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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思入喉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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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怀贞在树上枯坐半晌,心口翻涌着一股泛腥的恶感。
这几个月得过且过,竟让他抛尽了骨子里的怀疑与猜忌,连李茂那张脸都快磨得模糊。喉间灼得发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只差一步就要呕出来。
他忽然觉得,李茂这条命,倒不如喂了条狗,当初拼着性命救出来的,竟是这么个东西。
他原先只当关景行不过是些纨绔习气,却没料到骨子里藏着这般不齿的癖好,实在不堪到了骨子里,他情愿关景行是个性淫的烂人。
崔怀贞听着最后一丝细碎的声音消失,才佝偻着身子,从老树枝桠间蹑手蹑脚往下爬,指尖发颤,好几次险些抓空,落地时踉跄着撞在树干上,胸腔里的气憋得火烧火燎,连喘带咳直不起腰。
脚终于蹬到了地面,崔怀贞心中的石头放下了,手腕胡乱挥舞着想稳住身形,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崔怀贞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抬头便见树影里立着个人,黑衣融在夜色里,只一双狐狸眼亮得发冷,正阴恻恻盯着他。
竟是一袭黑衣的徐贺。
徐贺没等他稳住身子,一把抓住崔怀贞的手,比了个噤声手势,随即悄悄的往树后方挪了几步,摁着崔怀贞弯下腰去,经过一道窄门,七拐八拐的扭出了巷子。
崔怀贞刚开始挣扎了几下,发现徐贺手心居然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似是自己也害怕,没有恶意,就没有再挣脱,任由他把自己带到别的地方。
徐贺将他带进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抵到床榻边才松了口气,嗓音发喘:“你看的太扎眼了,卢进估计差一点就瞧见你,到时候你跟那个乞儿下场没什么两样。”
“这回有我兜着,”他说起话来还有些喘,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下回便是听天由命。不想死得太早,就少掺和这帮……公子爷的浑水。”
崔怀贞一时答不上话,浑身火烧火燎地疼,脑子里的念头缠成一团乱麻,搅得他连半句整话都捋不出来。
两人相对无言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今日多谢徐兄……你怎会在此处?”
徐贺眼皮一掀,眼珠几乎在眶里打了个转,结结实实给他翻了个白眼:“你跟着关景行来的,那你猜猜我跟谁来的?”
纵是往日没怎么打过交道,徐贺对他却半分客气没有。崔怀贞这时候懒得介意礼数周全与否,反倒隐隐觉得这般直白痛快令人亲切。他实在熬不住身上的乏,也顾不上体面,径直瘫倒在床榻上,声音虚浮地问:“他们平常也都这样吗?”
徐贺眉头皱了皱,道:“算是吧……每个月他们都会来消遣一番,尤其是关景行。他好像不怎么办事,就是来虐打这些妓女,没闹出人命,出手也大方,遮掩得还挺好的吧?平常可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这帮东西是个什么品种的贱人?
崔怀贞在床上翻了个身,沉默了。
徐贺倒是没有摆着一副臭脸,面庞清瘦,眼窝深邃,紧贴着他在床榻上坐下,道:“你且在这睡下吧。明日还有赶集,多待一会,不然太着急忙慌容易露馅。”
崔怀贞没动,声音憋成一团,闷闷的,小声道:“白毅中也知道?”
身旁的徐贺发出了一声嗤笑。
“知道的不得了。刚刚那家醉春坊还是他精挑细选的,说里面妓女虽然相貌平平,身段却不错,只要钱给的痛快,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他爱当卢进的狗,爱的不得了,卢进若是要杀人,他都会把刀磨利了让卢进砍的尽兴些。”
崔怀贞心烦意乱,他听着徐贺冷冷的话语,心中浮现起白毅中那宽厚的模样,只觉得人模狗样简直是为他而生的。
徐贺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蒋谦应该不知道。郑栩之前来了几次都没带上他,估计是怕他口风不紧,而且带着也嫌丢人。”
“要不要我去帮你再开个房间?”他语气软了下来,“你不用再担心什么,没事的。”
真把我当无知小儿了?
崔怀贞有些讨厌徐贺将他当二傻子的感觉,又暗自惊讶于徐贺对他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好,一时间觉得他性格翻天覆地,略略有些奇怪。不过他没说什么,自己收拾被褥打了个地铺,婉拒了徐贺的提议。
古人有云:居安思危。
崔怀贞觉得自己的圣贤书都读成了一堆狗屁,该铭记的全都抛之脑后,简直是没心没肺到一种境界。
浙西镇到底是一个藩镇,是一个他不甚熟悉、实力强大的藩镇,他不可能一辈子隐姓埋名的在这里给关景行当个捧臭脚的伴读。赵媪和许文远或许还在等着他,李茂之死和焚船动机至今也是个迷,些事桩桩件件都悬在头顶,他居然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耗着,跟等着砧板找上门的鱼肉没两样。
夜深人静,渐渐无了声息,他侧躺在地铺上,只觉得地板又硬又凉,硌的难受,偏生思绪繁杂,念头缠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索性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想把那些杂绪都放空,可越刻意,越显得周遭静得骇人。
屋里没挂帘,那扇小小的窗像道细缝,漏进几缕清浅的月光,银白色的光带顺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汪浅浅的亮。崔怀贞顺着那点光无意识地抬眼,却骤然撞进一双眼眸。
“!”
他浑身剧震,心狠狠抖了两抖,差点魂丧西天。
大床上的人不知何时转了身,正朝着他的方向,在昏暗中猝不及防对视。
徐贺道:“你怎么还没睡,吓着了?”
崔怀贞倒是没被今天的事吓着,反而因为黑夜中徐贺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惊了几分,心中顿感无语,懒得回他的话,暗自腹诽了一会。
徐贺见崔怀贞没理他,倒也不恼。崔怀贞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一看,徐贺坐了起来,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态度很奇怪?明明之前一直对你爱搭不理的,现在却一副热络的样子。”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应该与你很投缘,当时白毅中上前跟你谈话,我的心就凉了一截,也找不到机会再跟你说话了。”
徐贺声音听起来很阴沉,语气淡淡:“你知道在你之前还有个伴读吗?”
崔怀贞摇了摇头。
“他原本是郑栩的伴读,郑栩之前上课顶撞魏夫子,气得魏夫子要打郑栩手心。他主动帮郑栩替了,手心糜烂红肿了半月有余,关景行看他为人仗义,就把他要走了。”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他其实不是仗义,虽然身份地位不如公子们尊贵,但他自诩为半个兄长,有些管教他们,关景行被他训得实在是烦,不经意间跟卢进提了一嘴。白毅中知道后跟着了魔一样,每天都惦记着,之后撺掇卢进将那伴读打了一顿,肋骨折了好几根,被我找到的时候嘴旁一圈血沫,一边哭一边喊疼。”
徐贺朝他笑了笑,“你都不知道他平常是个怎样的人。他最喜欢当别人哥哥,我和他只差了四五个月,他都要一副正儿八经的管着我,平日里无论怎样磕了碰了都不会叫一声。或许他那日不是真的很疼,只是感到委屈罢了。”
崔怀贞垂下眼睫,声线压得很低:“他如今怎么样了?叫什么名字?”
“邹双成。”徐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也不算伤及根本,赔了笔钱便了了。关弘格本想重罚一次关景行,偏赶上焚船那等事……这节骨眼上再罚自家人,不像话,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所以你那时候躲着我,是害怕吗?”崔怀贞侧过脸,黑暗里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怕我也落得他那样的下场,还是觉得我跟他到头来没两样,你觉得我一开始的结局就注定了,没必要再认识我?”
“差不多。”徐贺顿了顿,指尖在床沿叩了两下,“白毅中最会装模作样笼络人心,我若断然跟你说这些,你未必肯信。”他瞥了眼崔怀贞,又道,“你比邹双成圆滑得多,年纪又轻,关景行要是真有意护着你,往后日子不会差。这些腌臜事,你别再沾边了。”
崔怀贞没应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凉丝丝的质感:“我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你能吗?邹双成能吗?”
“不是装,是必须。”徐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股冷硬的狠劲,“眼睛不闭紧,就会被人挖出来;耳朵不捂住,就会被人削掉——这话,你听不懂?”
崔怀贞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碎的声响。徐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他,那目光太凝重,崔怀贞被看得心头发紧,低声道:“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真要是卢进找上来,到时候再说。”
大梁景元十六年春正月十二日。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媚,崔怀贞难得浪费这难得的春光,不知道是不是辗转反侧的心事压的他太狠,反常的一觉睡到天光。
徐贺已经不见踪影,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床上有一纸条,崔怀贞读了,只是些寻常的闲话,还放了一贯铜钱。
他感觉徐贺跟邹双成有些像,虽然徐贺嘴上不说什么,但实则内里都是爱当兄长之流。
有些烦人,但感觉还不错。
今日有赶集,崔怀贞还没怎么认真逛过,像个普通的孩童一样,内心隐隐有些期待,但他斟酌一会,觉得无甚必要,还是决定珍惜难得的休沐,赶回侯府便是。
他犹豫了一会,拿出铜钱在街角铺子随意买了几枚热馒头、两笼菜包,又添了条针脚密实的厚被褥,朝着醉春坊走去。
路途不远,只是巷子里弯弯绕绕如蛛网交错,崔怀贞差点记不清如何到醉春坊,愣是生生转了四五圈才找到院门。
崔怀贞围着附近转了一圈,才发现在后院门口的柴垛中有一人影在其中,身体瘦小蜷曲,头发枯槁入败絮,遮住大半张脸,身下铺着一层稻草,身上则是草草盖着一条乌黑脏秽的棉被,露出一节纤细瘦削的、毫无生机的脖颈。
她沉睡着,又或者是昏迷着,一动不动。崔怀贞将她翻了过来,用手轻轻抵住人中,发现还有一丝鼻息,顿时松了口气,把买来的吃食放在被褥中,轻轻放在她身边,又掏出些剩余的铜钱,仔仔细细的塞在了稻草中,既不会被旁人轻易发现,又能让她醒来时稍一翻身便触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心中多是怜悯,但世间苦人多如过江之鲫,他自顾尚且不暇,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转身时衣尾扫过柴草,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尘埃之中。
今日赶集,大路与小巷中截然不同,一路上行人颇多,人浪如潮,崔怀贞走得艰难不已,常常有人与他相撞。
路途过半,崔怀贞肩臂突然感觉被轻微的碰撞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去。那人身材中等,样貌平平无奇,衣服更是常见的粗布麻衣,唯有擦身而过的那瞬,对方的手紧紧贴住了他的衣袖,掌心那叠折得极小的信纸,便借着这短暂的触碰,悄无声息递到了他手中。
崔怀贞未及细想,指节已先一步收紧,将那沓纸攥进了掌心。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早已如水般汇入人流,步履不停,只留下个匆匆远去的背影。身后的喧闹依旧,唯有掌心那点薄薄的温热,在微凉的风里,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真实。
他反手曲起,将纸塞入袖中,心里有些震荡,竭力维持轻松的表情,每踏一步心中擂鼓就微颤。
崔怀贞左拐右拐,在不同几个商贩摊前停下,又买了些糖葫芦类的吃食,好一通乱绕,胡乱走了两三个小时,借机细细环看了周围,发现没有可疑的人跟随,松了一口气,快步回到侯府。
府中只有侍女的仆役,托关景行的福,他没有和其他伴读一间房共睡,而是自己住着。
崔怀贞将房间床帘等都拉好,房门紧紧用桌子抵住,慢慢将那张纸从袖口抽出,将其展开。
上面的笔记很熟悉,让他恍若隔世。
“小郎知悉:
吾已携赵媪至中襄镇,途中山川顺坦,并无阻滞,今暂居城郊古寺,禅房清净,衣食无缺,小郎不必挂怀,寺中僧众和善,诸事顺遂,惟念及小郎自处异地,未免牵记。
世事翻覆,变数难料,所谋与初衷偏差甚远!昔时为防身份外泄,原计焚舟毁迹,务求至死无对证,焚前本欲携小郎下船,另遣人护送前往中襄镇,寄身古寺暂避,谁料小郎已至浙西润州,居于节度使二公子之侯府。汝不必修书回覆,吾已遣人潜往探视汝近况,惟盼小郎诸事顺遂,平安度日。未知何以得入节度使侯府,今局势未明,贸然离府,险象环生。莫若暂安其身,留居府中,以避风波,方为万全之策。
此信往来,事关紧要,阅后务必焚尽销毁,勿留片纸痕迹。”
是许文远清隽端正的字。
这样一来,李茂之举便说的通了。许文远怕周荣之死不能遮掩他逃生的事实,还想让李茂焚船之前带他下船在转交给他人,一起北上逃到平原地区的中襄镇。没想到险象环生,他意外乘上了浙西节度使这条船,难以脱身。
自范阳之叛后,天下藩镇割据分裂,中央式微。河朔割据,拥兵自重,形成户版不籍于天府,税赋不入于朝廷"的局面,兵乱时有发生。
浙西镇地处江淮防线,连接中原与东南,需防御北方叛镇南下,因此保留一定朱军,又因漕运而富足一方,说不定比中襄镇还安稳些。
——这该如何处理?
崔怀贞阅完之后将纸攥成小块,暗自思附。
府中不知有无眼线,他若贸然烧掉或掩埋,都有些引人注意。他静静思索片刻,指尖缓缓松开,将纸页对折再对折,折得方方正正。而后指尖用力,细细撕成一缕缕碎条。
指尖捻起一撮,就着水咽下去,纸絮刮过喉间,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重复动作,直到最后一缕纸屑入喉,喉间滞涩发疼。
如此反复十几次,一张纸已经消失无踪。崔怀贞喉咙疼痛,内心倒是前所未有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