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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光糜烂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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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下课,关景行笑嘻嘻的勾住崔怀贞的脖子,笑道:”没想到你学习这么好!往时魏夫子对我们屁都不放一个,你也是够厉害了。”
崔怀贞回想了一下关景行上课不到几分钟沉沉睡去的尊容,难以恭维的点了点头。
关景行打了个哈欠,软绵绵的趴下了,整个人像是融化在桌子上,道:“好困啊。什么时候用膳啊?”
崔怀贞估摸着时间:“大概还有一节课吧。公子,待会要练字呢,再撑撑吧。”
关景行听到他说的话,一张脸皱成了花,面色青紫:“……是了。”
关景行将崔怀贞拉过来,侧身在他耳畔道:“你还没有看过我的字呢。既然你如此聪颖,想必在书法上也相当有造诣了。别的不说,起码比我更端正吧?往后的课业……估计要靠你帮我了。”
崔怀贞倒不是很意外,有些懒散的贵族子弟的课业确实是全权交由伴读完成,关景行除了射艺都昏昏欲睡,崔怀贞根本没在作业上指望过。
只是他没想到,关景行此人的手在不正经的事上快准稳狠,在写字上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他在写字的时候不仅颤抖,还歪斜,一坨坨字横七竖八的躺在纸上,看起来不大通人性。
关景行本人倒是不在意得很,写字的时候和端正二字无分毫关系,翘着二郎腿,右手一展一伸,笔走龙蛇,墨迹飞流直下,汇成一个个嘴歪眼斜的字。
魏夫子捋着把胡子,下来将所有人的字都单独点评一二,独独略过了关景行。
关景行在桌底悄悄踹了踹崔怀贞,低声道:“周荣,你快试试能不能写出来,从来没有人仿成功过,魏夫子全把他们揪出来了,说我以后去画鬼画符,说不定赚的钱比我爹还多。”
崔怀贞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好,觉得关景行他爹生出这么个孽障来真是遭了老罪。但他不敢说出口,假装认真的抬起笔,艰难的仿照着关景行的字誊抄起来。
他尝试数十次,最终放弃人模人样的写字,像猴似的将笔攥在手心往纸上捻,才有几分神似。关景行在旁边啧啧称奇,目不转睛的看着崔怀贞泼毫洒墨,笔尖流露出一坨坨墨迹。
至午时,课业终了,崔怀贞正替关景行规整好课业簿册与笔墨纸砚,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哈欠。
关景行歪着肩倚在门框上,指尖叩了叩木沿,懒声道:“知道往哪处用膳么?”
崔怀贞指尖一顿,脸色微变,尴尬不已。这节度使府的庭院深阔,往日他伤未愈,均是守在房中等婢女送餐,如今竟一时摸不准去往堂食的路。
关景行瞧着他这副局促模样,眼底漫开点笑意,抬眼扫过廊下尚未散去的几名伴读,随手拍在最近那人肩上,语气带点不容置喙的随意:“带他去吃饭。”
那人身材矮小,正是蒋谦。他脸旁黝黑,相貌平平,瞧着挺拘谨。仔细一看,他脊背微驼,显得略微窝囊,粗眉短目,看起来不慎机灵。骤然被叫到,蒋谦一时愣住了,过了几秒,又急忙应下。
关景行一把将崔怀贞拉到身前:“你且和他一起先,有什么不会便让他带着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蒋谦连连点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恭敬的道了声是,牵着崔怀贞一路左拐右扭的到了偏院的餐房。
蒋谦拉着崔怀贞坐到一张空桌坐下,环顾一圈,道:“你是叫周荣吧?我叫蒋谦,估计跟你年岁差不多大,你我之后可以互相照应。”
他神情真挚,一番话朴实平和,让崔怀贞有了几分好感,便点头答应,等着府邸仆役送上饭菜的同时和他攀谈起来。
蒋谦朝他笑了笑,问道:“周荣…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名蒋谦,你直唤我名便好。你今天课上好生神气!往时魏夫子上课唠唠叨叨,讲课跟说曲一样含含糊糊,没想到你一来就让他刮目相看,居然也开始讲点正经东西了。”
崔怀贞暗自一尬。
这群公子哥自然都是以关景行为首,倒不如说是专门供着他的,关景行每天不学无术,课上倒头就睡,想认真学习的压根没几个。
皇室伴读,往往都是真才实学,天资聪慧又头脑伶俐过人,才轮得到侍奉权贵子弟,尽心尽力让他们一心向学。浙西镇反其道而行之,居然半路捡回来的一只野狗野鸡似的死孩子都能回来洗洗当伴读用,便能从中窥见一斑。
可见二公子身边一群能人贵物都是什么货色。
这些话崔怀贞说不出口,也懒得告诉蒋谦。魏夫子年事已高,看这副架势不像是迂腐的老夫子,估计是有些真学实才傍身的。莫约是对教育这些混账不感兴趣,他便每天上课颠来复去的讲些课时随随便便应付着。碰见崔怀贞这个肚子里居然有点墨色的估计吃了一惊,心酸的程度堪比老来得子。
崔怀贞将脑中闪过的思绪遮掩到脑后,露出一副感激的模样:“仁兄谬赞,着实过誉了。我只是略懂一二,恰好魏夫子今日问到罢了。”
话音刚落,仆役端上饭食。
主食有精细米面,菜肴有荤有素,还有羹汤两碗,看得崔怀贞食欲大动。往时崔府中各种膳食精细味美他都不觉珍贵,当真真切切经历过缺粮少食后,两个馒头都鲜嫩的可爱。崔怀贞不再说话,专心的解决这顿来之不易的膳食。
他之前饿了一段时间,脾胃有损,食快反而更伤身,吃得是如琢如磨。对面的蒋谦倒是筷下生风,风卷残云,好似是饿死鬼转世一般,看得崔怀贞叹为观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定要以为是巨猪成精,一张嘴便是地动天摇。
想来古时候那么多诡事神话就是这么来的。
蒋谦被崔怀贞看的有些面红,他饮了口汤,含糊不清的说道:“周兄,不瞒你说,我自幼能食,爹娘还以为生养了个饕餮,挨打全是因为又偷吃了家里的东西。有时候收成不好,饥寒交加,我连树皮都想啃啃。”
崔怀贞吃到一半,蒋谦已经放下饭碗,神色幽幽的看着剩下的饭菜。崔怀贞着实觉得膈应,内心略感莫名,看见蒋谦这么热切,便叫他多吃些,不必顾及自己。蒋谦听到后一阵热烈模样,兴高采烈的将剩饭剩菜收拾了个干净。
这人属猪的?
崔怀贞抬眼,没什么情绪地扫了蒋谦一下。
蒋谦呆了一瞬。
崔怀贞比他还瘦弱,虽说面黄肌瘦,但是清秀标致,眼裂细长,眼尾尖尖,瞳仁黑而亮,颇为灵动。寻常孩童的鼻子多是圆钝的,他却偏偏又小又挺,又小又尖。嘴唇薄平微翘,面无表情时看起来像一阵穿堂风。
一股轻飘飘的凉意弥漫开来。
但是只过了一息,崔怀贞眉眼忽地柔和下来,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两弯柳眉俏翘,眼中盛光,笑起来倒像翩翩跹蝶,玲珑秀美。
蒋谦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
这般模样,倒像是个天生多情的。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岁月如溪,淌过青瓦白墙,于笔墨间、茶烟里。闲暇时间分外短暂,转眼间过去三月,正是春光烂熳时分。
这几月,崔怀贞已经大概把这些公子哥和跟班货色们的脾性摸透了,活得还算滋润。蒋谦与他处的最好,几乎算是有些依赖,对崔怀贞像是当珍惜的玩具般供着。崔怀贞有些厌他这么黏糊的性子,但是一瞧他憨厚的样子却又无话可说,只当是养着一只小土狗般,说到底还是喜多于恶的。
徐贺看起来一副鼻孔瞧人的高傲模样,但是共事后崔怀贞才发现他好像是独独不与自己相处得好,他懒得猜其中缘由,老老实实拜倒在徐贺海纳百川的鼻孔之下,两个人相顾无言。白毅中依旧是那副温良的样子,崔怀贞对他天然有些抵触,但是他看起来着实滴水不漏,便乖乖的将这份别扭咽进肚子,接受他的好意。
关景行还是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他看着头脑机灵,实际上也确实,只不过他好似无心学习,每天致力于偷鸡摸狗。
以及逛青楼。
他和崔怀贞处了十几日,好像就放下了戒备,认定他是个嘴巴紧的,趁空档带着崔怀贞直奔扬州西市。
集市繁华,漕运码头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关景行一身青布长衫,戴帷帽,与崔怀贞扮作富商子弟逛市,他容貌俊朗,眉眼温润,看不出是一副作天作地的性子。崔怀贞身体逐渐向好,小脸都白嫩了些,个子也窜了不少,倒不是一副叫花子的萎靡样了。
与他们同游的,还有关令仪。
关令仪,人不如其名,与端庄贵气毫无半点关系可言,襦裙下往往套着长袴,远远跑过来时裙摆飞扬,不像一朵娇花,而像一团灼灼的焰。
关弘格害怕他们乱跑出去再突生险事,给他们配了许多护卫,换作常人衣裳跟在他们身后游街。关令仪倒是毫无察觉,一双鹅黄短靴染的黢黑,玩得颇是尽兴。
待到几日后,关景行陪着关令仪耍够了,带上卢进等人悄悄摸进青楼。
有时去的是莲步苑,立于瘦西湖畔,飞檐翘角掩在柳烟中,朱漆大门挂鎏金牌匾,门前仆从皆着锦缎,往来者非富即贵。关景行带着崔怀贞等人开了个厢房,几人入了二楼临窗雅间,锦帘半卷,窗外可见庭院里晚开的琼花。关景行落坐梨花木桌旁,侍女奉茶,青瓷盏沿凝着细珠,便有琵琶声从隔壁雅间悠悠飘来,初时低回婉转,如清泉漱石,渐而高朗明快,似乳燕归巢。
琵琶声再起,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激昂顿挫。几人品茶饮酒,竟开始吟诗作对,一副风雅模样。
有时去的是醉春坊。
西市巷尾,门面简陋,院内设小戏台,房间狭小陈设粗糙,床榻脏污。关景行随手予了崔怀贞几百文钱,让他自己找地方耍去。
崔怀贞收了钱,却没有立刻走远。他怀着些隐秘的心思,实在是觉得有些蹊跷,世家弟子们大多房中都有泄火的丫鬟,去青楼听曲,享受救赎沦落风尘女子的高傲就罢了,来这种腌臜的地方究竟是意欲何为?
崔怀贞静待院外,思来想去了一会,找了棵歪脖子树,他虽然身子弱,但手脚伶俐,三下五除二上去候着。不过一会,吟哦声与粗气隐隐传出,还有几名衣衫不整的妓女在院落不时走动,她们大多矮小,容貌甚至算不上清秀,眉心微蹙。
最先出来的是陆子显。他面有虚汗,□□连连,像是块泡发的馒头。卢进随后也走出,脚步虚浮,面色爽朗,正与一名妓女谈笑着说些什么。
关景行是最后出来的。他面色如常,衣衫齐整,付了些钱便要走。三人刚踏出院落门槛,房里忽然挪出个女子,竟是跪着爬出来的,嘶哑的喊声不成句,脸上凝着血,头发秃了几簇,满身淤青触目惊心。
崔怀贞抿紧了唇,指尖微沉。
关景行轻蔑的回头瞥了一眼,又掏了几贯铜钱钱,解下腰间玉佩丢给身旁侍女。旁人没再拦,一窝蜂涌到那跪地女子身边,絮絮叨叨不知劝些什么。
女子忽然没了声响,蜷缩成一团,黑发混着地上污泥黏成块,渐渐不再动弹。血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暗褐。
从前崔怀贞听的话本里,血落尘埃,都形容像天寒地冻中的梅,高洁傲岸,殷红艳美。但是跪地女子脸上的血让他想起赵媪抱着他在雪地里发颤,让他想起地上泥泞混进指缝的粗粝,让他想起流民眼中的血丝,独独和花无任何关系。
关景行踏出门外,和卢进不知言语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去何处过夜。院外柴火垛影子里似蜷着个人,卢进话音陡然顿住,紧接着便是几双鞋碾过碎木屑的窸窣响动。
那里应该是藏着一乞儿。
崔怀贞看不真切,出了院门更是无光,瞧不见什么,只听见几人调笑声起,随后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清脆的耳光声,将崔怀贞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