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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阳滋公主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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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之事赵高虽未被明确追究,但教导不力和近侍失察的嫌疑是跑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胡亥的彻底失势,意味着赵高在皇子中最大的投资和依仗几乎血本无归。
始皇虽然未曾明言贬斥,但许多原本经由他手的重要事务,已渐渐转交给了其他近侍宦官;像符玺事如今便由其曾经的副手代理。
陛下对他基本不在召见,赵高从云端没过多久就跌入了泥潭。
他心中明镜似的,陛下对他已生了嫌隙,如今留着他一来或许念些旧情,二来恐怕也是将他放在胡亥身边做监控,也是一种变相的放逐,让他守着这个再无希望的废子,了此残生。
这种从权力中心滑向边缘的感受,对于野心勃勃惯于弄权的赵高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比胡亥能忍,也更清醒。
赵高知道,此时任何妄动都是找死。
陛下一日对胡亥一系余怒未消,他就必须蛰伏,必须表现得更加恭顺更加无害。
因此,对于胡亥日益频繁充满怨毒和冒险意味的召唤与询问,赵高多数时候只是虚与委蛇,用“公子宜静养”、“陛下圣明烛照”等套话敷衍,偶尔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却绝不再出谋划策,更不会调动自己手中残存的隐藏力量去为胡亥行事。
他知道,那些力量是他最后的保命符,绝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用在胡亥这个已经沉没的破船上。
赵高去胡亥宫中请安,越发显得恭谨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奉命照料病中公子的老奴。
胡亥的怒火和试探,他如同泥塑木雕全然接下却不给任何实质性回应;这让胡亥认定他首鼠两端,恨意更深。
这一日赵高从胡亥处回来,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惯常恭顺的脸,显得有几分阴鸷。
“阳滋公主……扶苏长公子……”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异军突起,深得圣心;一个稳扎稳打,仁名日盛。
而陛下对立储之事的犹豫,似乎也因此产生了新的变数。
尤其是陛下对阳滋公主那不同寻常的赏识……赵高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看阳滋的眼神,有时不像是在看一个聪慧的女儿,倒像是在评估一件……有用的器物。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可能的方向。
如果陛下真的对阳滋公主另眼相看,甚至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想法……那么,他赵高是否应该重新考虑站队?
不,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陛下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度。
眼下,他仍需蛰伏,仔细观察。
但无论如何胡亥这艘船是彻底不能待了!不仅不能待,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踩上一脚,以示与陛下同心,与过去割裂?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那是几个名字,以及他们之间隐约的联系。
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又轻轻划去。那是胡亥某个昔日心腹的名字,此人似乎对胡亥近来的一些狂想有所了解,且颇有怨言。
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为了自保,也为将来可能的转投递上一份小小的投名状。
窗外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远方,咸阳宫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再说试验田丰收的家宴过后,杨招娣并未沉溺于褒奖之中反而更加忙碌。
少府农官拿着她那本试验录,如获至宝,开始在全国各地直属的官田中选择有代表性的地块,准备来年进行更大范围的验证性试种。
杨招娣参与了前期的选址和方案讨论,她趁机提出了“分区对照”、“记录天气土壤差异”等要求,并强调要选择“老实可靠的老农”等具体操作,官府派吏员指导监督即可,不必过度干预农事本身以免扰民。
她的这些建议务实而细致,少府农官一一记下,呈报上去也得到了始皇的认可。
杨招娣“知农事、通情理”的名声,渐渐在少府和相关的基层官吏中传开。
这一日,杨招娣在少府查阅一批从旧都雍城调来的关于关中水利的古简时,看到了一份残破的可能是战国时秦国某位水工绘制的泾渭流域水文草图。
图纸虽然简陋,但大致标出了几条主要河流和一些重要的分水灌溉点,以及易淤易涸的地方。
她看着地图,结合自己后世对关中平原地理的模糊认知,以及这段时间在田间地头与老农交谈得到的实际感受,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郑国渠的修建无疑是伟大的工程,它灌溉了关中大片“泽卤之地”,使之成为沃野。
但郑国渠主要是解决了“有无”的问题,将泾水引入关中腹地。
而更精细的灌溉网络,比如水量的合理分配、不同季节、不同作物对水分的需求差异,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水资源,防止水土流失和土壤盐碱化……这些深入的问题,并未得到系统性的规划和解决。
她记得曾听皇庄的老农抱怨,离主干渠远的田地浇水还是困难,要看天吃饭;有的地方因为排水不畅,雨季容易内涝反而伤害庄稼。
关中农业的潜力,在解决了“大动脉”之后,或许更需要优化“毛细血管”。
杨招娣思考了数日,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相关典籍,又借着去试验田的机会,实地观察了皇庄附近几条小水渠的走向和利用情况,她甚至还简单测量了不同田块的地势高差。
然后借助系统超前的文库开始整理思路,将自己的观察和想法写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提出宏大的工程计划,那超出了她的能力和身份;她只是以一个关心农事者的角度,提出几点值得斟酌的建议。
其一,可遣精通水利的官吏,沿郑国渠等主要灌渠系统勘察,详细绘制现有支渠、毛渠分布图,标记出灌溉“死角”和“涝点”。此为“摸清家底”。
其二,在摸清家底的基础上,考虑在一些关键的连接“死角”与主渠的地方,修建小型以砖石或夯土筑成的陡门和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调节局部水量;并可利用地势高差通过简易的渡槽或埋设陶管,将水引向稍高的田地。此为“拾遗补缺”。
其三,总结不同作物(如粟、黍、豆、麻等)在不同生长阶段的大致需水规律,形成简易口诀,指导农人合理灌溉,避免盲目大水漫灌,既浪费水,又可能泡坏庄稼根系或导致土壤板结。此为“因需灌溉”。
其四,在易涝地区开挖或疏浚一些排水沟,与灌溉渠系分开,形成“灌排分离”的雏形,避免涝灾。同时,在渠边田埂鼓励种植桑、柘等根系发达的树木,既能固土护堤,其落叶也可肥田,木材也有大用。此为“防涝固土”。
其五是最重要的一点。
杨招娣建议将水利设施的日常维护和管理责任,明确到乡、亭,甚至到“渠长”、“陂师”,给予他们一定的减免赋税或酬劳,建立简单的检查奖惩制度,改变以往“只用不修”、坏了再临时征发民夫大修的被动局面,使水利工程能长久发挥效益。
此为“以管代建,长效为本”。
她将这些想法,用工整的小篆写在纸上,配以自己绘制的简单示意图装订成册,题为《关中农水利水琐议》。
在篇首,杨招娣特意写道:“此皆儿臣田间行走,偶听老农闲谈,结合杂书所见,胡思乱想所得。其中多有不经之谈或悖于常理,或耗工费时,恐难施行。惟拳拳之心,希冀涓滴之水能有益于稼穑。冒昧呈于父皇御前,乞父皇训示,如果觉得荒诞,付之一炬可也。”
她的姿态依旧放得极低,将提议归于“道听途说”和“胡思乱想”,并主动提及可能的困难和耗费,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这份《琐议》随着杨招娣的下一次例行请安,递到了始皇案头。
起初,始皇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女儿又一次奇思妙想。
但当他翻开看到那虽然稚嫩却清晰的水系示意图,看到“灌排分离”、“因需灌溉”、“以管代建”等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的提法时,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始皇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东海求仙船只建造进度的奏报,拿起杨招娣的《琐议》,走到悬挂在殿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关中地图前,对照着查看。
郑国渠如一条巨龙,横贯关中。
但巨龙之侧,那些细微的脉络是否畅通?那些灌溉死角和涝点,是否真的存在?修建小型陡门、陂塘调节局部水量,是否可行?将水利维护责任落实到乡亭,建立长效管理……这些想法,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始皇脑海中的某些图景。
他仿佛看到在郑国渠这条大动脉之外,无数精心规划的“毛细血管”被疏通、连接、强化,形成一个更加高效、精细、有弹性的灌溉网络。
水,这农业的命脉!
如果被更合理地分配、利用、节约……能让更多的田地得到滋润,更少的庄稼因旱涝减产。
关中这块帝业的基石,将因此变得更加稳固、富庶。
而这其中体现出的思路系统勘察、因地制宜、小处着手、注重管理、追求长效……与其说是技术建议,不如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理性化的资源管理和工程运营理念。
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深宫公主,甚至超出绝大多数朝臣的眼界和思维范畴。
始皇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本薄薄的《琐议》。
他再次审视着上面的字迹,工整,冷静,条理分明。
没有浮夸的词藻,没有空洞的道理,只有具体的问题、可行的思路、潜在的利弊。
这风格与之前那本详实到近乎刻板的《农事试验录》一脉相承。
阳滋……她到底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真的只是“偶听老农闲谈”、“杂书所见”?
老农或许有经验之谈,但绝无这般系统性的全局视野。杂书……哪本杂书会讲“灌排分离”、“以管代建”?
难道真是天授?
始皇心中再次掠过那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女儿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及到帝国治理中某些最核心、最实际的问题,并且提出一些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的思路。
“来人。”始皇忽然出声。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内侍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老奴在。”
“传将作少府、水衡都尉,还有……少府令,即刻来见。”始皇顿了顿,补充道,“将阳滋公主这份《琐议》多抄录几份,给他们每人一份,命他们先看,看完再议。”
“唯。”内侍躬身,双手接过那本《琐议》,退下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纸页,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又是阳滋公主!
这次竟是直接触及了水利、工部之事!陛下还要召集相关重臣商议!这份殊荣和重视,在诸位公子中,也属罕见!
一旁透明人的赵高同样心中震动!
很快,掌管工程的将作少府、掌管水利的水衡都尉和少府令齐聚章台宫偏殿。
三人事先已快速浏览了杨招娣呈上的《琐议》,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始皇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公主所议关中水利诸事,卿等以为如何?可有一二可行之处?”
三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水衡都尉最先开口,他是技术官员想法更为直接:“陛下,公主所言灌溉死角和涝点,确为实情。
郑国渠虽巨,然而支渠分布不均,年久失修淤塞者众,末端田地仰赖天雨者不在少数。
至于‘灌排分离’,臣听闻蜀地李冰治水似有类似之法,于关中或可借鉴。
修建小型陂塘和陡门调节局部水量,工程不大,若选址得当应有裨益。唯‘因需灌溉’之口诀,需长期观测总结,非短期可成。
而将维护之责落实到乡亭,给予酬劳,建立考成,此实为长久治安之良策!
以往大渠崩坏,动辄兴大役,万民不堪命。若能平日悉心维护,可省大修之费,民亦得安。”
将作少府则从工程角度补充:“公主所绘陡门、陂塘示意图,虽简单但是其理甚明。以砖石或夯土筑之费工不多,各地可仿行。陶管导水,亦非难事。惟需遣精干吏员,实地勘测,详细规划,不可盲目兴建反而造成劳扰。”
少府令王贲最后总结:“陛下,公主所思深远务实。其所提诸事看似琐碎,实乃将郑国渠之功推向精细、深入、长效之关键。
如果能择一二处先行试办,验证其效,再逐步推广,或许有‘四两拨千斤’得效果,使关中水利,更上一层楼。
且公主所言‘以管代建’,尤为卓见。工役易兴,维护难继。若有长效之法,实为国家之福。”
三位重臣,竟都对这份出自深宫公主之手的《琐议》给予了高度肯定,虽也指出了实施中的难点,但均认为其思路正确,价值巨大,值得尝试。
始皇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猛地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渭水和泾水,沉声道:“好!既然卿等皆以为可行,那便做!水衡都尉,朕命你即刻遴选得力人手,会同将作少府、少府,先行在郑国渠沿线,择两三处‘死角’、‘涝点’显著之地,详加勘察。
按照公主所议思路,制定具体改进方案,预算工料,报与朕知。
记住,务求实效,切忌扰民!若试办有效,”他转身,目光沉沉的扫过三人,“便在关中逐步推开。朕要让这八百里秦川,水旱无忧,永为帝国粮仓!”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三人齐声应诺,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一项可能影响关中农业乃至帝国国力的新举措,即将在陛下的乾纲独断和一位公主的“胡思乱想”中,拉开序幕。
消息传回兰池宫时,杨招娣正在用新收获的豆子尝试发豆芽。
听到芸香气喘吁吁的禀报,她手中的陶盆微微一顿。
成了。
水利之议,被采纳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章台宫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再一次在历史的车轮上,刻下了一道或许能改变其些许轨迹的印记。
但与此同时,她也将自己置于了更明亮的聚光灯下,暗处的寒意,恐怕也会更加刺骨。
胡亥的嫉恨,赵高的审视,其他可能存在的目光……杨招娣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然而,她的目光依然沉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向前。
她有她要播下的种子,有她要守护的人,有她想要改变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未来。
渭水东流,不舍昼夜。
而她这条意外闯入历史长河的小鱼,正努力地,试图激起一点点不同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