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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阳滋公主 章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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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的书房里,弥漫着竹简与墨汁特有的气味。
始皇正提笔批阅奏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秋狩之事虽已定论,胡亥自食恶果,但亲子相残的阴影仍如无形的蛛网,缠绕在这位帝王的眉间。
“陛下,阳滋公主求见,说是……有新奇之物进献。”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心。
始皇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对于这个近来颇有些奇思的小女儿,他倒是多了几分耐心。
滑轮、桔槔还有前些日子折腾的试验田,虽是小道,也看得出她并非只知享乐,颇有几分务实的意思。
想起最近她各种折腾,估摸着是有了结果,只是不知她又会弄出什么花样。
杨招娣步入殿中手中托着一个漆盘,盘上盖着一块素绢。
她今日穿着简单的月白色深衣,发髻整齐姿态从容。
经历了秋狩风波和数月来的种种,她身上那份属于少女的娇憨似乎沉淀了些,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儿臣拜见父皇。”
“起吧。手中何物?”始皇放下笔,目光落在漆盘上。
杨招娣笑着掀开素绢,露出下面一叠黄褐色厚薄不甚均匀的方形薄片。
薄片边缘粗糙,表面能看到明显的纤维纹理,颜色也有些深浅不一,打眼一瞧看起来颇为简陋;但整齐叠放的样子,又有些不同于寻常布帛皮革的质感。
“此物,儿臣称之为‘纸’。”
杨招娣的声音清晰平稳将造纸的过程和它的用途娓娓道来:“……乃是以破麻、树皮、渔网等废弃之物捣烂成浆,再抄造成型晾干所得……它轻薄柔韧,儿臣尝试过可以书写,可以包裹东西,还可以衬垫。儿臣侥幸得之,特呈父皇御览。”
“纸?”始皇听完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示意近侍将漆盘端近。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入手极轻触感粗糙,但确实可以随意弯曲对折。
始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边缘,纤维的质感清晰可辨。
“此物……可能用墨?”
“儿臣试过可以书写,但是此等粗纸笔墨易晕书写也不流畅。若是能改进工艺,使纸质更细密平滑,或许会有大用途。”杨招娣实事求是的回答道。
她既没有说大话,也没有过分自贬。
始皇闻言拿起一支小号毛笔蘸了点墨,在那张粗纸的边缘试着写了一个“一”字。
墨迹落下果然迅速晕开一小团,笔画模糊,因为纸张粗糙的原因,笔尖运行起来略带滞涩感,他皱了皱眉。
“书写之效,远逊竹简绢帛。”始皇放下笔,语气听不出喜怒。
“父皇明鉴。竹简沉重,绢帛昂贵。此‘纸’胜在轻便造价极其低廉,所用皆为废弃之物。
儿臣愚见,其用途或许暂时不在替代竹帛以载典册,而在日常琐记、文书草稿、包裹衬垫等不需要长久保存、只是为了方便快捷价格低廉之处使用。
譬如,少府记录物料出入,廷尉录问口供初稿,驿站传递非紧要文书,乃至宫人记录采买用度,若用此纸随手可取,它不似竹简需要刮削编联,绢帛需要裁剪缝制,能省下许多繁琐程序用来提高效率最好不过了。”杨招娣不疾不徐的将纸张的定位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挑战现有的高端书写载体,而是在低端、大量、一次性的使用场景中,发挥其轻便廉价的优势。
始皇目光微动,他再次审视手中的粗纸。
轻,是真的轻。
这一叠怕有数十张,托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若真的如同杨招娣所言,纸的造价极低使用的也都是废弃物料,那么用于她所说的场合,确实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官府运作,每日产生的草稿、记录、便函不计其数,若都能用此等廉价之物替代部分竹简木牍,长年累月节省的人力物力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这思路本身化废弃为有用,以极低的成本创造便利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务实和巧思。
“制法如何?耗时几许呢?一人一日能制成多少张?”始皇的问题直指核心。
杨招娣早有准备,她将大致流程和目前效率还有主要难点一一说明,最后道:“此乃儿臣与几个宫人匠人胡乱摸索所得,工艺粗陋产量也低。但是少府能工巧匠很多,若有人能专研此道改进工具规范流程,必能使纸质更加优质,产出也会更多。”
她将功劳归于集体摸索,又将改进的希望引向少府的专业力量,自己只做首倡者,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始皇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叠粗纸。
纵观秦历史,女人的作用不可小觑;因此始皇上位后,总是有意的压制皇族女性权力,但这个女儿,似乎总能给他一些惊喜。
这纸虽糙,背后的想法却不简单。
若真能成事,于国于民,皆有小利。而且,此事是公主“偶得”,再由少府接手精研,既不违制,也更容易掌控。
“传少府令及将作和精通物料的大匠,即刻来见。”始皇终于下令。
他看向杨招娣,“将你所知制法、所用物料和参与人等详细写来。一应工匠由少府接管安置,此物暂留于此。”
“儿臣遵命。”杨招娣心中一定,她行礼退出去偏殿书写条陈。
不多时,少府令王大人带着几名大匠匆匆赶来。
始皇将粗纸示下,并简述了杨招娣之言。
几位工匠都是行家,仔细验看、揉捻和沾水试验后,脸上都露出惊异的神色。
“陛下,此物制法匪夷所思确实很巧妙!以废弃纤维重组成型轻盈非常,简直闻所未闻!”一位老匠人激动的说,“如果能量产,确实如公主所言,将节省大量简牍边角和零碎布帛。只是目前质地太过粗糙,需要大力改进。”
“需要多少时日?耗费如何?”始皇问。
工匠们商议片刻后由少府令回禀:“陛下,以臣等看来改进空间很大。捶捣之力可以借用水力和畜力;抄造之器可以制成更精确的帘筛;原料配比也可以尝试麻、楮、藤、竹等不同纤维,以求最佳效果。
至于耗费……主要在于人工和试制损耗,原料都是废弃之物,所费极其低微。
如果专门设一间作坊潜心研制,三月之内应当会有显著改善。不过若是想要达到绢帛那般平滑,简牍那样挺括,恐怕不是短时间可以做成的。”
“朕不需它如同绢帛一样平滑,只要其轻便廉价,能勉强书写不易破损就可以了。
传令在少府设立‘造纸坊’,选一些可靠匠人专门负责此事。阳滋公主那里参与的人直接并入其中,严加约束不得泄密;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果。”始皇一锤定音。
“唯!”众人领命。
在始皇务实的态度和少府工匠的专业评估下,造纸迅速转化为一个低调的研发项目。
杨招娣的小作坊正式从兰池宫的后院,迈入了帝国官方手工业的殿堂。
少府的造纸坊设立后,杨招娣便主动退居幕后,只将最初参与试验的两名略通文墨的宦官以协助回忆细节的名义送入坊中,自己不再直接插手具体工艺。
但她每隔十日,会以关心进展的理由去造纸坊看一次,偶尔不经意地提点两句,比如树皮需沤透方能纤维分离、纸浆稠度似乎可以再稀些试试、加些米浆可能增加韧性……
她深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这个‘先知’只需在关键岔路口轻轻点拨方向即可。
始皇对此不置可否,似乎默许了她这种适度关注。
而造纸坊在得到了官方支持、专业工匠和相对充足的资源后进展神速。
工匠们改进了沤煮工艺,用石灰水加速脱胶;设计了多人协作的脚踏碓和水力驱动装置来捶捣纸浆,效率大增;还制作了更精细的竹帘抄纸器,并摸索出荡料入帘覆帘压纸的熟练手法;尝试了麻、楮皮、破布、甚至少量嫩竹的不同配比……
一个半月后,第一批改良纸出炉。
纸张颜色从黄褐色变为淡黄,厚度均匀了许多,表面虽然仍有纤维感但已经平整不少,韧性明显增强,书写时晕染情况大为改善。
虽然距离光滑洁白还差得远,但用于书写草稿、记录杂事已完全可用,成本估算下来不足同等面积劣质绢帛的十分之一,更是远低于刮削制作竹简木牍的人工。
少府令将一叠新纸和详细报告呈送给始皇。
始皇亲自试用书写了数十字,感觉虽不如竹简顺滑,但已经能清晰辨认;他又命人将纸揉皱沾湿后测试其耐用性,结果也令人满意。
“好!”始皇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此物确实有用!造纸坊工匠各有赏赐;阳滋公主首倡有功,赐金百斤,帛五十匹,另允其随时查阅少府非机密典籍。”
给杨招娣的赏赐颇厚,尤其是允许查阅少府典籍,这等于向她开放了一个巨大的知识宝库,是莫大的信任和恩宠。
系统听后激动的不得了,这意味着它又能获取很多丢失的资料典籍。
杨招娣淡定的领赏谢恩宠辱不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