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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梦方醒     待 ...

  •   待到崔怀贞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他从床榻上醒来时还微微茫然,以为身处梦中,榻边卧帘处射入几缕微光,抬手一掀,朝霞爬满了天边,艳丽的不真实。

      崔怀贞浑身一颤。他发觉手下触感细腻,不似梦中飘渺,浑身渗出冷汗。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木筏上,一时身处异地,竟然让崔怀贞觉察十分诡异。
      他在一间干净的厢房中,被淡淡的药香萦绕。
      门被缓缓推开。

      崔怀贞喉间涩痛如堵,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来人是个女侍,一身素色襦裙洗得发白,料子是最寻常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净妥帖。她自始至终垂着眼,长睫像两把安静的羽扇,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悄无声息地立在案边。
      手中白瓷杯沿凝着细薄的水汽,温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递水的动作很稳,手腕微屈,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既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无半分窥探的神色,只静静待他接过。
      崔怀贞喉间干得发疼,连吞咽都牵扯着钝痛,接过杯子时指尖微颤。温凉水液滑过干涩的喉管,像是久旱逢了细润的雨,瞬间浇开了喉头的涩结。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胸腔里的灼痛感淡去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待他喝完,女侍才上前,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接过空杯,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只留下一道极轻的声响,转瞬便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只余下杯中残留的、淡淡的水痕,和喉间未散的凉意。

      须臾片刻,房门被推开,一名身量尚高的青年抬脚踏入房内,他身旁是一名壮硕的男子,一副侍卫打扮。崔怀贞暗中一惊,凝着眸子细细的看,侍卫居然身穿素色的绫罗袍,非官家的侍卫不能穿着锦缎。
      这户人家是什么来头?
      崔怀贞躺在柔软的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细滑的纹路,混沌的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慢沉淀出几分清明。
      那人缓步走来。
      崔怀贞迎着那道目光,嗫嚅片刻,顺势摆出副孩童的天真模样。他心里清明,自己这副皮相占得的便宜不少,半分真半分假的懵懂最能卸人防备。毕竟这世上的人对“无知小儿”,总难免多些容忍。
      青年走到榻前站定,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开口时声线却比神情柔和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声量放得缓,倒真有几分照看小孩的意思。可他就立在离榻三尺之地,那无形的压迫感像张薄网,轻轻罩在崔怀贞身上。
      崔怀贞先垂眸,随即猛地抬脸,直直对上对方的视线。这般举动瞧着无礼,可流民哪懂什么规矩?他要扮的,本就是那类在泥里滚爬,尚不知“礼数”是什么些的孩子。只是,他又思及自己手上无茧,决定装成一知半解的小儿郎。他故意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却拔高了些音量:“大人,没事了。”
      声音虽干涩,胆子倒显得不小。
      闻言,那人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淡淡道:“无事就好。”
      他随即开口道:“我名关弘格。前几日舍弟舍妹顽劣,趁人不备溜上了家里那艘旧船。幸而福大命大,皆没有什么大碍,舍弟只折了腿,还都说幸好有小友相助,不然是万万不可逃脱的。作为舍弟舍妹恩人,须得多多感谢一番才是。小友姓甚名何?事发突然,且颇为紧急,船上余些人全部遇难了,不知道小友是否还有些印象,且能说说看?”
      崔怀贞听完,答到:“大人何必多谢。小人名周荣,不过一介草民,原与兄长居于益州……只是母上重病,家父又早逝了,迫不得已与兄长出来走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兄长待我极好。我自幼多病多灾,几乎都是在边上瞧着,小时候兄长还送我去学堂,学过一些字词,只是后来走商走的频繁,就没再学了。这次也以为同往日一样……谁料到,夜半被兄长猛地摇醒,船上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他把我牵到船尾暗舱,说是大多船上都应防着水匪之类的,大多都有暗道。不算亏得我,算是托兄长之命……”
      崔怀贞止住了声音。
      他低下头,眼睫眨了又眨,又过几秒钟才道:“……我和兄长在跑去船尾时,碰见了……令弟。见他怀中抱着女童,兄长就让他在我之后爬下暗舱。只是船烧的太快,他再也没能下来。”
      崔怀贞说完话,将头垂低,一动也不动,在心里暗数了几秒钟。将近十几秒过去后,才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关弘格亲手将他扶了扶,掖了掖被子,脸上的神色难以分辨,流露出一摸似笑非笑的表情。关弘格只叫他好好休养歇息,会极力安排侍女妥帖的照顾他,以报答对亲人的救命之恩。

      门一合拢,崔怀贞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头靠在枕上,整个身子因为过于细小像是嵌在床榻中。
      他闭着眼,方才关弘格几句绵里藏针的盘问、房内不似寻常人家的精致陈设,还有身上那敷得妥帖的伤药——这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忽然就串成了线。
      木筏上那两个孩子……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人家。又或者说,哪里是些什么寻常的富贵人家?
      渭水隶属浙西镇,自己身处何地自然再清楚不过。
      那日船上的火起得蹊跷,那样大的火势,那样乱的局面,整艘商船怕是早已覆没,活下来的,或许只有他带着的这两个孩子,还有他自己。
      如此一来,这盘问便也说得通了。
      不是苛待,是试探。
      他们要查的,从来不是他一个流民的来历,而是要确认,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究竟是恰巧救下人的恩人,还是那场焚船之祸里,藏着的另一重变数。
      只是他年纪尚轻,又被江水浸得只剩半条命,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藏住什么心机的模样——所以那些盘问才点到即止,并未真的对他动刑追责。
      崔怀贞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细密的绣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从他被带上船的那一刻,这场“救济”,就从来不是偶然。

      过了几日,崔怀贞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便被关弘格带着去探望了那少年。
      他腿上别着夹板,整个人窝在被褥里,脸颊因为病弱而显得苍白,一双眼睛倒是瞪的溜圆。但是他看起来精神很不错,看见崔怀贞来了连忙努力的撑起身,连声道谢了一番,笑起来眉眼弯弯,俊朗风逸。
      他笑眯眯的看着崔怀贞,倒是没有权贵的架子,能瞧出来是个活泼的性子,开口道:“前几日在船上多谢了你,不然我都没有小命待在这。你姓甚名何?”
      崔怀贞没有露怯,只道自己名周荣,夸了几句公子吉人天相,关景行笑得更加灿烂,直到被关弘格扫了一眼,才悻悻的住了嘴。
      临走时,关景行倒像是真与他一见如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热络得很,道:“你且安心在此处住下,吃穿用度不必操心。往后也不必再走商了,我已让人安排妥当,过些日子便送你去书馆念书,包在我身上。”
      崔怀贞被他捏的有些手痛,只觉得好似一条毒舌的蛇信子将他缠的紧紧的,有些诡异。但看见关景行仿佛等他答应似的期待的神情,他隐下心底的不适,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把那点异样压下去,下一秒,他反手扣住关景行手腕,指尖力道不重,语气却掷地有声,郑重的道了谢。

      待到崔怀贞回房,关景行一下没骨头似的软软躺会床上,脸上收敛了表情,沉默了几秒,随后开口:“大哥是觉得,这事还有蹊跷?”
      关弘格冷笑一声。
      他漫不经心的答到:“怎么可能没有蹊跷。不过说来也怪,偏偏是渭水这艘船,恰好运的都是些杂货,也就是趁着还没报废再运几次,搭了些客,不过三十几人,好混的很。”
      关弘格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的盯着关景行,道:“你若是闲的无事,就不要带令仪乱跑。再有下一次,我替爹先把你腿再打折一遍,再去佛堂跪半个月,也别想再跟你的狐朋狗友去鬼混了。”
      关景行撇了撇嘴。
      他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回道:”哥,我再也不会带令仪乱跑了。你知道的,她从小性子就闹腾,每天在院子里爬树掏蛋,都给她霍霍完了。我这不是带她去转转……她总是要吵着看爹爹运什么货,我又不可能真的给她瞧,就带她去了艘小船看看舵手怎么掌船的,没想到……”
      他止住了声,随后问到:“那小孩……周荣,他有什么问题吗?”
      关弘格回:“船上一把火烧的干净,狗屁都不剩,本来那帮老废物混吃等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现在什么登记都没有就敢让人上船。”他面色不虞,眉头紧缩:“不过应该和他没什么关系。若是朝廷施压,也不该上这么一艘什么货都没有的船,邻近的藩镇若是敢这么做,也早就该死的差不多了。带回来的时候就搜过身,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瞧来也着实像是在外边流浪过,只是手上没什么茧。也可能是有兄弟姐妹宠惯了。”
      话及到此,关弘格问:“当时确实是他带着你出来的?你再详细说一遍。”
      关景行抿了抿唇,道:“当时……确实是是他带着我。夜半,船外异响非常,我出来探了一眼,发现火已经燃起,等我带着令仪跑出来,几乎已经然到船尾了。我还在琢磨怎么逃,近乎已经绝望了,才发现一个小孩站在那儿。他喊着让我往船尾跑,声音都哑得不行,我一点头绪也无,就跟着他过去了。”
      “他身后跟着个男人,估计与大哥一般年龄,应该是那小孩的亲人罢。他跑得很快,估计确实是行家,船尾的暗舱一下就开了,那孩子先下去后,他看见我怀里还有令仪,一把将我拽过去便催着让我走。我当时爬下去的时候,船几乎燃尽,暗舱也塌了。”
      关弘格一直没插嘴,让关景行心里不上不下的。
      关景行直起身,小心翼翼捏起他的袖子,道:“哥,那小孩应该是无辜的,我看他与我有缘,你之后让他跟着我吧。令仪也缺个伴,养个知根知底的也好。”
      关弘格把袖子抽出来:“他估计也就七八岁,你已经十二三,要他当你的伴读?且不说这个,令仪之后别想再玩乐了,娘已经请了几个老师,定要她把落的内训全都上回来,绣娘也再请了一个。要是她还是装疯扮傻,次次都恰好刺到手指哭的滋哇乱叫,我就让她陪着你去佛堂跪个一年半载。”
      他叹了口气,随后道:“原来的伴读不要了?”
      关景行僵了一瞬,道:“上次那个太迂腐……他怎么敢事事都管着我?卢进也忍不了他,把他给打了一顿。”
      关弘格:“卢进打的还是你撺掇他的,我心里有数。他被你打的断了好几根骨头,你这次要是再敢闹这些事,你就端好你的头给我等着。”
      关景行连忙摆了摆手:“我有预感,我跟这次的有缘,大哥你放心吧。”
      关弘格看起来当真是要走了。他道:“不求你学些东西,不要再在学堂里闹事,作业不会写,交给伴读写完就不要在给我瞎闹。也就是你不学无术,让别人七八岁给你当伴读,不知羞耻。”
      关景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关弘格的背影一点点远了,直到那身影踏出门外,再也看不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翻涌的心绪,都一并掐死在了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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