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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阳滋公主
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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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轮和改良桔槔在皇庄试用良好的消息,由扶苏禀报给了始皇。
始皇听后,赏赐给少府参与此事的工匠一些布帛钱粮,杨招娣也得了赏,在她看来这算是对她出宫做事的默许和认可。
杨招娣趁热打铁,以“感念父皇恩典,体察农事艰辛”为由,向始皇请求将那个试用新农具的皇庄,划出一小片边角地大概二十亩左右,作为她学习稼穑的“试验田”,由她自行安排耕种,除了供应她的小厨房外剩下的都归入少府统一分配。
这个请求可比要小厨房出格,但杨招娣说得诚恳,理由也非常充分。
公主知晓农事体恤民力,传出去是佳话,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无疑是种安抚。
始皇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允了,只叮嘱不可耽误正事,不可劳民伤财。
杨招娣大喜过望。
有了这片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试验田,她就可以尝试选种、播种密度对比、简单轮作等试验了。
她立刻让芸香去寻两个老实本分经验丰富的老农,许以厚酬专门照料这二十亩地。
又通过少府,弄来了不同来源的粟种,再将系统出品的种子混入其中,万事俱备只等着丰收的那一天。
除了系统给的优良品种外,杨招娣也脚踏实地的去种田,她要让大家看到自己的辛苦和用心,而不是在收获时一味地将其归为运气。
她将二十亩地分成四块。
第一块,用传统方法播种。
第二块,选出的饱满种子来播种。
第三块,在穗选的基础上,尝试略微增加播种密度。
第四块,则准备在粟米收割后,尝试播种一茬豆类。
杨招娣叮嘱照管的老农仔细记录每一块地的出苗、长势和有无病虫害等情况;她自己则每旬出宫一次,亲自查看。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仲秋时节,咸阳宫中一年一度的上林苑秋狩即将开始。
秋狩不仅是皇室子弟的游乐骑射,更带有练兵和彰显武力的意味。
始皇通常会亲临观看,有时也会下场射猎。
尤其是年长的和有志于展现武勇的公子们无不摩拳擦掌,想在父皇面前一展身手。
胡亥自然是最积极的那个。
他骑射功夫在诸公子中本就不错又得了少府新制的强弩,更是志在必得,准备用一场完美的秋狩将之前的阴霾覆盖。
杨招娣原本对这些活动兴趣缺缺,但始皇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考量,下旨让所有年满十岁的公子公主皆需到场观礼。
君命难违!她只能收拾心情准备出席。
杨招娣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场合往往意外频频,她打定主意去了就安分坐在观礼台上,绝不多走一步不多看一眼,当个合格的背景板。
岂料秋狩前两日咸阳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几条消息借着各种不起眼的渠道,悄然流进了兰池宫。
“……十八公子遣人秘密寻购了一种塞外草药‘醉马草’,磨粉后无色无味少量混入马料,可令马匹短期内精神亢奋脚力大增,但约一炷香后便会力竭失控状似惊厥。”芸香压低声音,复述着外间一个洒扫小宦官,无意中听来的胡亥宫内侍从的醉话。
杨招娣彼时正在整理试验田的记录竹简,闻言笔尖一顿心想还真不让人安生。
那个什么醉马草听起来像是能让马匹发狂的东西。
胡亥要这个做什么?秋狩在即……
不过想来也没啥好事,果不其然芸香接下来的话让杨招娣极为无语:“……十八公子身边的近侍鲁乙,与三公子和七公子府上的马夫近日有过接触……”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胡亥这是要给竞争对手的马匹下药,让他们在狩猎时“意外”出丑甚至受伤,自己则能独占鳌头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
真是又蠢又毒的法子!
按照对方的性格那醉马草恐怕是双重保险,既能给别人用,估计也打算给自己用极小剂量制造“神骏”假象。
只是玩毒者,易为毒所噬。
再说偌大的咸阳宫始皇耳目不知凡几,自己能得到的消息说不定早已上了陛下的案头。
“知道了!你留意着点不要有任何动作,让我们的人离十八公子宫中相关的人和事都远着点。”
“唯。”芸香虽然不解公主为何不示警或做些什么,但习惯性服从。
杨招娣看着竹简上整齐的字迹,心里一片冰冷静谧;胡亥自作孽,她乐见其成。
秋狩当日上林苑猎场天高云阔,却掩不住一股无形的紧绷。
参赛的公子们各自检查弓马,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胡亥依旧一身张扬的火红猎装,骑着匹通体雪白名叫玉逍遥的骏马,与几个伴当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竞争对手三公子嬴奚和七公子嬴琨时,嘴角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杨招娣坐在观礼台女眷席靠后的位置毫不起眼。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深衣,发髻简洁盘起像个安静的旁观者;只是当目光掠过场中诸人,尤其是胡亥那匹异常神骏甚至显得有些亢奋的白马,以及三公子和七公子时多停留了一瞬。
等始皇驾临后简单的仪式结束,秋狩正式开始。
号角长鸣,公子们策马冲入围场。
胡亥果然一马当先,玉逍遥四蹄翻飞速度惊人,很快他便射中一只麂子,赢得满堂彩。
对方意气风发在马上高举猎物,朝着观礼台的方向挥舞,刻意展现自己的勇武。
三公子和七公子也不甘示弱奋力驱驰,但他们的坐骑似乎总有些不在状态时快时慢,几次瞄准都因马匹不稳而失手,惹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胡亥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杨招娣冷眼看着觉得玉逍遥的亢奋,似乎比预想的更强烈些,奔跑冲撞的姿态也隐隐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第一轮大家收获尚可,胡亥的猎物最多。
休整时公子们下马饮水,留侍从们照料马匹。
杨招娣注意到,胡亥的一个贴身侍从趁人不备,悄悄往玉逍遥的水囊里加了点东西,他动作极快根本看不清所加之物是什么。
而三公子和七公子那边的马夫,则一脸困惑焦急不安地检查着自家公子的坐骑,偶尔还相当气愤的爆句粗口。
很快第二轮围猎挑战升级,有野猪被驱赶出山林,场面更加激烈。
胡亥看准了一头最为雄壮的公野猪,驱马冲上意图独占头功。
玉逍更加兴奋嘶鸣着狂奔,竟将其他公子和侍卫都甩开一段距离。
胡亥看着不远处的野猪拉弓射箭准备取其首级,然而事情并未按他的想法发展。
就在他即将扣动弩机的刹那,玉逍遥突然发出一声极为高亢近乎疯狂的嘶鸣!
紧接着,这匹白马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再听从缰绳指挥,而是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疯狂地凌空踢踏!
胡亥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向后甩去,幸好他骑术尚可,反应过来后死死夹住马腹才没立刻摔下去。
然而玉逍遥人立之后并未落下,它如同疯魔般朝着侧面观礼台的方向,不管不顾地冲撞过去!
它眼睛赤红,口喷白沫,已经完全失控!
“马惊了!护驾!”惊呼声四起。
侍卫们慌忙上前阻拦,但玉逍遥势若疯虎,接连撞开两个试图拉缰绳的侍卫,直冲观礼台侧翼!
那里正是低级妃嫔和年幼公主们聚集的区域!
始皇脸色铁青,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冲出来,是负责今日护卫的郎中令属下一名悍勇都尉。
他不闪不避合身撞向玉逍遥的侧腹,同时手中长矛的木杆,狠狠扫向马腿!
人马相撞闷响声中那都尉被撞飞了出去,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玉逍遥的冲势被阻且前腿被扫一时之间踉跄起来。
几名侍卫瞅准时机扑上,死死拉住缰绳抱住马头,数十人瞬间涌上终于将狂躁的玉逍遥拖倒在地,压在身下。
马匹犹在疯狂挣扎嘶鸣,像是痛苦万分又像是不甘心被这样对待?
马背上的胡亥早在疯马被扑倒的瞬间,被狠狠抛飞出去摔在几步外的硬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滚了几圈直接昏死过去,额头鲜血汩汩流出。
“十八弟!” “胡亥!” 几声惊呼。
场面一片混乱。
太医飞奔上前侍卫控制住疯马,始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场上每一个人。
杨招娣依旧坐在原位,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
赵高脸色惨白,正连滚带爬跑向胡亥;扶苏一脸焦急关切的询问太医;三公子和七公子惊魂未定,看着自己那几匹只是有些萎靡并未发狂的坐骑,又看看胡亥的惨状,眼中闪过后怕。
始皇身边廷尉蒙毅已经悄然上前,低声对他禀报着什么,始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胡亥的随从和那匹被制住的疯马。
很快,初步查验有了结果。
太医在胡亥随身未用完的水囊中,检测到了醉马草的成分且剂量不小。
而在玉逍遥的马厩食槽残留物中,也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剂量更大。
更关键的是,在胡亥一个贴身侍从怀中,搜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装着醉马草粉末的小皮囊,与搜出来的证物成分一致。
那侍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果然如杨招娣所猜胡亥想害三公子和七公子,并为保万无一失给自己的马也下了点药,但不知为何剂量出了问题,才发生了刚才的事情。
而蒙毅的低声禀报,显然不止于此。
杨招娣看到始皇的目光从胡亥身上,慢慢移向那几匹只是微恙的三公子和七公子的坐骑,又移向面无人色的赵高,最后定格在昏迷不醒头破血流的胡亥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触犯逆鳞的冰冷杀意。
胡亥私自弄来禁药,用在秋狩这种场合,本身就是大忌。
而如今药用了,马疯了,人伤了还险些冲击到御前祸及旁人。
始皇见这个曾经宠爱以为只是有些骄纵的儿子,竟然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动用如此阴私歹毒的手段,结果玩火自焚还差点殃及池鱼;不管本意如何,都是不可饶恕的愚蠢、阴险和失格。
“将胡亥移送太医署严加看管诊治,一应相关人犯押入廷尉诏狱,给朕细细地审!” 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秋狩至此为止。回宫”!
扶苏张了张嘴想为弟弟求情,但看到父皇森寒的脸色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担忧地看着被抬走的胡亥。
杨招娣全程面上都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悸未定,直到登车。
马车驶离猎场。
车厢里,杨招娣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胡亥完了!
即便他能从重伤中醒来,他在始皇心中那个‘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坏、颇有朕风”’的宠儿形象,也已彻底崩塌。
一个会用阴私手段且控制不好局面从而反噬自身的皇子,绝无可能继承大位。
至于幕后是否还有别的推手……那是始皇和廷尉要查的事。
她只需确保,火烧不到自己。
杨招娣有预感经此一事宫廷的水,怕是会更浑也更冷了。
但没关系,她有她的试验田,有她脑中来自不同时代的知识碎片,有腰间能预警的玉璧,还有一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清晰的心。
胡亥,你的戏,唱完了。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