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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阳滋公主
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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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咸阳,在一片肃杀中迎来了几场小雪。
铅灰色的天空下,巍峨的宫阙显得更加沉默而威严。但在这片肃穆之下,并非全然是冰冷的寂静。
少府造纸坊没有因为寒冬而停歇。
在初步解决了取暖和纸张干燥的问题后,工匠们继续着他们的探索。
杨招娣之前无意提及的加入淀粉增韧和尝试不同树皮配比,被工匠们反复试验。
他们发现,用楮树皮为主料,加入少量桑皮和破麻,再在纸浆中调入极稀的米汤,抄造出的纸张,坚韧洁白度又有提升且表面更为光滑,书写时晕染进一步减轻,被少府令定为“御用精纸”,专供宫内和高级官府使用。
而之前失误产生的“青稷纸”,也因其独特的质朴色泽和良好韧性,意外地受到了一些不喜奢华追求雅致的文吏和博士的欢迎,被少量生产成为一种特殊的“雅纸”。
造纸坊甚至开始尝试制作更大尺寸的纸张,以满足不同文书的需求。
纸张,这个由杨招娣引入的新生事物,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渗透进帝国官僚体系的毛细血管,改变着信息记录和传递的细微习惯。
虽然它远未撼动竹简绢帛的主体地位,但其带来的便捷和效率提升,已让越来越多的人难以割舍。
与此同时,试验田的收获数据,经过少府农官在数处官田的初步验证,增产效果虽然因为地方差异而不如兰池宫试验田那般显著,但普遍提升一到两成是确凿无疑的。
尤其是穗选法。
合理密植和简易堆肥这几项简单易行的措施,效果最为明显。
少府已开始着手编写推广手册,准备在来年春耕前,分发到各郡县农官手中,当然要先在官田和皇庄内推行实验。
最受始皇关注的水利试点工程,也已在选定的“旱塬”和“涝点”完成了前期勘察、方案细化、物料筹备和民夫征调。
只待来年开春土地化冻,就可以破土动工。一众相关官吏和当地乡老,皆翘首以盼。
秦朝这两年发生的大事,很多都千丝万缕的汇聚到一起,指向兰池宫那位沉静少言的阳滋公主。
杨招娣的名字,伴随着“纸”、“增产”、“水利”这些新出的词汇,在咸阳宫的上层和相关的官僚贵族圈层中,被越来越频繁地提及。
尽管她本人深居简出低调行事,但无形的影响力,已悄然扩散。
尤其是她正值妙龄尚未婚配,不少人家都蠢蠢欲动,希望能将她收入府中以增强自身。
朝堂上的暗流杨招娣并非全然不知,但她有信心,始皇是不会轻易将她许了人家。尤其这是秦朝,不论男女老幼个个武力值充沛,是下嫁还是入赘,还有的商榷。
杨招娣猜的没错。
始皇第一时间就将这股邪风压了下去,言明阳滋尚小,婚姻大事等过几年再议。
他的态度,也在这潜移默化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以往赏赐,多是金银帛玉,以示恩宠。
如今赏赐依旧丰厚,但偶尔始皇会在赏赐之外,和她讨论某些具体事务,问询对方的看法。
有时是关于少府新呈纸样的优劣,有时是关于某地农官对“密植”尺度把握的疑问……甚至有一次,问起了她对即将开始的东海郡沿海渔民安置与求仙船队协调之事的看法。
杨招娣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谨慎务实。
她从不越俎代庖,只就自己了解的方面,提供观察和建议,总将最终决断权归于父皇和负责官员。
但她的见解往往能切中肯綮,提供一种与众不同剑走偏锋,更细致或更长远的视角;让始皇听了时而沉思,时而颔首。
始皇自己都没察觉到在日复一日中他的很多想法和看法都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这种改变并不明显,却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他对事情的直接判断和结果。
两人这种非正式的咨询,次数虽然不多,但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在始皇心中杨招娣不再仅仅是一个“有些奇巧心思的女儿”,而是一个在某些领域可以交流、可以提供有价值意见的“特殊存在”。
这一变化,逃不过旁人敏锐的眼睛。
有人沉思,有人惶恐,有人投机……
岁末的一次小型宫宴上,宗室重臣齐聚。
因是家宴,气氛相对轻松。
杨招娣并没有自傲和别人不同,依旧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安静用餐。
酒过三巡,一位掌管皇族事务的年长宗正借着酒意,笑着对始皇道:“陛下,老臣听闻阳滋公主近来屡有建树,制纸利文书,献策丰粮仓,真乃我赢氏麒麟儿,不逊男子啊!哈哈……”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隐含机锋。
在大秦女子有才固然是佳话,但“不逊男儿”且涉足实务过深,很容易引人侧目,尤其是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
毕竟秦国自祖上算起,因为种种原因导致女子当政者不在少数。
席间顿时一静。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杨招娣,又迅速移开。扶苏微微蹙眉,有些不满的看了眼宗正,又担忧地看向妹妹。
杨招娣在心中嗔了一声,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惶恐,离席跪拜:“叔祖谬赞,折煞阳滋了。阳滋年幼无知,只是偶得小趣胡乱琢磨,全赖父皇宽容,少府能臣实心办事,方能有微末之得。
阳滋身为女子,惟愿父皇安康,兄长得力,大秦永固,于愿足矣,岂敢妄比男儿,更不敢当‘建树’二字。
叔祖酒后戏言,大家万勿当真。”
杨招娣将功劳推给始皇的宽容和官员的实干,强调自己只是偶得小趣”,并再次明确自己“女子”的身份和“惟愿父兄安康、国家永固”的愿望,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始皇高踞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不悦,这种不悦一是对着宗正,二是对着自己。
若不是他那不靠谱的母后,他的女儿何至于卑微至此。
始皇难得的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淡淡的扫了那宗正一眼,目光让后者酒意醒了大半,慌忙低头。
然后,始皇看向跪伏在地的杨招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阳滋性子静好读书,偶有所得,且能利国便民是其孝心,亦是朕教导之功。
秦法未有禁女子读书明理之条。至于实务,自有少府、将作等司其职。朕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问出身男女。
何况我儿对大秦有功,如何不能被世人称颂!宗正,你醉了。”
最后一句,语气转冷。
那宗正本就是始皇将宗室杀得差不多了,才捡来的漏。如今酒醒可谓是汗如雨下,连忙叩首请罪。
“都起来吧!今日家宴只叙亲情,莫谈他事。”始皇一锤定音,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始皇的话让大家的心思百转千回,那句“我儿”听的众人心惊肉跳。
杨招娣没想到始皇这么快这么肯定的给自己正名,她能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探究,有惊讶,有深思,也有隐藏的忌惮。
她更知道,宗正的话并非偶然,它代表了朝中一部分保守势力对她日益凸显的影响力产生的警觉和不安。
今日始皇虽然维护了她,也肯定了她的功绩,但也明确划定了界限。
她的“得”是“孝心”和“朕教导之功”,实务自有专司……
这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定位。
好在她穿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当女皇,只为了能够安安稳稳富贵一生,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到最后大概率会结出和上一世一样的果实。
宴后,杨招娣回到兰池宫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细雪飘零。
宫墙之外,水利试点即将动工,农事新法等待推广,纸张的应用日益广泛;宫墙之内,暗流从未停歇。胡亥的嫉恨,赵高的莫测,朝臣的侧目,保守势力的疑虑……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而她就在网中央。
“公主,”芸香轻声进来,递上一卷用小皮带捆扎的纸卷,“少府造纸坊刚送来的,说是新试制的超大尺幅纸张样品,让您瞧瞧。”
杨招娣接过解开系带,轻轻展开。
纸张足有三尺见方,虽略带淡黄,但质地均匀韧性极佳,平整地铺在案上,如同一小片素绢。
她伸出手,抚摸着光滑的纸面。
这轻薄的一方纸,承载着知识,传递着信息,也寄托着她改变这个时代的渺小希望。
“公主,这纸真好,能写大字,作画也好。”芸香赞叹。
杨招娣点点头,没有作声。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
在这风云渐起的岁末,在这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时刻?
最终,她手腕轻动,笔走龙蛇,在雪白的纸幅中央写下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
“稳”。
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沉稳而坚定。
她放下笔,静静看着这个字。
无论外界风浪如何,她都必须稳住。
稳住自己的心,稳住前进的步伐,继续在历史的缝隙中,谨慎而坚定地播撒种子,积蓄力量。
雪,下得更大了。
覆盖了宫阙,覆盖了道路,也暂时掩盖了冰面下的裂痕与暗流。
但春天,终会到来。
届时,冰消雪融,是润泽万物,还是洪水滔天?
杨招娣不知道答案。
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沿着选定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好在越来越高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大的权限,越来越好的前景给了她慰藉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