便装禁军应声而出:“臣在!”

      “崔屿当街强抢民女,忤逆犯上,杖三十。”姜姝妍冷冷道,“就在此处行刑,以儆效尤。”

      “陛下!陛下饶命!臣知错了!”崔屿哭求。

      但已无人理会。内飞龙使将他按倒在地,木板落下,惨叫声响彻街道。

      三十杖毕,崔屿已昏死过去。姜姝妍看向跪在地上的陆迩迩:“你可愿入宫?”

      陆迩迩愣住,随即重重磕头:“民女愿意!谢陛下救命之恩!”

      “从今往后,你改名南柠,侍奉御前。”姜姝妍淡淡道,“记住,今日之后,陆迩迩已死,你是南柠。”

      “奴婢遵旨。”南柠声音哽咽。

      ---

      是夜,太傅府。

      崔以辰正坐在书房中看书,一袭淡蓝色拖地长袍,头发并未束冠,而是编成几股辫子散落下来,发间点缀着几枚玉饰,更衬得他温润如谪仙。烛火昏黄,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窗户轻响,一个身影翻窗而入。

      崔以辰头也未抬,翻过一页书:“陛下白日才罚了臣的族人,晚上便来偷香窃玉?”

      姜姝妍摘下面纱,走到他面前:“太傅消息倒是灵通。”

      “崔屿被当街杖责,此事已传遍洛阳。”崔以辰放下书,抬眼看她,唇角微勾,“陛下好威风。”

      “太傅心疼了?”

      “一个不成器的堂弟,有何可心疼。”崔以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只是陛下今日之举,怕是又能毁了臣不少布局。”

      姜姝妍顺势靠在他胸前,把玩着他的一缕发丝:“那又如何?崔氏族人当街强抢民女,孤若不罚,何以正国法?”

      “陛下说得是。”崔以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只是那扣子...陛下从何处得来?”

      姜姝妍轻笑,从他怀中摸出另一枚相同的扣子:“太傅让孤吃了痛,自是要讨些利息。”

      崔以辰眸光微动。前几日夜深,她受不住力道,胡乱间扯下他袖上扣子。他当时未曾在意,没想到她竟留着,还用来威慑崔氏族人。

      “陛下好算计。”他轻叹,“只是这扣子既是臣的,陛下用完了,是否该物归原主?”

      “孤若说不呢?”

      “那臣只好...”崔以辰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亲自讨回了。”

      红帐落下,烛火摇曳。

      姜姝妍被他压在榻上,衣衫半解,喘息急促。崔以辰的吻落在她颈侧,带着惩罚的意味:“陛下今日可真是...让臣刮目相看。”

      “老师生气了?”姜姝妍喘息着问。

      “不敢。”崔以辰咬了下她的耳垂,“只是陛下可知,崔屿虽不成器,却是四叔独子。四叔在族中颇有威望,陛下今日之举,恐让四房离心。”

      姜姝妍眼神一冷:“所以太傅是在怪孤?”

      “臣在教陛下。”崔以辰停下动作,撑起身子看她,“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崔氏四房与长房素有嫌隙,陛下今日当众责罚崔屿,固然立威,却也断了四房对陛下的敬畏之心。”

      “那依太傅之见,当如何?”

      “当给一棒,再予甜枣。”崔以辰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罚要罚,但罚后当施恩。明日陛下可下旨,擢崔屿之弟崔嵘入国子监,以示陛下对崔氏一视同仁。”

      姜姝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傅这是...在教孤如何收买人心?”

      “臣在教陛下如何为君。”崔以辰重新俯身,吻住她的唇,“陛下是臣的君,也是臣的妻。臣自当...尽心辅佐。”

      这一夜,崔以辰格外凶猛,似要将白日里被她打乱的布局尽数讨回。姜姝妍受不住,咬住他的肩头,却换来更深的占有。

      天将明时,她才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姜姝妍在崔以辰怀中醒来。他早已清醒,正静静看着她。

      “陛下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姜姝妍想起昨夜种种,脸颊微红,欲起身,却腿软得差点摔倒。崔以辰轻笑,从背后拥住她:“陛下今晚还来吗?”

      “太傅别忘了身份。”姜姝妍强作镇定。

      “臣不敢忘。”崔以辰在她耳边低语,“只是陛下昨夜扯坏臣的衣裳,总该赔一件。”

      “国库空虚,赔不起。”

      “那便以身相抵。”崔以辰笑道,忽然正色,“南柠之事,臣已查清。陆长清主母郭氏,是太原郭氏旁支。郭氏与崔氏四房有姻亲关系,陆迩迩被发卖勾栏,确有郭氏打压陆长清之意。”

      姜姝妍眼神一冷:“郭氏的手伸得倒长。”

      “世家联姻,盘根错节。”崔以辰松开她,起身穿衣,“陛下收留南柠,是步好棋。陆长清虽官位不高,但在清流中颇有声望。陛下救他女儿,他必感恩戴德。”

      “太傅这是在夸孤?”

      “臣在陈述事实。”崔以辰系好衣带,回身看她,“只是陛下,楚容若回京,启动王氏暗卫,此事...是否操之过急?”

      姜姝妍心中一凛。她启动王氏之事极为隐秘,崔以辰竟已知晓...

      “太傅消息果真灵通。”她冷声道。

      “洛阳城中,没有秘密。”崔以辰走到榻边,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臣只是担心陛下。王氏暗卫虽忠于皇室,但百年经营,早已自成一体。陛下启用他们,也要防着他们。”

      “太傅多虑了。”姜姝妍抽回手,“孤自有分寸。”

      崔以辰看着她疏离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如常:“臣告退。”

      他离开后,姜姝妍独坐榻上,心中五味杂陈。她知崔以辰所言有理,但帝王之位,让她不得不防。即便他是她的夫君,是她最信任的人。

      “陛下,”南柠轻声入内,“该更衣上朝了。”

      姜姝妍看着这个新收的侍女,忽然问:“南柠,若有一日,你最信任的人骗了你,当如何?”

      南柠一愣,低头道:“奴婢不知...但奴婢想,若真有那一日,必是那人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吗?姜姝妍苦笑。

      她起身更衣,看着镜中身着龙袍的自己,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给崔以辰下药,他明知茶中有药,却还是喝了。

      他说:“因为这是殿下的命令。”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药粉她未搅匀,是他自己搅匀了喝下的。他若不愿,她根本得逞不了。

      所以那夜,究竟是谁设计了谁?

      ---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

      姜姝妍端坐龙椅,听着百官奏事。崔以辰站在文官之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在她耳畔低语的人不是他。

      “陛下,”刑部尚书出列,“昨日西市之事,已按律处置。崔屿重伤,需卧床三月。”

      “嗯。”姜姝妍淡淡道,“另,朕闻崔屿之弟崔嵘,年方十七,聪慧好学。传旨,擢崔嵘入国子监读书。”

      朝臣皆是一愣。陛下昨日才杖责崔屿,今日便施恩于其弟,这是...

      崔以辰唇角微勾,出列道:“陛下仁德,臣代崔氏谢恩。”

      “太傅不必多礼。”姜姝妍看着他,“崔氏乃国之栋梁,朕自当一视同仁。”

      下朝后,姜姝妍回到御书房,楚容若已在等候。

      “陛下,王氏暗线已启动。”楚容若呈上一份密报,“这是近日监察所得。”

      姜姝妍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崔氏四房与太原郭氏...竟有盐铁走私?”

      “正是。”楚容若低声道,“数量不大,但已触犯国法。陛下,可要彻查?”

      姜姝妍沉默良久,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毁:“不必。”

      “陛下?”

      “此时彻查,只会打草惊蛇。”姜姝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监察,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一举拿下。”

      楚容若领命退下。姜姝妍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崔以辰...你可知你族中之人,竟在走私盐铁?若你知晓,是包庇,还是...

      她不敢想。

      夜晚,姜姝妍再次来到太傅府。这一次,她未翻窗,而是从正门而入。管家见是她,连忙跪迎。

      “太傅在何处?”

      “在...在后园凉亭。”

      姜姝妍挥退下人,独自走向后园。月色如水,洒在园中小径上。凉亭中,崔以辰正独自饮酒,一身白衣,如月下谪仙。

      “陛下又来了。”他未回头,却知是她。

      姜姝妍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太傅好雅兴。”

      “借酒消愁。”崔以辰为她斟了一杯,“陛下白日施恩崔嵘,四叔已进宫谢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四叔问臣,陛下手中那枚扣子,从何而来。”崔以辰抬眼看她,目光深邃,“臣答,是臣赠与陛下的信物。”

      姜姝妍心中一紧:“太傅为何不说实话?”

      “说实话?”崔以辰轻笑,“说陛下在床笫之间扯下臣的扣子,以此威慑崔氏?那臣与陛下的关系,岂不公之于众?”

      姜姝妍无言以对。

      “陛下,”崔以辰忽然握住她的手,“臣知陛下启用王氏暗卫,监察百官。臣不怪陛下,这是为君之道。但臣想问陛下...可曾监察过臣?”

      姜姝妍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没有。”

      这是实话。她监察百官,唯独没有监察他。不是不能,是不敢。怕查出什么,怕他们之间连这最后的信任都不复存在。

      “那陛下信臣吗?”崔以辰追问。

      “信。”姜姝妍答得毫不犹豫,“但孤是帝姬,不能只信你。”

      崔以辰笑了,松开她的手:“陛下终于说实话了。”他饮尽杯中酒,“陛下信臣,但更信手中的权力。这没错,这是帝王该有的警惕。”

      “怀钰...”姜姝妍第一次在宫外唤他的字。

      崔以辰眸光微动:“陛下可知,那枚扣子,不仅是崔氏嫡长的象征,更是...崔氏家主的信物。见扣如见家主,可调动崔氏暗卫,可处置任何崔氏族人。”

      姜姝妍愣住。她只知那扣子特殊,却不知竟有这般权力。

      “臣将如此重要的信物‘给’了陛下,”崔以辰看着她,“陛下可明白臣的心意?”

      “你...”姜姝妍声音发颤,“你为何...”

      “因为臣信陛下。”崔以辰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比陛下信臣,更多一分。”

      月色下,他的眼眸清澈如泉,映着她的身影。姜姝妍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微颤。

      “若有一日,孤负了你这番信任...”

      “那便是臣看走了眼。”崔以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但臣相信,不会有那一日。”

      这一刻,姜姝妍忽然想起大兴国寺的那支签。
      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却终因身份地位,不能相守于人前。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月色下,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信任。

      “起来吧。”姜姝妍轻声道,“夜里凉,回屋吧。”

      崔以辰起身,将她横抱而起。姜姝妍惊呼一声,抱住他的脖颈:“放肆。”

      “臣一向放肆。”崔以辰笑道,抱着她走向卧房,“尤其在陛下面前。”

      这一夜,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最纯粹的缠绵。姜姝妍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时,忽然想,若可以,她愿永远这样。

      但天总会亮,朝会总要上。他们是君臣,是帝姬与太傅,是这盘棋局中对弈的双方。

      只是无人知晓,那枚足以调动崔氏全族的扣子,此刻正放在姜姝妍的枕边。更无人知晓,另一枚更重要的令牌——麒麟令,正藏在崔以辰书房的暗格中。

      那是她用传国玉玺边角制成的令牌,承载天命,她却不知其意义,随手送给了他。

      而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月色西沉,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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