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阳滋公主
秋 ...
-
秋狩事件的余波在廷尉诏狱日夜不息的拷掠声中,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内核。
胡亥重伤昏迷的第七天,一份沾着血污与泪渍的供词连同几样不起眼的物证,被廷尉蒙毅亲自送到了章台宫始皇的御案前。
彼时已是深夜,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始皇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黑色地砖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供词来自胡亥那个在猎场被捕怀中搜出醉马草的贴身侍从。
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后,这个名叫猗的年轻人,终于扛不住崩溃了!
“……公子命小人秘密购得‘醉马草’及另一种唤作‘踯躅散’的药物。本欲在秋狩前夜混入长公子扶苏惯饮的安神茶中……此物无色微有涩味,少量服用次日会使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
供词上的字迹因为书写者的颤抖和血迹而略显模糊,但内容却如淬毒的冰锥,一字字钉入始皇眼中。
“……公子言,长公子仁厚,纵骑射稍逊,父皇不会深责……公子还说此乃一石三鸟,既压兄弟,又显己能,还可……还可让父皇对长公子失望……”
蒙毅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铁证如山!这不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恶作剧,而是一次处心积虑针对兄弟的构陷与打击。
目标甚至包括了以仁厚著称在朝野素有贤名的长公子扶苏,最后那句‘不类父皇’的诛心之语,更是赤裸裸地挑动着始皇对继承人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死一般的寂静在章台宫中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始皇坐在御案后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玄铁铸就的面具。
但蒙毅清晰地看到陛下按在案几边缘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良久始皇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胡亥,现在如何。”
“回陛下,太医令今晨禀报,十八公子外伤已无性命之忧,颅内有瘀血能否苏醒何时苏醒尚未可知。即便苏醒也可能留下头痛、晕眩、乃至心智受损的后患。”蒙毅如实回答。
“心智受损?”始皇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他如今这心智,与受损何异?甚至……不如受损。”
这话太重了。
蒙毅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
“涉案一干人等,按律严办。三公子和七公子御下不严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其余人皆腰斩,至于胡亥……”
他顿住了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那目光穿透了宫墙,似乎看到了太医署病榻上昏迷不醒头缠厚布的儿子。
曾几何时,那也是他抱在膝头逗弄会奶声奶气喊“父皇”的稚子,是活泼好动偶尔撒娇耍赖的十八郎。
“撤去其宫中所有逾制之物,一应用度降至末等公子例,太医署酌情诊治不必强求也不必再用珍稀药物。”始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供词上,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冷酷,“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不必强求,不必珍药,好生将养……这几乎等于宣判了胡亥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放任其□□自生自灭。
一个失去圣心重伤难愈还可能变成痴傻儿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与弃子无异。
“唯。”蒙毅肃然应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十八公子胡亥在陛下心中,已经死了。
“此事到此为止,供词存档不必外传。对外,仍是‘私用禁药,操作不当’。”始皇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切的厌倦他挥了挥手。
蒙毅行礼,悄然退下,将那沉重的寂静重新留给帝王一人。
始皇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许久未动。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忽然猛地一挥袖将御案上堆积的竹简、笔砚、连同那份供词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孽子!蠢货!毒蝎!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起熊熊怒焰。
帝王家的孩子有些心思手段,他并非不能理解。他怒的是胡亥的愚蠢!如此浅薄拙劣的算计,如此轻易被人抓住把柄甚至可能反被利用……最后玩火自焚,还留下如此难看的烂摊子!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能力也敢肖想大位?也配称“类朕”?
至于背后是否还有推手……始皇眼中寒光一闪。
目前查到的线索,皆指向胡亥自身。但以胡亥的心智,能否策划得如此周全?
那个侍从“猗”,是真凶还是另一枚棋子?
这些疑问,他会让蒙毅继续暗中查访……
曾经煊赫一时备受宠爱的十八公子府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萧瑟秋风和有若无的药味。
兰池宫中,杨招娣是在秋狩事件过去十天后才从芸香那里听到了比较完整的内情。
彼时,她正对着几个装满浊水的大陶缸皱眉,闻言点了点头就接着用一根长木棍搅动着陶缸里沤泡了数日的破麻布、烂渔网、碎麻絮……
水面泛起浑浊的泡沫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沤气味,一如胡亥的下场。
杨招娣知道以始皇的性格,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心思阴毒手段拙劣还险些酿成大祸的儿子。
放任其自生自灭已是看在最后那点血脉情分上了,经此一事胡亥已彻底出局再无威胁。
虽然不知为何会走到今日这种局面,但结果她乐见其成。
胡亥再也没有上位的能力,她心中松了口气。
宫廷斗争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胡亥是咎由自取,也给她敲响了警钟;必须更谨慎,更强大。
杨招娣放下木棍指了指旁边另一口小些的陶缸,里面是用草木灰水浸泡的麻料:“这边的,煮过了吗?”
“按公主吩咐用大鼎煮了整整两个时辰,加了三次灰水已经捞出来捶打了。”芸香连忙说道。
虽然不明白公主为何要折腾这些破烂,还弄得宫里一股怪味,但她的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好,带我去看看。”
后院临时清理出的空地里,两个粗壮的宦官正轮着木杵在一个石臼里奋力舂捣煮过的麻料。
麻料已经变得稀烂,成了灰白色的糊状。
杨招娣上前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纤维还不够碎,手感太过粗糙。
“继续捣,要更碎直到看不出明显的丝,像……像很稀的粥糊。”她比划着尽量让对方明白她的意思。
没有打浆机只能用这种最原始费力的方法,好在古代最不缺的就是廉价劳动力。
她又去看篾匠和木匠合作制成的抄纸帘床。一个长方形的木框,上面绷着一层编织得不算特别细密的麻布。
杨招娣试了试,平整度还行。
“公主,您要这布框子到底是做什么用啊?”木匠忍不住好奇。
这阵子公主让他们找破烂、煮破烂,捣烂糊,现在又做这奇怪的框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试试能不能把那些烂糊,变成一张……能用的‘布’。”杨招娣说完,笑了笑。
布,还能这么做!对方更懵了!
又过了五日,在石臼里被反复舂捣了不知几千几万下的麻料,终于变成了相对均匀细腻的纸浆。
杨招娣命人用大桶将纸浆稀释搅拌均匀,然后用抄纸帘床尝试捞取。
第一次动作不熟捞起来的浆层厚薄不均还有很多窟窿,以失败告终;第二次浆太稀几乎不成层,又失败了……终于在第十几次尝试后,当那块湿润粗糙带着许多未化开细小纤维和杂质的黄褐色“薄饼”被小心翼翼地从帘床上揭下时,围观的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成……成片了!”老篾匠瞪大了眼睛。
虽然这“薄饼”厚薄不均匀边缘也不齐,摸上去粗糙拉手还散发着淡淡的沤腐气味,但……它确实是一张完整柔软不同于布也不同于皮革的东西!
杨招娣眼睛一亮心脏砰砰直跳,这就是纸!
哪怕是最原始最粗糙的草纸,它也是纸!
“快,拿到通风避光的地方阴干,注意别翘边。”她强压激动吩咐。
又过了三日,第一批纸彻底干透了。
一共得了五张,大小不一厚薄不匀,颜色从黄褐到灰黑都有,表面布满纤维疙瘩和杂质,甚至还有小虫眼。
但它们是干燥轻薄的,可以弯曲折叠且不易碎裂。
杨招娣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透光性很差,但能隐约看到纤维交织的脉络。
她尝试用手扯了扯,有一定韧性,但远不如布;她又拿起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墨水晕开留下痕迹。
“能写字!”芸香惊喜道。
“勉强能。”杨招娣又尝试将其中一张较柔软的纸轻轻揉了揉,纸张变得更加柔软蓬松,虽然依旧粗糙。
“这个……或许可以试试别的用途。”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命令参与此事的宫人和匠人严格保密,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
调整原料配比改进沤煮工艺,优化打浆程度,练习更娴熟的抄纸技巧……
一个月的时间在反复试验、失败、再调整中飞快流逝。
冬日飞雪时试验田里的粟米已经两寸高,绿油油的长势很喜人。
而兰池宫后院的“工坊”里,产出的纸也越来越像样。
虽然依旧粗糙,但厚度逐渐均匀杂质减少,柔软度和韧性有所提升。
最重要的是工艺开始稳定,成功率大大提高。
杨招娣看着手中一叠大约三十张、黄褐色巴掌大小厚薄均匀的草纸,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也许可以找个机会,让它的第一种用途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
她的目光投向了章台宫的方向,胡亥的余烬尚未冷透,而她手中的星火已悄然燃起。
杨招娣将草纸仔细收好,嘴角泛起一丝沉静而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