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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落花时节又逢君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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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十九年春,洛阳城梨花如雪。
十五岁的储君姜司臣抱着七岁的妹妹四公主令月,站在东宫庭院中,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少年。
少年十岁,身量尚未长成,却已显风华。一身月白衣袍,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冬日初雪。他是清河崔氏嫡长孙崔以辰,今日进宫,将成为储君的伴读。
“大哥哥,那个小哥哥好漂亮。”姜姝妍趴在兄长肩头,眼睛亮晶晶的。
姜司臣笑了,将妹妹放下:“令月,这是崔以辰,以后要常来宫中陪大哥哥读书。”
小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到崔以辰面前,仰头看他:“你长得真好看,像母后宫里的瓷娃娃。”
崔以辰躬身行礼,声音稚嫩却已见沉稳:“臣崔以辰,见过太子殿下,四公主。”
从那天起,崔以辰成了东宫常客。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与姜司臣一同读书习武,闲暇时,常被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缠着玩耍。
“怀钰哥哥,教我写字!”
“怀钰哥哥,这朵花送给你!”
“怀钰哥哥,母后做的糕点,分你一半!”
小公主的呼唤声总是清脆悦耳,如春日雀鸟。崔以辰起初拘谨,渐渐也习惯了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小身影。他会耐心教她写字,会收下她摘的花,会吃她分的糕点——哪怕那糕点已被她的小手捏得有些变形。
这般光景持续了三年。
姜姝妍十岁那年春,洛阳城来了位云游道士,自称出自龙虎山。先帝召其入宫,为皇室卜算国运。
那日,姜姝妍正与崔以辰在御花园放纸鸢。纸鸢是她缠着崔以辰做的,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怀钰哥哥,你看它飞得多高!”小公主拉着线,笑靥如花。
崔以辰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阳光洒在她发间,为她镀上一层金色光晕。那一刻,他忽然希望时间就此停驻。
内侍匆匆赶来:“四公主,陛下传您去太和殿。”
姜姝妍将线轴塞给崔以辰:“怀钰哥哥帮我拿着,我去去就回。”
她蹦跳着离开,鹅黄色的裙摆如蝴蝶翻飞。崔以辰握着尚有她余温的线轴,看着纸鸢在蓝天中翱翔,心中莫名不安。
太和殿内,道士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当姜姝妍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她。
道士跪地高呼:“天命之人,帝星已明!女主天下,当兴姜虞!”
满殿皆惊。
先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年幼的女儿身上。姜姝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那日起,一切都变了。
四公主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被立为天命之女,接受最严格的帝王教育。而崔以辰,作为外臣之子,再不能如从前般随意出入内宫。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御书房外。十二岁的崔以辰奉命来取太子落下的书册,遇见刚下课的姜姝妍。
十岁的小公主已初具威仪,见到他,只是微微颔首:“崔公子。”
疏离而恭敬。
崔以辰躬身行礼:“四公主。”
两人擦肩而过,再无言语。那一刻,崔以辰知道,那个唤他“怀钰哥哥”、会分他糕点的小公主,已消失在宫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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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姜姝妍十六岁那年,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几位皇子虽已成年,却各有不足。大皇子姜司臣仁厚有余,决断不足;二皇子姜成朗勇武过人,却疏于文治;三皇子姜明煜聪慧机敏,却体弱多病。
而那位天命之女,已长成亭亭少女,才学出众,胸怀韬略。
开平三十五冬,先帝下诏,改立四公主姜姝妍为少帝姬,入主东宫,待先帝驾崩后承继大统。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虽有“女主天下”的预言在先,但真到了这一天,仍让许多守旧老臣难以接受。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颁下:擢清河崔氏崔以辰为少傅,入东宫教导少帝姬。
十八岁的崔以辰接旨时,神色平静。六年来,他已是名满京城的才子,崔氏少主,即将加冠。而那个曾黏着他的小公主,已成为未来的帝王。
“怀钰,”父亲崔巍看着他,“此去东宫,你当明白自己的位置。”
“儿子明白。”崔以辰淡淡道。
他明白。他是臣,她是君。六年的距离,已成天堑。
入东宫那日,正是初春,梨花又开。
崔以辰一袭月白长袍,缓缓走入东宫庭院。梨花如雪,簌簌飘落。树下站着一位少女,十六七岁年纪,一身淡青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她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崔以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随即化为疏离的恭敬。
“少傅。”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泉。
那一刻,崔以辰知道,她不记得他了。或者说,她记得的,只是六年前那个“崔公子”,而非她的“怀钰哥哥”。
“臣崔以辰,见过少帝姬。”他躬身行礼,姿态完美。
这便是姜姝妍记忆里的初见——梨花树下,清冷如瓷的少年太傅,恭敬疏离的君臣之礼。
远处廊下,已封楚王的姜司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颜控,见到崔以辰这般容貌,竟还能保持镇定,倒是有长进。
可他不知道,姜姝妍转身离去时,指尖微微颤抖。
她记得他。记得那个会教她写字、会收她摘的花、会吃她捏得变形的糕点的怀钰哥哥。只是六年的宫廷生活教会她,有些事,必须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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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日子平静而暗流涌动。
崔以辰每日为少帝姬讲学,从经史子集到治国方略。姜姝妍学得认真,却也疏离。除了授课,两人几乎无话。
朝中局势却日益紧张。先帝病重,几位皇子各有势力,虽表面上支持妹妹,暗地里却难免有各自打算。而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对新立的少帝姬观望者有之,轻视者有之,暗中阻挠者亦有之。
姜姝妍知道,她需要助力。崔氏是世家之首,若能得崔氏支持,朝局可稳大半。父亲临终前,她跪在榻前,先帝握着她的手:“令月,崔氏可用,但不可尽信。崔以辰...是个聪明人,你要懂得制衡。”
她明白。所以她向崔氏许诺从龙之功,却又暗中防备。
那日课后,姜姝妍留下崔以辰:“少傅,孤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孤需要崔氏的支持,不仅在朝堂,在...”她顿了顿,“在各处。”
崔以辰抬眼看她:“殿下已许诺崔氏从龙之功,崔氏自当尽心。”
“不够。”姜姝妍直视他的眼睛,“孤要的,是崔氏毫无保留的支持。”
崔以辰沉默片刻:“殿下想要臣如何证明?”
姜姝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温热,氤氲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三日后,姜姝妍十八岁生辰。先帝已病入膏肓,生辰宴从简,只在东宫小聚。楚王、宁王、明王皆到场,崔以辰作为少傅亦在列。
宴至中途,姜姝妍称醉离席。众人不疑有他,继续饮酒。
偏殿内,姜姝妍看着手中的瓷瓶,指尖发白。这是她从太医署弄来的药,据说能让人意乱情迷。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这是最快的方法——让崔以辰成为她的人,让崔氏与她彻底绑在一起。
脚步声传来,她连忙将药粉倒入茶盏,却因手抖,撒出些许。
崔以辰推门而入,见她坐在案前,微微一怔:“殿下?”
“少傅来得正好,”姜姝妍强作镇定,“孤有些课业上的疑问,想请教少傅。”
崔以辰走上前,目光扫过案上茶盏,看见杯沿残留的白色粉末,眼神微动。
“殿下请讲。”他在她对面坐下。
姜姝妍胡乱问了几个问题,崔以辰一一解答,条理清晰。期间,她几次示意他喝茶,他却只是端起茶盏,又放下。
“少傅不渴吗?”姜姝妍终于忍不住问。
崔以辰看着她,忽然笑了:“殿下这茶...似乎有些特别。”
姜姝妍心中一紧。
只见崔以辰拿起茶盏,轻轻晃动,让未化开的药粉均匀溶解。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殿下,”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下次若要做这种事,记得将药粉搅匀。”
姜姝妍脸颊涨红,又羞又恼:“你...你知道?”
“臣不傻。”崔以辰淡淡道,“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如此?”
“孤需要崔氏的支持,”姜姝妍豁出去了,直视他,“需要你...站在孤这边,毫无保留。”
崔以辰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姜姝妍惊得站起:“你...”
药效很快发作。崔以辰脸上泛起红晕,呼吸渐渐急促,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现在,殿下满意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姜姝妍声音发颤,“你可以摔了杯子,可以离开,可以...”
“因为这是殿下的命令。”崔以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臣说过,崔氏会支持殿下,毫无保留。”
那一夜,偏殿烛火摇曳至天明。
姜姝妍醒来时,天已微亮。崔以辰坐在窗边,衣衫整齐,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梦。
“殿下醒了。”他声音沙哑。
姜姝妍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头红痕。她脸颊发烫,拉紧被子:“昨夜...”
“昨夜之事,臣会负责。”崔以辰起身,走到榻前,单膝跪地,“从今往后,臣与崔氏,皆为殿下之臣,绝无二心。”
姜姝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会教她写字、会收她摘的花的少年。时光荏苒,他们都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起来吧。”她轻声道,“昨夜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臣明白。”
从那日起,东宫一切如常。白日里,他们是疏离的君臣;夜晚,崔以辰会悄然入宫,陪在她身边。无人知晓这段隐秘的关系,连最疼她的三个哥哥也不知情。
一月后,先帝驾崩。姜姝妍继位,是为永昌帝姬。崔以辰以帝师之尊,官拜太傅,位列三公。
朝堂之上,他全力辅佐,为她稳定局势,打压异己。私下里,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在这冰冷宫廷中唯一的温暖。
只是这段关系,注定不能公之于众。她是帝姬,他是臣子,更是世家之首的崔氏家主。若让世人知道他们已秘密成婚,崔氏势必权倾朝野,而她将陷入被动。
所以她必须疏远他,在朝堂上打压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和。只有这样,才能平衡朝局,才能保住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
梨花又开时,姜姝妍站在东宫那棵梨树下,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日。那时她回头,看见一身月白的他,疏离地唤他“少傅”。
若早知今日,当初是否还会那般疏离?
“陛下,”崔以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王来了。”
姜姝妍回神,敛去眼中情绪,转身时,已恢复帝王的威严。
“宣。”
姜司臣大步走来,看见妹妹与崔以辰站在一起,笑道:“怀钰今日也在?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商议。”
三人走入殿内,商讨朝政。姜姝妍认真听着,偶尔看向崔以辰,见他神色专注,条理清晰,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前朝后宫,世家权臣,兄弟子侄...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有他在身边,她便不怕。
哪怕此生,他们只能在人前装作疏离,只能在深夜相拥而眠。
哪怕那枚她随手送出的麒麟令,此刻正藏在他的书房暗格中,成为他们之间不能言说的秘密。
梨花飘落,又是一年春。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