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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阳滋公主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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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渭水平缓如练,失去了夏秋的奔腾之势。然而,关中大地之上,由杨招娣一纸《琐议》引发的细微变革,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水衡都尉与将作少府遴选的数名精干吏员,带着始皇的密令和杨招娣那份已被反复研读的《关中农水利水琐议》,换上常服以“巡视年久失修旧渠”的名义,悄然出发,前往郑国渠沿线几处被标注出的“灌溉死角”和“易涝点”。
他们携带着简易的测量工具规、矩、水平,以及少府新制的便于携带记录的纸笔。
第一处选在泾水下游一处离主渠较远的高坡地,当地人称之为“旱塬”。
吏员们抵达时正值冬闲,田野空旷。
他们找到附近的乡啬夫和老农,毫无官架子,只说是奉上命来看看水渠,琢磨着能不能让高处的地也喝上水。
起初,乡啬夫和老农们还战战兢兢,但见这些“官人”态度和气,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
比如哪块地最高最难浇水,往年什么时候最旱,村里有没有懂修渠垒坝的匠人,农闲时人力如何……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甚至主动带他们去看地形,指认往年挖过又废弃的小沟和陂塘遗迹。
吏员们仔细测量了地势高差,查看了附近一条水量尚可但位置较低的小溪,又走访了几户人家询问了意见。
晚上,他们在乡亭简陋的廨舍里就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讨论着几个方案;是从远处的主渠开一条小小的支渠引过来;还是在小溪上游筑个低矮的石囷抬高水位,再用陶管或开凿石槽引水上塬……或者两者结合……
他们争论着计算着,又画了几张草图。
最后,一份结合了实地情况参考了杨招娣陂塘、陶管思路的初步方案形成了。
在小溪上游适宜处修筑一个简易夯土的滚水坝,将水位抬高约三尺;沿塬坡再开挖一条浅窄的引水渠,并在坡度较陡、易冲刷处埋设陶管或铺砌卵石;塬顶地势略高处利用天然洼地略加修整,形成一个蓄水的天池;平日蓄水,需水时放水自流灌溉。
同时,由本乡出夫役,官府补贴部分粮食,并指定几名有经验的老人为“陂师”,负责日常看管维护,给予减免部分赋税的优待。
方案、简图、预算、后续管理建议,被详细记录在数张纸上,由专人快马送回咸阳。
几乎同时派往另一处涝点,位于泾渭交汇处一片低洼地的吏员,也送回了他们的勘察报告和方案。
那里的问题是雨季内涝,排水不畅。
他们的建议是疏浚淤塞的旧有排水沟,并将其与灌溉渠明确分开;在低洼处开挖一条更深的新排水沟,直通渭水;关键位置设置简易水门,涝时开启排水,旱时关闭保水;并让农户在田埂、沟边遍植桑、柳,以固土护堤。
两份报告,一旱一涝,一“开源”一“节流”,都紧扣杨招娣《琐议》中的核心思路,又结合了实地情况,提出了具体可行的解决办法。
尤其是其中关于“陂师”设置、民间出役、官府补贴、种植固土等管理细节,考虑得颇为周详,显示出吏员们并未机械照搬,而是真正理解了“因地制宜”和“长效管理”的精髓。
当这两份墨迹新鲜图文并茂的报告被呈送到始皇御案上时,这位帝王仔细翻阅,久久不语。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线条背后,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内涝的田野重新焕发生机,农人脸上露出希冀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他手下的官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务实的态度去解决问题,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他那个看似不问政事的女儿。
“准其所奏。”始皇放下报告,只说了四个字但语气中的决断不容置疑,“所需工料由少府、水衡调拨。民夫征发,按秦律徭戍之制办理,务必优给粮饷,不得克扣。‘陂师’、‘渠长’之设,着其即刻筹备,开春化冻后动工。此二处即为试点,务求成功,以为范例。”
““唯!”负责此事的水衡都尉与将作少府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次水利工程,更是陛下推行新政思路的试验田。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试点工程获批的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在相关官署和那两个乡亭传开。
官吏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而被选中的乡民,在得知不仅修渠利己,还能得官府粮饷、甚至有“陂师”减免赋税的好处后也是欢喜鼓舞,冬闲时节便开始自发清理场地,准备工具。
杨招娣身处深宫,自然无法亲临现场,但她通过少府和偶尔来访的扶苏,能了解到大致的进展。
听到自己的设想即将化为现实,并能真正惠及百姓,她心中充满了欣慰和成就感,这比得到任何赏赐都更让她满足。
她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在更广阔的土地上扎根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于此。
胡亥的宫殿里,死寂中酝酿着更深的怨毒。
虽然被变相软禁,消息闭塞,但“阳滋公主水利之议得陛下采纳,于郑国渠沿线择地试修”这样的大事,还是如同针尖一般刺破了他宫苑沉闷的空气,传到了他的耳中。
“她怎么敢?!她一个公主,凭什么插手水利工事?那是将作少府、水衡都尉的职权!父皇……父皇竟如此纵容她!”
胡亥将手中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染脏了他华贵却略显陈旧的袍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和一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
“还有扶苏!他定是帮凶!他们兄妹联手,是要架空所有人,是要彻底将我踩在脚下吗?”
胡亥像困兽一样在殿内转圈,嘶哑着声音对唯一还留在他身边、不得不听他发泄的心腹宦官低吼:“去!想办法!给我想办法!不能让那贱人这么得意!那什么试点工程……对,工程!修渠挖沟,最容易出事!
塌方、死人、贪墨工料……随便哪一样,只要出了事,她这个始作俑者就脱不了干系!父皇最恨劳民伤财、徒劳无功!
去,找我们还能联系上的人,给那边找点麻烦!不用太大,只要让工程不顺,拖慢进度,或者……死个把民夫,就行!”
那宦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公子,万万不可啊!陛下对此事极为看重,水衡和将作盯得紧,此时伸手一旦被察觉,就是万劫不复啊!公子,且忍耐些,从长计议……”
“忍耐?从长计议?”胡亥一脚踹在宦官肩上,将其踹翻在地,狰狞的说道,“我再忍这宫里就没我胡亥的立锥之地了!你不敢?好,你不去,我自己想法子!滚!都给我滚!”
宦官连滚带爬了出去。
胡亥喘着粗气,瘫坐在冰冷的席塌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
阳滋,你别得意得太早……
与此同时,赵高的居所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比胡亥知道得更详细,但他没有如胡亥般暴跳如雷,只是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慢慢地磨着墨,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良久他提起笔,在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纸条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极小,内容也极其隐晦,大致是提醒某个在将作少府担任低阶书佐的远房亲戚,近日公务繁忙,需格外仔细谨慎,尤其是涉及“新渠试点”的物料支领、民夫名册核对等事,务必账实相符,记录清晰,免生纰漏。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极细的一条塞进一个中空的卦签之中。
然后赵高唤来一个面目平凡的老内侍,将卦签交给他,低声道:“明日你去西市‘周氏卜肆’找周瞎子,就说为我求问流年。将此签给他,他自然明白。”
“唯。”老内侍接过卦签,无声退下。
赵高重新坐回黑暗中,嘴角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像胡亥那样蠢到直接去破坏工程,那是自寻死路。
但他赵高可以提醒某些人,要小心,要仔细。
在这种皇帝瞩目的新事上,越是小心仔细,有时反而越容易暴露出原本不起眼的问题,或者……让某些原本可能被遮掩的小纰漏,变得清晰可见。
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只需要让水变得更浑一些,让某些潜在的矛盾暴露出来。
至于最后会网到哪条鱼,是阳滋公主,是负责的官吏,还是别的什么人,那就看天意了。
而他,只需要继续做那个恭顺、本分、守着废公子度日的老奴即可。
若能借此让陛下对阳滋公主的“奇思妙想”产生一丝疑虑,或者让朝中某些人对公主过度涉足实务心生警惕,那便是意外之喜。
若不能他也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让某个远亲做事更认真些罢了。
渭水边的试点工程尚未动土,咸阳宫中的暗潮,已悄然漫向了堤岸。
杨招娣在推动历史车轮的同时,也被更复杂的阴影所笼罩。她如同行走在冰河之上,脚下是充满生机的暖流,而冰面之上寒风凛冽裂痕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