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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过枯荣     夜 ...

  •   夜深得像浸了墨,船行过芦苇滩时,连水波都压得极轻——秆叶垂在水面,只偶尔被风拂出轻渺的“沙沙”声,竟真静得能听见舱内匀长的呼吸。崔怀贞靠在船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天辨出渗油的缝隙,眼角却瞥见芦苇丛里掠过一点黑影,快得像错觉。
      崔怀贞心下一紧。
      这几日,李茂不复从前的懒散,反而从早到晚都不见踪影,只说是跟船夫舵手一起忙活去了。崔怀贞知道了李茂暗中可能在计划什么,看见他如此反常,必然也在偷偷警戒着。
      他这几日将“渭水”探索了个遍,从船头到船尾,凡是能仔细瞧过的绝不马虎,发现舱室总是掩着门,总是有人搬进搬出,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李茂放着的行李不翼而飞,火折子也不知道放在哪儿。
      实际上,崔怀贞是不尽然相信李茂会防火焚船的,原因便是燃由。渭水虽然并不属于巨型,但也算得上庞大 ,船上更是有三十几人。更何况李茂带着的物品也仅仅只有一箱,就算全都用来装火药,恐怕对于要燃尽渭水来说,也只算是九牛一毛。
      只是他生性警惕,不得不多想,深思熟虑之后却更茫然若失,却还是放不下那份怀疑,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遭遇不测。

      李茂趁他假装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开了房间,崔怀贞听着他的脚步声,暗自数了十分钟,也爬起来,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行至走廊。
      今夜,渭水行驶到河岔口,两岸芦苇丛生,高过船舷。他之前还特地问过舵手,知道支汊与主河交汇处水流湍急,水下暗礁密布,商船驶入后只能顺流而下,难以掉头。若是要选一日动手,今日称得上是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他心里稍稍有些后怕,在探头出窗外之后心却稳了稳:河道宽度及其狭窄,仅容单船通行,船身两侧距岸极近。若是要跳水逃生,应该是较容易的。

      “轰——!”
      崔怀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连忙跑出走廊,快步奔跑到甲板附近,发现已燃起火星。还没等他攥紧拳,才发现联通到货舱的地面不太对劲——浸油的缝隙瞬间被点燃,蓝幽幽的火舌贴着木缝窜开,眨眼就舔上了堆在舱口的干草。风不知何时起了,裹着火星往芦苇丛里卷,滩上的秆叶“噼啪”着燃起来,原本死寂的夜,骤然被火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火星刚触船板浸油的缝隙,“噼啪”声就炸得刺耳。崔怀贞一瞥,浑身鸡皮疙瘩起立,发现竟有十几二十人站在甲板上,离他较近的竟然是为首的歌妓,窈窕的身姿躬起了背,面无表情的紧盯熊熊大火。
      她听到了声响,面色一沉,抬起头直直的望向崔怀贞——在看见是他的时刻,忽然一怔,露出惊愕失色的模样。
      崔怀贞再不敢多看一眼,猛地转身往来时的走廊奔逃。身后那扇他分明亲手关好的房门却虚掩着,李茂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仍是惯常的愁云密布,眉梢眼底却缠了层化不开的焦虑,又好似绷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他摸不透李茂此刻是敌是友,不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只觉后脊窜起一阵寒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料。脚步愈发慌乱,几乎是踉跄着朝船尾方向狂奔,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擂鼓般撞得胸腔生疼。

      关令仪是被关景行推搡醒的。
      她被裹近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骤然脱离出温热的被褥,随着关景行大步的奔跑而摇晃,她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尚未看清眼前人的轮廓,便被漫天卷涌的火光攫住了视线。
      哪里是人间景象,分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炼狱,火舌舐着檐角,连空气都烫得灼人。

      崔怀贞远远在船尾看见两人的身影。
      一名青年怀抱着个女童,在火光渐逼的船尾徘徊,身影在跳动的烈焰里被拉得忽长忽短。火势蔓延得快得惊人,不知掺了多少助燃之物,不过片刻,那片灼热的红就已经舔到了船尾的边缘,浓烟滚滚,连呼吸都带着焦糊的烫意。
      这渭水商船的尾部本就起了座尾楼,唯有尾楼底下留着一道窄窄的通路供人穿行,可此刻船舷两侧那两道平日护人周全的木女墙,却像两堵陡然立起的囚笼,又高又陡,将逃生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往日里防人跌落的屏障,此刻竟成了最险恶的绝境,让人在烈火与高墙间,连逃遁的方向都寻不到半分。

      “跟我来!”
      崔怀贞朝着那两道身影厉声大喊,声音被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漫天烟火的噼啪声裹着,竟显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着尾楼的舵舱奔去。
      那青年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闻声便抱着女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怀里的孩子吓得紧紧闭着眼,小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可身后的李茂却追得越来越近,急促的脚步声像重锤般砸在崔怀贞的心头——他不敢往后看,更不敢想自己若是被追上会落得什么下场,唯有拼了命地往前跑,目光死死锁着尾楼深处,那处藏着他唯一的生路:船尾暗舱。

      那日船上的歌女们唱完《喝火令》,还在嬉笑打闹着,有人漫不经心地答他:“若是船真烧起来了……寻常商船的船尾大多藏着暗舱,约莫是防着水匪的逃生路数吧。呵呵,我们坐了这么多次船,倒还没遇过这般要命的光景呢。”
      后来也有舵手零星提过几句,崔怀贞当时便默默记在了心里,只是碍于船上人多眼杂,始终没找到机会去探查。如今生死一线,这曾被他压在心底的只言片语,竟成了一线希望,让他将所有希望都赌在了那处从未见过的逃生暗舱上。

      当崔怀贞望见舵舱时,心里凉了半截。
      后排的储物舱门足足有十几扇。要是时间充裕还好,只是现在紧急关头,室内幽幽的光根本不足以清晰的照亮,想要找到特殊的暗舱难于登天。
      身后脚步声渐近,在他耳中如擂鼓般撼动。崔怀贞只感觉一瞬间世界寂静了下来,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骤然抽离,只剩下他喉咙吞咽和喘息声。

      “走这边!”
      李茂用低哑的声音朝他喊到,随即一把提住崔怀贞的领子,生生把他提了起来。李茂又瞥了眼暗舱,径直走向第三扇,手飞快的从兜中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咔嗒”轻响未落,他已咬牙推开厚重的舱门。
      崔怀贞在慌乱之中看见暗舱门上有水波纹的痕迹。
      门后并非预想的绳索帆布,而是一道黑黢黢的暗槽。几乎是推门的瞬间,舱内传来“吱呀”的转轴转动声,一架木梯借着配重自动展开。李茂一推,崔怀贞就顺着他的力道矮身钻进去,后背紧贴着浸过防火油的麻布舱壁,竟奇异地隔绝了外头的灼热。
      他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木梯梯级不算宽绰,正合脚掌尺寸,慌乱中也踩得稳当。爬过第三根横向木杆时,身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船身再度剧烈倾斜,他死死攥住木杆,指节泛白,待稳住身形,才继续顺着梯子滑向底部。

      阶梯传来“咯吱”一声。
      崔怀贞顺着本能抬头向上望去,他本以为是李茂也登上了木梯,没想到居然是那名少年。
      女童摇摇欲坠的趴在他不甚宽阔的背上,好像即将要掉下来。崔怀贞不敢再耽搁,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顺着木梯卸力。
      脚底落在缓冲踏板上,厚棉絮卸去了冲力。他摸索着抓住内侧拉环,狠狠一拽,舷侧翻板门“哗啦”打开,咸湿的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凉意扑在满是烟尘的脸上。门外悬挂的两个猪膀胱皮囊晃晃悠悠,下方海面上,那艘绑在固定桩上的木筏正随着船身起伏。
      崔怀贞探身抓住皮囊,翻身跃出舷侧,脚尖刚触到救生筏的木框,来不及思索,迅速解开固定绳索。就在他将救生筏往海里推的刹那,头顶传来木料坍塌的巨响,船尾火光冲天,那道隐蔽的暗舱门,已被滚滚浓烟彻底吞没。
      那少年比他慢些,却也算得上手脚麻利,脚蹬着皮囊。他犹豫了一瞬,将女童反手一兜,捂在怀里,随后纵身一跃。

      “砰——”
      巨物落地沉闷的声音。
      木筏一沉,那人直直坠了下来,不再动弹,只是微微抽搐,好像腿折了。崔怀贞倒是想去看看他的伤势,只是有心无力。
      此刻被咸涩的风一吹,冻得他指尖发僵,可看着身下翻涌的浪,还有远处那艘渐渐被火光吞噬的商船,他咬着牙,将船桨狠狠插进水里。
      木桨沉得超乎想象,他使出浑身力气往前划,小臂绷得发紧,船桨却只在水里打了个旋,木筏不过往前挪了寸许。
      好在河道狭窄,不远处就是岸边,崔怀贞扭头就能看见商船上熊熊的火焰,耳边是火星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木筏顺着水流,靠在了岸上。芦苇随风摇摆,如无数个普通的月夜一模一样。
      崔怀贞累的几乎脱力,瘫在筏上,像是被抽掉骨头。他遥遥的望着远处的渭水。高大的船只被烧的满目疮痍,木屑与焦炭顺着河水浮沉,一副地狱景象。
      直到这时,崔怀贞才发觉自己已然逃出生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脸上的灼痛感才翻涌上来,火辣辣地烧着。他低头盯向自己的手——从前养尊处优、连半点薄茧都没有的手,如今满是擦伤与烟熏的黑痕,指腹与掌心裂着细密的口子,灰尘嵌在纹路里,狼狈得全然不像他的掌心。浑身更是麻木得发僵,手脚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崔怀贞望着那片狼藉的水面,忽然想笑。嘴角刚一牵动,一行泪却先滚了下来,顺着脸颊的灼痛滑进衣领,凉得像一块冰。

      他蜷在木筏边缘,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四肢百骸都浸在散了架似的酸软里。身侧少年仍昏着,怀中那姑娘也没了动静,想来是一同晕了过去。
      崔怀贞混沌的思绪终于沉下来,开始细想这场荒诞的行程。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几张脸,最后稳稳停在李茂那张愁云惨雾的脸上。李茂焚船的举动太蹊跷,临别前他护住自己,分明不是要他的命,那又是为了什么?他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大事”,到底是怎样的重要,值得他搭上一船人性命?
      还有那名歌女。
      她早已不年轻,眉眼间尽是洗练过后的风情,可那面容底下,总像蒙着一层崔怀贞看不透的雾,沉沉地压着些什么。
      那日她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究竟是为稚儿一句无心之言动容,还是早看清了前路茫茫,为这场无可逆转的命运,提前落了泪?

      如今空付一场,连同一把大火,纷纷扬扬落成灰,飘洒在冰冷的洙河。倘若有幸飘得远些,能勉强附着于岸,便也只能等冬去春来,将所有过往,都交付给岁岁枯荣的野草。
      可佛说万物有轮回,尘埃里亦能生莲。
      春汛漫过堤岸,沾了朝露,染了新泥,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从枯草根下萌出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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