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贞》咘练

10、马有失蹄 大

　　大梁景元十六年春二月二十日。

　　皇家子弟，向来有春猎的旧例，今日恰好赶上。
　　说是春猎，实则不过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借着名头，到山里寻些乐子。关景行箭术卓绝，早已按捺不住其他人也都趁此出来嬉戏玩闹。
　　崔怀贞却隐隐有些不安。

　　前些日子他得了许文远一封书信，那些日子总悬着颗心，日夜提心吊胆，倒也没见有半分动静，久而久之，倒像是一场虚惊，暗自松了口气。
　　也是了，如今大梁早已没了旧日气象，朝局飘摇，中枢自顾不暇，又哪里有余力来追究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稚子，些许微末痕迹，早该被世事尘埃掩得干干净净了。

　　令他真正心烦意乱的，是白毅中。
　　自从他偷窥见关景行等人在青楼的行径之后，这人便总带着些若有似无的恶意缠上来，或是刚誊写工整的课业无端遗失，或是每日份例的饭食被悄无声息克扣，到最后往往只剩粗粝米面，冷硬得难以下咽。
　　他知道崔怀贞深夜点灯研读诗书，这几次仆役送来的灯油皆是劣等下品，燃焰昏暗易灭。几次课业无法完成，魏夫子虽对他宽慰，但崔怀贞自己面上无光，心中愤恨。
　　徐贺的话似乎在灵验，白毅中确实两面三刀做事阴险，虽然都为寻常小事，但却令人难受至极，如芒刺背。

　　崔怀贞骑射本就稀松，仅能勉强控住马缰罢了。这几个月身形蹿得快，骨架撑得单薄，力气却没跟上，箭矢常离靶心甚远，马上弯弓更是无从谈起。
　　只是关景行对此浑不在意，只道是拉着他出来踏青散心，崔怀贞碍着情面推不过，也只好随行。

　　崔怀贞握着马缰的手微微发紧，指尖攥得泛白，身下马匹步子稍快些，他便要下意识挺直脊背稳住身形，肩头绷得僵直。
　　关景行骑在前方，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侧目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忍俊不禁，扬声道：“你握缰的姿势跟牵狗一样，这么拘谨做什么？”
　　崔怀贞喉间轻应一声，声音有些颤：“公子，我骑术不佳。”
　　他抬手拢了拢衣袖，露在外头的手腕细瘦，骨节分明，这几个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旧衣穿在身上愈发显得空荡，骨架撑着单薄的皮肉，看着竟有些弱不胜衣。
　　“那你小心些，跟着我点。你若要是想自己试试骑猎也可以，小心别摔了。”
　　崔怀贞一口应下。
　　只是他内心清楚，做人要摆好自己的位置。自己身为伴读，若是不跟在关景行身边，估计再过不久就要跟邹双成一样，哪儿凉快去哪儿待了。

　　春猎场地广阔，周围树林茂密，野草蓬勃，脚下泥土微软，正是雨后清新时分。
　　树丛高大，枝叶交叠遮得日光昏沉，关景行却兴致勃勃，直直追着一只野兔深入林中。
　　崔怀贞顿时想把关景行砍成臊子，林木繁密缠人，他的马只能缓步挪行，如何也追不上那肆意狂奔的身影。晨露凝在枝叶间，簌簌打湿衣摆，脚逐渐使不上劲，头脑渐渐有些发昏。
　　他缓缓行至一截断枝旁，喘了口气，手指紧紧捏着缰绳。

　　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怀贞顿了一会，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枣红马狂奔而来。来不及待他抬眼，身体猛地一颤，浑身剧烈抖动，身下马匹突遭重击，猛地受惊跃起，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响彻林间。
　　是白毅中！

　　崔怀贞猝不及防，腰间发力想要稳住身形，手死死攥着缰绳，却终究抵不过马匹的剧烈挣扎，身体重心失去平衡，直直从马背上摔落。
　　“砰！”
　　后背重重砸在凸起的石块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像是被生生震裂一般，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额头磕在地面的碎石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眼前骤然发黑。
　　好痛，好痛。
　　额头一阵温热，崔怀贞忍痛想伸出手，发现指甲悉数碎裂，一片殷红晕染在掌心，血液顺着头发滑落，湿滑粘腻，令人心惊。

　　受惊的马匹挣脱缰绳，狂奔着消失在林间。周遭人声嘈杂，有惊惶的呼喊，有急促的脚步声，却都渐渐远得听不真切。唯有林间蝉鸣愈发清晰，尖锐地刺着耳膜，风卷过枝叶的轻响缠在耳边，愈来愈大。
　　他感到一张温热的手抚在脸上，轻柔的像羽毛。是白毅中的手，他一副慌乱紧张模样，宛若真的担心之至。

　　关景行听到动静连忙掉头，见崔怀贞倒地不起，连忙勒马回身，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周荣，你怎么样？”
　　崔怀贞咬着牙想要起身，却发现后背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手臂也失去了力气，只能勉强撑着地面。白毅中半跪在地，一手扣住他下颌，指节用力得泛白，另一手虚虚托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刚才周荣的马或许被朱骓惊到了，从马上跌落了下来，伤到了后背，不知道还能不能动弹……公子，快些抬他回营，请医官诊治吧。”
　　他低下头，对崔怀贞勾了勾唇。
　　崔怀贞眼眸骤然缩小。
　　那笑意极淡，落在崔怀贞眼里，半分安抚也无，只剩毫不遮掩的挑衅。

　　崔怀贞被随从搀扶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浑身剧痛，冷汗直流，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抬眼望向远处白毅中的身影，心中闪过一丝愤怒，心中已然清楚，此番落马绝非意外，只是无凭无据，终究难以追责。他咬着牙忍下疼痛，顺着随从的搀扶慢慢前行。
　　春日的光辉透过枝叶飘洒而下，淌落在身上却半点暖意也无，只余下刺骨的疼痛，以及人心叵测的恶寒。

　　蒋谦没去春猎，看见他受伤回来吓得哇哇直哭，倒让崔怀贞有些哭笑不得。只是伤势很快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后背遭石块撞击处淤青连片，碎石划破的道道创口，深可见红肉渗血，将素色劲装浸得暗红黏腻，紧紧与皮肤粘连。
　　虽未伤及骨头，却也行动受限，稍久站立便冷汗涔涔，面色苍白难掩虚弱。额头创口深且长，摔落时的脑部震荡让崔怀贞时常头晕目眩，视物发沉。

　　白毅中一齐随侍卫搀扶而归，替他忙前忙后，主动认罪，只道崔怀贞伤势全因他而起，甘愿受罚，说到最后匍匐于地，泪流不止。
　　崔怀贞看着他的表演，内心止不住的冷笑，将这场惺惺作态尽收眼底，心底只漫起一片嘲讽。面上却半点锋芒不露，伪装出一副吃惊模样，好好在关景行面前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
　　他并非没有当场戳破这副伪善面孔的念头，只是利弊权衡间终究压下了冲动。况且白毅中此刻姿态放得极低，一口咬定是无意之失，又甘愿认罪受罚，处处显得坦荡磊落。若是他执意揪着不放，非要辩出个是非对错，反倒落了斤斤计较的下风，更会让关景行夹在中间难以权衡。
　　这般得不偿失的事，只会损耗他在关景行心中的分量，折了自己的价值，实在不值当。与其争一时意气，不如暂且隐忍，将这口怨气咽进肚子里，往后总有清算的时机。

　　关景行最终只罚了白毅中半年俸禄，后者面上看着破不在乎，临走前还再三驻足，温声叮嘱崔怀贞好生养伤，言语间满是恳切愧疚，仿佛真的自责难安。
　　崔怀贞懒得看他这惺惺作态，只将脸埋在枕间，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白毅中见状，倒也识趣地收了戏，只说改日再来看望，便转身去了。
　　帐内静了片刻，关景行坐至榻边，目光落在崔怀贞毫无血色的脸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沉声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怀贞喉间滚过一丝虚浅的气音，似是疼得连说话都费力。他缓了半晌，才低声道：“公子莫怪白兄，原是我自己不济。今日同行，白兄好意牵来良驹，我偏生疏驭术，不慎致马受惊，反倒累他也受了牵连，还折损了公子的坐骑，实在该罚的是我。”话落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半垂着眼，语气轻弱得近乎飘忽，“只怪我没用，平白惹公子烦心，还叫白兄为我担了过错，心里实在不安。”

　　关景行听完后，身子弓了弓，靠近崔怀贞，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偏袒白毅中？你若是不满，大可以说出来，让他吃点苦头。”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崔怀贞，视线直勾勾落下来，让人发怵。崔怀贞被他逼人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偏过脸避开那视线，声音细若游丝：“……本就是我自己不慎失了控，摔落马下，与人无尤，怎敢劳公子为我费心计较。”

　　关景行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只是帮他掖了掖被子：“这段时间你先静养，若是觉得俸禄不够就再给你添些，下次如果你受伤又有白毅中掺和，我让卢进干脆把这不长眼的换一个。”
　　崔怀贞垂眸，低声应道：“……多谢公子体恤。”

　　第二日清晨，徐贺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的推开了门。
　　崔怀贞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面色阴郁，盯着窗外，不知在思索什么。听见响动，他才缓缓侧过身，看清来人是徐贺时，仿佛松了一口气，倦怠地将头抵回枕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徐贺明显早已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皱着眉，道：“你伤势怎么样了？”
　　崔怀贞语气淡淡：“没伤到骨头……只是后背被乱石硌得狠了，本该趴着养，却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幸而脊椎无碍，还是躺着舒服些。头还有些晕，眼里瞧着也模糊，沉沉的。”
　　“关景行怎么说？”徐贺从身侧抓了把椅子，径直坐下了，“他有没有瞧出来白毅中是故意的？”
　　“应该瞧出来了。可他一口咬定是马惊失蹄，我本就不擅骑射，从马上摔下来也合情合理，我若执意揪着不放，反倒落了下乘。”
　　徐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那你就受着？”
　　崔怀贞冷笑一声。

　　他平日都是言笑晏晏，一张脸上总是盛着笑意，很少有阴郁的时候。可此刻却沉着脸，下颌线绷得平直，不笑时唇瓣显得格外薄，唇色偏淡，落在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冷硬疏离。
　　崔怀贞掀了掀眼皮，道：“我看着很像好欺负的人吗？”
　　徐贺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榻上病弱的模样，语气直白：“说实话，真的挺像的。”

　　崔怀贞默了默，没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道：“今天你们又去妓院了？白毅中跟着去了吗？”
　　徐贺道：“去是去了，但是关景行怎么可能放我们在旁边看着？早都打发下来，各自寻地方歇着了。”
　　崔怀贞道：“……下一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徐贺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仿佛联想到了什么：“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以牙还牙。”
　　徐贺道：“你要报复白毅中？这么直截了当？我还以为按你的性子，暗中挤兑他还差不多。”
　　“我是什么性子？”崔怀贞抽了抽嘴角，“要说挤兑，那也是他挤兑我，我何能何德挤兑他？他当伴读的时间比我多多了。”
　　“也是。那你要做什么，直接堵起来将他打一顿？”
　　“差不多吧。待我寻个法子和时间。”

　　徐贺表情凝了凝，道：“你切记把握好分寸，我现在只当你是挣一时口舌之快，想要报复以后多得是时间，不要急于求成。”
　　说罢，徐贺默了一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那神情晦涩难言。崔怀贞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这副宛若肠胃淤积需要排泄的表情。
　　半晌，徐贺才缓缓开口：“今日，蒋谦也跟着几位公子去了醉春坊。
　　“按理来说，虽然他看起来嘴巴挺严实，可脑子向来不太灵光，本不该带他去那种地方，免得嘴不把门泄了风声。偏是郑栩头一遭去，一时疏忽忘了避讳，便将他也一并带了去。”
　　“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徐贺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言的滞涩：“……他踏出醉春坊门口时，见着街边蹲了个乞儿，心善要递些吃食过去……”
　　话音顿了又顿，空气里只剩几分沉滞的静，徐贺才缓缓道：“蒋谦看清了，那是他二姐。”

　　徐贺说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一副随时转身走人的模样道：“其实这件事也无甚大不了的，跟你说声罢了。倒是蒋谦估计回来要和你哭了，你就耐心听着吧，昨天我被他闹了一晚上，眼都没合上。”
　　崔怀贞问：“那是他二姐？怎么他活的好好的，他二姐反而在外流浪去了？”
　　“爹生娘养不同命……罢了，跟你说你应该也不清楚。蒋谦可是他爹娘的瓷娃娃，他二姐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说罢，徐贺叹了叹气，道，“如今他爹娘早已不在，大哥去年也染病没了，只剩他跟着寡嫂勉强度日。骤然见至亲落到这步境地，心里头该是熬得难受吧，今夜你便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