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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晋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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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招娣正忙着洗漱,确切的说是婢女们正忙着服侍她洗漱,李世民身边的王宦侍就颠颠的过来了。
“公主万安!”
他走到近前行了个礼,微微抬头谄笑道:“圣人说这几日政务繁忙不得空,今日晴空万里刚好松泛松泛,一会过来陪您用午膳。”
“好啊!难得阿耶有空,赤缇快去膳房再加几个阿耶爱吃的菜品。”杨招娣说完又问王宦侍:“阿耶有没有说是否和九哥二姐他们一起?”
“这个……圣人倒没提。”
“行,我知道了。”杨招娣点点头看着王宦侍退下后心里有了数。
整个太极宫都在帝王的掌控中,昨日她去东宫那么大的动静李世民想不知道都难。
也好,她正巧准备找对方呢!
因为今日两人用膳,杨招娣除了让多加几道硬菜之外,还加了两道精致小吃。
一道是牡丹玲珑鮓,一道是鸭花汤饼,不仅好吃摆盘也相当漂亮。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就见爱女正在端详那盘用鱼片摆成的牡丹花。
“兕子,饿坏了吧!本来阿耶已经忙完了,偏偏魏征那厮扯着嗓子说个没完,这才耽误了时间。”
“阿耶,魏大人肯定是有要事相商才会如此,国事重要;再说兕子早膳吃的晚不怎么饿。”
李世民闻言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阿耶就知道我们兕子会这样说。”
杨招娣嘿嘿一笑,将对方引到座位上。
正巧试毒的宦侍已经测完,她连忙持箸为李世民夹了块爱吃的羊肉。
对方瞬间感动的稀里哗啦,还是小棉袄最贴心!他可舍不得让爱女受累,迅速将布菜的活计抢过来交给婢女们。
杨招娣也就是意思一下,对着满桌美味她还真有点饿了,父女俩边吃边聊,一时间其乐融融。
奈何有人心里存着事,总有点顾左右而言他,美食当前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一顿饭毕,两人捧着肚子悠哉悠哉的消食。
“兕子啊,昨天去东宫你大哥怎么样呀?”李世民问完眼巴巴的看着爱女。
刚才在饭桌上他几次将话题引向东宫,奈何兕子就是不接茬;无奈,他只好豁出老脸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大哥啊……”杨招娣拉长音调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可是不太好?”李世民急了。
杨招娣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阿耶,我知您疼爱我们兄妹几人,恨不得将全天下好的东西都给我们,但您也该知道如此行事会对大哥产生多大的影响,更会让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我猜今日魏大人也是为此事而来吧!”
自小抱在膝上养大的孩子,李世民知道爱女的政治敏锐度有多高,故而被看穿也不气恼,只是苦笑着点点头:“当时觉得你二哥真是长大出息了,才一时头脑发热许诺良多……魏卿也确实因此事直谏。”
“阿耶,您对我们的爱我们都知道,您也别懊恼难受,大哥内敛素来不喜情绪外露,自脚伤后更是平添敏感,有时间你们坐下来敞开心扉好好聊聊。”
“阿耶何尝不想同你大哥促膝长谈,奈何那是个犟种,还没说几句就像爆竿一样炸的噼里啪啦。”
李世民背着手长叹口气,他年轻的时候咋就没有叛逆时期呢!情绪稳如老狗,儿子恰恰相反,比六月的天还难懂。
提起这个,杨招娣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李承乾今年十九岁,比她大十二岁左右。
十九岁在现代社会大概率是个中二青年,感情直接炽烈,拥有满腔豪情,对不公平的现象敢于说不!但是同样的他们也容易冲动,冒失激进且死犟死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绝大多数处于各种心理原因,不喜欢和父母沟通,让人觉得他们变得很别扭。
杨招娣觉得有必要和李二陛下聊聊现代父母对于孩子青春期是如何应对的。
但话不能说的太直,她一个将将七岁的孩童对养孩子可没有一丁点经验。
李承乾远远的看到父女俩人头挨着头在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不知兕子说了什么,阿耶笑的像个孩童。
他收回迈向前方的脚步,转身坚定的去了两仪殿。
两仪殿除了日常处理政务之用还是宴请重臣和帝后丧仪的重要场所,里面设有供人休息的厢房,其中最大的一间当然是皇帝专属。
今日因李世民去了立政殿用膳,便安排杨内侍留守在了两仪殿。
杨内侍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宦侍,除了长得白净可亲人也有些急智。
天天伴驾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行,杨内侍不光是个中好手揣摩圣意的功夫也相当了得。
这不,李承乾才进了两仪殿,就被他笑意盈盈的带去了皇帝专属厢房等候,别人不知道,他可将圣人近日的情绪看在眼里,太子啊……离失宠还远的很呐!
安置好太子,他一扭头就让腿脚快的小宦侍前去给陛下报信。
李世民听说好大儿来找他,将打着哈欠的杨招娣送回寝殿休息,便火急火燎的往过赶。
行至殿前停下脚步,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以前父子俩人不是没有过冲突,不知为何这次让他心里处处不得劲。
李世民怀着复杂的心情进了门,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好大儿正盯着墙上的画轴出神。
画上是他早逝的发妻观音婢,不得不说画师画功了得,他竟隐隐约约看出妻子温柔的双眸里藏着谴责之意。
李世民摈退左右不自在的摸摸鼻子,咳嗽出声。
“阿耶……”李承乾连忙行礼。
李世民被好大儿下意识吐出的称呼小小的惊喜了一把。
长孙皇后在世时大儿子还有濡慕之态,这几年越发疏离每次见面都口称“圣人或者陛下”,让李世民窝火不已。
相比而言李泰就是个会哭的孩子,总是依赖着他这个阿耶,嘴巴又甜又讨喜;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对比一二,一对比离出事就不远了!
李世民感慨万千,亲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承乾,你可怪阿耶!”
看着银丝爬上双鬓略有忐忑的父亲,李承乾抿抿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李世民有一瞬的失落,他在想些什么!
还指望着儿子违心的说不怪他么,难道那样他就会好受一些?
他来不及咽下满嘴苦涩,耳边传来儿子的声音。
“阿耶可曾记得那年我摔断腿在东宫疼的直打滚?”
“当然记得!那时真是晴天霹雳啊!”李世民想起来都觉得老天不公,让他这么优秀的儿子身落残疾。
“那阿耶还能想起来您当时在干什么吗?”
提起这个,李世民有点哑了,他当时在干什么来着?好在不等他细想,李承乾便用温润清凉的嗓音替他说了出来。
“您当时去了青雀府上赏画,直到三更天才回宫。第二日您又带着青雀去骊山围猎,而我那时得知要一辈子跛足,心如刀绞。
那个时候我是怪您的吧!怪您不曾看我慰我给我勇气和力量。
那时我十七岁,或许在您眼里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实不该如此脆弱不堪。”
“承乾……阿耶,阿耶……”李世民一时语塞。
李承乾看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的阿耶,微微一笑。
“阿耶,您还记得去岁冬日下的那几场大雪吗?”
“记,记得!”
“去岁冬日是真冷啊!滴水成冰到处都是白色。寒风凛冽鹅毛般的大雪一会就落下厚厚一层,被人踩过压的实实在在,稍微有点太阳化成水一个夜晚便冻得铲都铲不下来。
我腿脚不便,两仪殿的台阶又多又高,雪结成冰,冰化了又变成水再结成冰……那日上朝时我不小心摔倒,是洒扫的宦侍过来扶起我……那一刻我羞愤欲死,第二次怪了您!
怪您体贴青雀身胖不便,许他乘坐小轿;而我跛足,却只能靠自己向前。”
李承乾说完望向窗外的艳阳天,他的眼眶里微有水汽,像是去岁冬日里的浓雾暗稠如墨散化不开。
“阿,阿耶没想到……”
“阿耶日理万机有所疏忽也是难免,不过小儿女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李世民欲言又止,长叹口气。
就听李承乾咽下哽咽,接着说道:“孩儿忝居嫡长子,一直以阿耶为榜样,八岁被封为太子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到最好,方不辜负阿耶阿娘之恩。
可当太子太累了,前有阿耶不顾规制屡屡越界,后有青雀步步紧逼;眼看前朝官员人心浮动,宫外文人墨客另相别颂,孩儿除了自闭于东宫居然束手无策。
您可以骂我打我,但一个身有残疾的太子本就如同柳絮飞花,随时可能被舍弃。风险极大的情况下谁愿堵上身家性命陪我走到最后,尤其我在外人眼里还失了圣心。阿耶……高明无能第三次怪了您!”
他仰头不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却遏制不住开了闸的眼睛。
李承乾以袖遮面,收拾好情绪跪倒在地虔诚的拜向面色铁青的李世民:“阿耶容我放肆,我却不能自处;阿耶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给了我,我却坐不稳当,反而羡慕弟妹们能和阿耶撒娇卖乖,共话家常。
承乾自认才疏学浅不堪当此大任,未免以后疯魔癫狂,还请阿耶允儿臣辞去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