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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略懂一二     腊 ...

  •   腊月末,崔怀贞被安排成了关景行的伴读。
      关景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咧咧的拍了拍崔怀贞,只说是自己罩着他。崔怀贞隐隐感觉不靠谱,笑着回了句,也没再说些什么。
      他原以为就算留在府中,也不过做些洒扫整理的活计,不被驱赶便算万幸。毕竟家道败落,“身份”二字可望而不可即。
      在府中这些时日,他连藩镇之主李崇业的面都未曾沾过。想来也是,一个落难的乞儿,不过是府里多出来的一口饭,谁会特意放在心上?
      偏偏是这样不着痕迹的境遇,倒让他得了份心安。比起从前四处奔走的日子,能有个落脚处,已经再好不过了。

      崔怀贞有些担忧,他与赵媪他们断了联系已有月余,如今困在这陌生州府,自己小命如何还成问题,更别说传话相认了。他甚至连他们此刻在何处都毫无头绪。或许仍然四处奔波,但他都无从知晓。
      倒不如就这么断了。崔怀贞望着屋外的雨丝,忽然生出点近乎飘渺的念头。
      若他们寻不到他的踪迹,日子久了,大抵也就淡忘了。乱世里的人,活得比草籽更加艰难,寻处安稳土坡扎下根,总好过日月悬着心记挂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他的命不比周荣高贵,不能再连累赵媪了。
      只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心口那点钝痛压了下去。

      他换上了新的衣裳,是一件浅青的薄绸,料子尚佳,细腻柔软,外边罩了一件墨绿色的短款棉袍,厚实软和。崔怀贞用手抚摸了一下,只觉得一阵疼痛,手还没养好,掌缝里的血痂还没掉完,泛着灰白色,和这件衣服可谓云泥之别。
      这是伴读的衣裳,从今日之后,他就住在关景行侧房。
      刚开始关景行还担心得道:“你自己照顾的好自己么?要不来我房间住着也行?我混惯了,之前的伴读都是一阵一阵的,你不用太管着我,下人够用,叫几个伺候你也行。你今年几岁了?”他顿了顿,嘴角忽然翘起来,带点没正形的纵容:“来,叫声哥哥听听。”
      崔怀贞把衣襟上的褶皱捋平了,才垂着眼答:“公子,我虚岁十岁了,不打紧的。”
      他尽力忍下想要抽搐的嘴角,由衷的觉得按心理年龄估计关景行才该当自己弟弟。

      关景行脸上的笑顿了顿,眼神里浮出点错愕。
      他今年十三有余,吃穿住行无一不顶级,从小身体康健,因此身材健壮纤韧。崔怀贞在他眼中瘦瘦小小,看起来像个豆芽菜,八岁都够呛。
      他纠结了一会,随后道:“既然这样,那你就不用跟我一起住了,你自己一个房间,有甚么事不用怕劳烦下人,尽管说就是了。另外……”
      他忽然朝崔怀贞勾了勾唇角,那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藏了点钩子。
      “我性子急,大哥经常说我张狂,学习上也没什么天赋,这些你都不用管。你跟在我身侧,只管自己就好,若是你有天分,只管自己好好学,有空帮我应付一下课业,其他的不要再插手了。”
      这番话颇有些警告意味。崔怀贞心里紧了紧,他好歹当过这么几年少爷,听见关景行大放厥词十分不爽,正想心里将他大卸八块,却看见关景行转脸又笑开了,道:“之后哥哥带着你斗蛐蛐去!这几日先不上课,我腿还伤着,大哥会安排几个讲师告诉你怎么做,你随便对付着,在我这没这么多规矩。”
      崔怀贞装作老老实实地一点头。关景行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手掌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两把,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才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几日瞬息。
      关弘格办事向来利落,转天便给崔怀贞寻了两位讲师,又挑了两个伴读来带他。一个叫徐贺,生了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身量颇高,年纪估计已有十六七,初见时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揣着手往廊下站着,半句话也没多讲;另一个是白毅中,性子温吞,攥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把书院里的规矩、公子们的喜好、甚至什么时候该递茶、怎么牵马才不碍着主子走路,都一条一条掰扯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怕他记不住,又轻声重复了两遍。

      头回见讲师,也没讲什么精深的学问,不过是把每日卯时上课、申时散学的时辰定了,其余诸如课业深浅、考核章程,半个字也没提。
      崔怀贞坐在那硬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只觉得有些奇妙。前几日他还是府里衣来伸手的小主子,如今却要规规矩矩坐着听人分派,往后还要跟着别家公子身后,端茶递水、牵马随行,想想都觉得奇妙。
      那年长些的讲师许是早听过些传闻,知道他没仔细读过什么书,又是关景行那个混世魔王的伴读,料定他在这书院待不长久,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敷衍。可当看见崔怀贞坐得笔直,连他随口提的杂事都记在纸上时,倒也软了几分心思,临走前从袖袋里摸出两把用绵纸包着的松子糖,悄悄塞到他手里。

      关景行的伤总算养到了头,距上次能扶着墙走又过了十日,这天清晨竟真能利落蹦下床,只剩左腿落地时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跛。
      辰时的天光刚升起,崔怀贞还记着前几日讲师叮嘱的晨课,揉着眼睛起身,却见关景行早换了身短打,袖口裤脚都束得紧实,显然是等不及要去练武,一见崔怀贞就心情颇好的牵着他,一起跑去了学堂外庭。

      外庭的青砖上凝着层薄霜,武师已然立在那里。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肩背尤其宽绰,肌肉把短褐撑得线条分明。
      见关景行身后跟着个生面孔的伴读,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崔怀贞抬了抬下巴,声音沉沉,只道让他去牵马。看见崔怀贞的个子,他又哑然了,抬手唤来了徐贺。徐贺好似是应下了,远远看着崔怀贞,眼神不怎么友善。
      没多会儿,几个世家子弟三三两两来了。崔怀贞站在马旁看着,心里难免啧啧——如今朝廷式微,但形式终究未亡,浙西镇明面上对着京城称臣,暗地里早把地盘攥得紧实,连这些子弟的做派,都和京里那些权贵公子没两样,处处透着体面。
      关景行身边很快聚了两个人。一个是卢进,瘦高个,站在那里像根矗立的竹竿,眼神却亮得有些锐利;另一个是陆子显,身形圆润些,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点肉,看着和气。他们身后也各跟着伴读,崔怀贞扫了眼,倒也认得,正是前几日在廊下见过的白毅中和徐贺。
      徐贺还是对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崔怀贞自然也懒得瞧他。白毅中牵着马跟崔怀贞道了声招呼,露出一副温良模样。

      崔怀贞看见他如此热肠,不好扫他的面,回道:“毅中兄好。”
      白毅中慢步走来,牵着的枣红马在他身后小声嘶鸣,他抬手抚了抚,那马儿乖切的弯下头。他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道:“周荣,快过来吧。今日是你第一次陪着关公子,多是要熟悉一下的。”
      他身侧的马样子神俊,崔怀贞不自觉的瞧了许久。白毅中看起来很高兴,主动朝他说:“它叫朱骓。”
      崔怀贞连连点头,还不太别人唤他熟悉新的名字,简短的应了一下,便跟上那匹枣红马的主人。

      他们一路来到了晨射场,关景行此时正在场中,他举着一张弓,动作稳当,姿势矫健,相当纯熟。其他的公子哥都没他有力,常常脱靶,导致伴读们常常捡箭,好不麻烦。崔怀贞倒是跟罚站一样,一直定定的站着,百无聊赖的看关景行一次又一次的练习。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矮小的伴读,面色肌黄,一直没闲着,反反覆覆跑了好几趟,额上汗水点点。见崔怀贞看过了,他在繁忙中居然露出个笑,看起来很真挚。
      崔怀贞也对他笑了一下。

      临近巳时,公子哥们带着伴读们到了讲义堂。堂内正中设坐席,铺厚羊毛垫的楠木大椅,旁置小几置放茶盏,每个坐席左侧设伴读席,略矮些,右侧设太师椅。
      墙面不挂文人字画,挂的是军事图谱,少了几分文人风骨,倒是多了几分冷肃。
      太师椅上已经有人候着。那人一把山羊胡,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却不佝偻,腰板硬挺,端坐在太师椅上。
      公子哥们陆续就坐,伴读也紧跟着入座,开始磨墨。崔怀贞也照着他们的样子开始。关景行好像并不在意讲课,坐在位置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夫子姓魏。他先摆了摆手,让他们齐读了几篇《礼记》的文章,听着绵长懒散的语调拉长了脸,面色不虞。不过好像这属于常态,他没有喊停,只是摆着一副臭脸,公子哥们也都习以为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过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喊停,沉着声音道:“今天上策略。”
      魏夫子光扫过堂下十几余名生徒:“今岁科举时务策,多涉民生根本。虽不用科考,但若是体恤民事,身处高位,这是必须思虑的。”
      他翻了翻《通典》,道:“永泰年间,均田制崩坏,流民四散奔逃,尔等需引经据典,说清崩坏之由、安置之法,若只复述课本条文,便不必开口。”
      话音落时,公子们或低头翻书,或蹙眉低吟,堂内一时只剩书页翻动的窸窣声。过去半晌,前排终于有人起身应答,道:“夫子,学生以为,均田制崩坏,皆因豪强兼并土地。《六典》有云‘凡天下之田,五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为顷。丁男、中男给一顷’,可如今王公贵族借权势强占民田,流民无田可耕,才致乱象。若要安置,只需严惩豪强,夺回田地还给流民便可。”
      魏夫子闻言,眉头居然松开了,表情奇诡,似要笑出声。
      崔怀贞猜他是要被气笑了。
      他也有些忍俊不禁,听着这人头头是道的讲着,说出来的东西却跟放屁似的,谁能忍得住?

      魏夫子抬手打断他的话,道:“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均田制到如今流民遍野,根源岂止‘兼并’二字?你只引‘丁男百亩’的条文,却不知条文之后如何。咸和至永泰,数十年间丁口增了多少?田亩又增了多少?只说‘严惩豪强’,可如何界定‘强占’?若误伤合法买田的富民,岂不是又生新乱?坐下再思。”那生徒脸色一白,低头躬身退回座位。
      那公子好似叫郑栩,坐在他身侧的是今天对他露出笑意的伴读,叫蒋谦。

      接着,又有一名身材微胖的公子起身,那是陆子显,他声音带着几分局促,道:“夫子,学生觉得,流民安置当以‘减税赈灾’为先。如今流民无粮,官府可开仓放粮,再免其三年赋税,流民有了活路,自然不会作乱。至于均田制崩坏,或许是因为租庸调赋税太重,百姓不堪重负才弃田逃亡?”
      魏夫子轻轻摇头,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开仓放粮是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官仓粮食有限,若流民源源不断,粮尽之后该如何?你可知为何放赈灾只供白粥?
      “你说租庸调重,可租庸调是与均田制绑定的‘丁税’,百姓若有田种,缴‘租粟二石、调绢二丈’并非不能承受;如今是先失田、后逃税,而非先税重、后弃田,因果都弄反了。再且,你既说‘减税’,却未提‘减税后官府用度如何补’,空论无凭,也坐下吧。”

      连驳两人,堂内气氛渐沉,剩下之人皆垂首不语,再无人敢轻易起身。
      就在这时,崔怀贞犹豫过后,缓缓起身。他身形矮小,身姿却挺拔,目光先落向韩夫子案上摊开的《通典》,声音清亮,道:“学生以为,均田制崩坏之根,在丁口滋长同时土地兼并,二者并行,而非单一之因。”
      魏夫子道:“可有典籍佐证?”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神色不变。崔怀贞有些紧张,只好沉下心,道:“《通典》有载,咸和元年天下编户三百八十万,丁口约一千九百万,至永泰十年,编户已逾四百七十万,丁口超两千三百万。”
      “短短数十年,丁口增四百万,可朝廷开垦的新田,不过百万顷,关中、河南之地,早有‘人多地少,丁男难获足额之田’的情形,甚至有农户一家五口,只分二十亩田,连温饱都难维系。”
      他稍作停顿,见魏夫子点头,又继续道:“与此同时,豪强又借‘典卖’‘寄名’之法,隐占公田、民田。《通典》亦记‘咸和以来,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借垦荒之名,占田千顷。有的将公田伪称‘私垦’,有的让流民将田‘典卖’给自己,实则只给极少粮米,流民日后想赎,却无钱无粮,田便成了豪强私产。丁口滋长让均田‘无田可均’,豪强兼并让仅存之田‘被占殆尽’,两者相叠,才致流民四起,均田制名存实亡。”

      魏夫子听得抚掌,声音都亮了几分,道:“比空说‘兼并’透彻许多。你既知‘并行之因’,老夫再问你,前朝可有类似困境?与本朝相较,又有何异?若只知本朝,不通古今,仍算不得真懂策论。”
      崔怀贞看见魏夫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倒是放下心来,觉得已经算是过了一关,无甚压力了。
      这一问算是陡然拔高难度,堂内其余人皆屏息,连先前应答的两人也转头望向崔怀贞。

      崔怀贞略一思忖,答道:“回夫子,前朝似此困境,可溯原至西汉武帝时期。文帝景帝之期,人口大增,土地兼并亦烈,董仲舒曾谏武帝‘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然西汉无‘均田’之制,流民只需官府授田、轻徭薄赋,便可安身。”
      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而梁朝均田制与租庸调制共行,丁男授田后,需按‘租粟二石、调绢二丈、役二十日’纳赋服役,田是‘税基’,税是‘田附’。如今流民失田,本无粮可缴、无绢可纳,却仍被地方官按‘原丁’追缴租调,甚至牵连亲族,才不得不逃亡,范阳乱事之后,在战争中南迁。故本朝安置之策,需‘田、税、役’三者,先给田、再免赋、缓征役,而非仅授田。”

      韩夫子坐直身子,案上的茶盏晃了晃,眼语气轻松,道:“倒不怯场,条理清晰。那你且说说,具体该如何联作?若只说‘联’之一字,仍是空论,需有本朝典章可依,有具体办法可施行。”
      崔怀贞顿时哑然。他原在国子监读书,大哥天分颇高,他不愿只顾玩乐,虽然身体病弱,也坚持念书,虽不算极佳,也算中上之姿,这些问题还算能侃侃而谈。但一时间让他说出对策太过于困难,一时间僵住了。

      魏夫子看他一副卡壳样子,居然捏着书本哈哈大笑起来,道:“罢了,罢了,你回去深思吧。若有对策,你再来找我便是。你叫什么名字?年纪挺小,学识尚且。”
      崔怀贞拱手,道:“学生名周荣,谢老师教诲。”
      魏夫子看他坐下,露出浅笑,道:“策论之要,在‘通古今、切时务、有典据’。或泥于古训,不知变通;或空论今事,无典无据。你引典籍不盲从,举前朝能辨异,已是佳慧。”

      崔怀贞感到几道视线朝他看来,只好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继续听讲。旁边的关景行原本昏昏欲睡,此时居然已经清醒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盯着他。
      崔怀贞被关景行看的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不知怎么的有些厌恶关景行这样的眼神,就装作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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