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贞》咘练

13、事与愿违 崔

　　崔怀贞一夜无梦，直接睡到天光大亮。
　　他刚掀开被子，蒋谦忽然急急忙忙从门口冲进来，大声喊到：“周荣！白毅中被打了！”

　　崔怀贞甚至没给个眼神，只是继续旁若无人的穿好衣服，问到：“是谁打的？”
　　“不知道，”蒋谦熟稔的找了张崔怀贞房间的椅子坐下，“他不肯说呢，连卢公子都没告诉，关公子先让他去找医生看病了。”
　　“他怎么说的？”
　　“说来话长……唉，朱骓死了，你知道吗？白毅中很宝贝的那匹马，不知道是得病了还是怎么样，总之就是死了。白毅中说自己伤心过度摔着了，整个人在地上磕的满身血。”

　　蒋谦说完一扭头，发现崔怀贞已经穿好了衣服，连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了，他有些好奇：“你都不惊讶他发生了些什么吗？”
　　崔怀贞摆了摆手，笑道：“或许是上天注定吧。”
　　蒋谦道：“看不出来你心眼还挺坏呢？也对，你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白毅中出事你高兴才对。换我来，我就拿攒的钱去买个炮仗在他面前放咯。”

　　今天依旧是休沐，蒋谦又在崔怀贞房间里赖了会，靠着椅背，将脸埋进衣袖中，过了半晌突然冒出来几个字：“……周荣。”
　　崔怀贞只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蒋谦没有抬头看他，声音闷闷：“你还有余钱吗？”

　　“发生什么事了，”崔怀贞停了动作，“还是关于你二姐的吗？”
　　“……是。是这样的，我本来想安顿好二姐，将她扶到附近的客栈歇息了几天，发现她已经……她的腿已经折了很久，伤口一直发脓流血。我找了附近的大夫简单看了看，只是敷了敷药，根本没法根治……她这样显然是不能再劳作了，我也没办法一直陪着她，每天都需要钱。”
　　蒋谦语毕，又缓缓道：“而且……”

　　他面上一片茫然，道：“而且二姐似乎很恨我。”
　　崔怀贞将门掩好，坐回床铺上，听了他的话，仿佛陷入沉思。
　　“我……我能知道二姐为什么恨我。她似乎伤了脑，一直不是很清醒，每次醒来要么痴痴的不说话，要么就是一直睁着眼睛流泪，一旦我靠近她，她就疯狂的锤我。幸好她清醒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也认不出来我，只是……”
　　“你觉得你在施舍她，是吗？”崔怀贞忽的打断他的话。

　　蒋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道：“……我只是心里难受。”
　　崔怀贞眼神没有看向蒋谦，而是望向窗外，：“你二姐……她为什么沦落至此，你肯定是懂得的。你本来就亏欠她，何来施舍一说？在你决定要救她的时候，你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他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人人都能做到，也没必要推崇君子了。钱还是有的，你再拿些走吧。”

　　蒋谦走时脚步急促，崔怀贞默默地听到声音逐渐远去，才抬眼看向门外。
　　徐贺推开了门走了进来，崔怀贞不由得道：“你还说你不爱偷听？这都第几次了？”
　　徐贺：“这才第二次，你别乱给我添戏了，也就是蒋谦次次都先我一步来找你，我被迫听完而已，怎么能说我偷听呢？”

　　崔怀贞笑道：“不止两次吧？白毅中的话你没听了？”
　　徐贺愣了一下，也笑起来：“我说你怎么可能把那块沾血的石头忘记，这不挺明白的吗？”
　　“这还真的忘了，”崔怀贞语气轻快，“当时太解气，感觉不甩些脸色给他看就亏大了，走了许久才记起来，折返回去的时候看见徐兄竟然干起活来如此利落，属实佩服。”

　　“现在看来，不能以年纪论大小，不能以长短论英雄，”徐贺正起身，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想来，应该尊称一句周兄才是，那我也不多废话了。你说的想要报复卢进，是不是真的？”
　　崔怀贞道：“徐兄，我怕折寿了，你别开我玩笑了。至于我所言是真是假……尽人事，听天命，我尽力去做罢了。”语毕，他又补充：“我并非跟你表意了什么。”
　　徐贺：“小荣，你这就见外了。你最初说要报复白毅中时，我便信了，这次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卢进毕竟是公子，可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崔怀贞道：“徐兄莫非是劝我来了？”

　　徐贺摆了摆手，轻笑道：“既然怀贞下定决心要做，呵呵，那我必须舍命陪君子了。你可否想过什么计策？”
　　“从何而知？”崔怀贞淡淡道，“我只是一介草民，就算再想又如何？徐兄，你劝动我了，就不用舍你这条命来陪我了。”
　　徐贺的狐狸眼弯了弯：“非也非也，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只是确实有一个与周兄你志同道合的人，就看你……”
　　崔怀贞想了想，怀疑道：“……邹双成？”

　　“邹双成！”
　　那人靠在门扉旁，双目轻闭，似是在小憩。徐贺靠近了些，将他摇醒，道：“快醒醒。”
　　邹双成睁开了双眼。
　　他神情憔悴，眼下青黑，眼中红血丝众多，唇无血色，却意外的不损容颜，只显病容。
　　看见徐贺，他先是一愣，随后一笑：“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徐贺蹲在他身前，道：“你伤好全了么？怎么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邹双成哂笑：“都过了多久了，自然是无事了，只不过最近太忙了些，好几晚没合上眼。倒是你，怎么突然找上我来了？近日过的怎么样，你先说说吧。”
　　徐贺：“你这副大家长的做派还是没除干净。我好心来找你，你一而再再而三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过得怎样，你比我娘还啰嗦。”
　　邹双成：“真当无事？”
　　徐贺不说话了，笑盈盈的看着他。邹双成被他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叹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瞧你这样就知道有事。怎么还反过来说我操心思呢？”

　　“关于你的。”徐贺一字一句，“是有事不假，而且关于你。”
　　“说来听听。”
　　徐贺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我方才问你的伤，不仅仅是指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
　　他顿了顿，见邹双成垂着眼，没什么反应，便又接着道：“你在关景行那里受的那些委屈，我全是知晓的。如今你幸好脱离了那片苦海，只是你想知道，你走之后，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么？”
　　邹双成无言以对了一会，哑然笑道：“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么？”
　　徐贺打了个哈哈，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他那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半分的。自从你走后，他带着令仪去乘船，误入一艘有歹人的贼船，半夜竟是烧着了。有一少年救了他，将他带出船，关景行就将那少年收为了伴读。”

　　徐贺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感情，“他有次见着了关景行等去醉春坊，估计是被卢进等人瞧见了，可能是怕他多嘴，卢进就让白毅中将他教训了一顿，直接驾马冲撞，他在床上躺了三月有余。”
　　邹双成惊了。他摇摇头道：“居然有比我还倒霉的人？”
　　“但他不仅如此，”徐贺缓缓道，“他将白毅中给打了一顿。”

　　邹双成抬起头来，愕然的看着他。
　　“邹兄。”徐贺轻声道，“你我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普通人罢了，所以我们战战兢兢，得过且过。有时施展不了抱负……不，有时仅仅只是事与愿违，我们就抬不起头来，低着头瞧着比我们痛苦的人，于是就高兴起来，觉得自己仿佛也没这么不堪。”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勇气将白毅中给揍一顿。明明是白毅中撺掇卢进将你给……但是我一看见白毅中，就起不了争执的念头，也许是我太害怕了。怕我也像你一样。于是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徐贺没再说话，牵起邹双成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指节粗大粗糙的手，刮了刮他掌心新结的痂和茧，闷声道：“……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活法。”
　　邹双成抬眼看他，道：“你想让我干些什么？”
　　徐贺捏了捏他的指节，没回答这问题，只是道：“哥。”

　　邹双成眼前有些恍惚。
　　他瞧着徐贺，这个曾经呆头呆脑的跟在他身后的弟弟，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少年模样，就有些感慨，骤然一听见这声久违的“哥”，他再也掩饰不住心中愤懑与疼痛，轻声道：“……我答应你。”
　　徐贺露出一张笑脸：“我就知道哥你肯定会答应……早知道就不叫邹兄了，老老实实叫多几声哥多好。”
　　“你不是刚还嫌弃我啰嗦？”邹双成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你现在别插科打诨，继续说吧。虽然我是答应了，但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只是一纸空谈。或许我待会就反悔了也说不定。”

　　“他名周荣。”徐贺声音很轻，“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帮他个忙。也是想……带你重游故地，让你重新振作起来。”
　　邹双成闻言，唇角勾了勾，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
　　徐贺这才起身，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又慢吞吞地坐回原处，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他想把卢进给揍一顿。我想着这事得有章法，不能蛮干，便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妥当的法子。”

　　“噗——”
　　邹双成刚含了口茶，听到这话，霎时没忍住，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溅得面前的案几上星星点点。徐贺反应极快，忙不迭侧身躲开，衣摆堪堪避过水渍，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尴尬的笑，抬手挠了挠脸颊：“怎么，这事儿就这么棘手，让你这么大反应？”

　　邹双成表情有些狰狞，抬起脸：“你们打一个不够，还要打一双？假以时日，他会不会连关弘格也一并给揍了？”
　　徐贺：“哪有这么离谱……不过确实有些难办。”
　　“周荣他不喜欢引人注目，他虽然性格有些拗，但是做事确实是很滴水不漏，而且他学识渊博，过目不忘，策论也写的极佳，魏夫子很喜欢他。其实在揍白毅中之前，他事先与关景行打过关系，关景行允了，他这才动的手。这次要揍卢进可就难了，也不知道找个什么计划。”
　　邹双成咂了咂嘴，终于品出一丝不对：“你连八字都没一撇就急着来找我？”
　　徐贺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既然打定主意要做，那就要从长计议。……虽然你秉性坚强，但是却不够韧，太刚易折，这道理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
　　邹双成沉吟片刻，突然笑了。他道：“你说得对。过了这么久，我确实是应该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但我也并非是给自己添乱找事的人。既然做出这等直截了当伤人的事，必须会有人付出代价。周荣想必是不愿的，若是如你所说，他这种小心谨慎的人必不会自毁前程，那就只剩下你和我。”
　　他挑了挑眉，眉宇之前竟从病容中显出一抹亮色，看着有几分活力。

　　徐贺摇摇头，道：”那自然谁都是不愿意的。不过……邹兄，听说你在闲暇时多认识了很多人脉啊。”
　　邹双成挥挥手：“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教书抄贴之外，总想着要做些什么，可能是不甘心吧。”他停了停，“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徐贺道：“……那你可曾知晓醉春坊的事情？”
　　邹双成皱了眉：“自然是知道的。你是要趁着这群公子哥在春楼里闹事？如果被关统领知道，还可能大张旗鼓惩治一顿，但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现在事事由关弘格代劳。如果只是关弘格知道，他根本不会管如何，顶多是关景行哪天玩病了，冷着脸叫人把他拖回去治病罢了。”
　　徐贺眼睛倏地亮了亮，盯着邹双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如果……这事关乎人命呢？”

　　邹双成手狠狠抖了一抖，茶盏差点磕到桌角，又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想要谁的命？卢进？你如何担得起？他的命确实比起关景行不甚值钱，可你别忘了，我们也是贱命一条！”
　　徐贺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示意他歇气，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要直接动手……说：“我在想，若是脑抽了人命……你还记得醉春坊门口那个乞儿吗？就是先前有人说，是另一个伴读走失的二姐。那姑娘身子本就弱，腿上的烂疮早就见了骨，眼看着就没几日活头了。如果他们闹出人命的事被爆出来，卢进是不是……”
　　“别想了。”邹双成摇摇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关弘格那个人，向来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有老将领不服求见，都被关弘格拦在门外，代行决断。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像是小儿打架，根本入不了大人们的眼。”

　　徐贺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