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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另寻出路     近 ...

  •   近日浙西节度使府的日子,过得算是难得的太平。

      崔怀贞在整治完白毅中后,并未急着将矛头对准卢进,反而收敛行事,宛若无事发生,日日在府中读书练字,寻了段时日的清闲,好生休养。先前被撤下的伴读差事,也因关景行新招的人实在不堪少爷青眼,又重新落到了他头上。
      于是他照旧每日辰时入府,将那些魏夫子布置的的策论八股、经义注解全都悉数完成,仿佛先前的事仅仅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关景行待他确实不差,隔三差五会赏些银钱点心,偶感烦闷时,也会唤他说几句话解闷,没有寻常主子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也不因他年纪小从而将他当做无知稚子。但崔怀贞心里明白,这般看似温和的兄友弟恭,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太清楚关景行当初为何挑中他做伴读,缘由不过两点。
      其一,是他年纪尚小,性子沉静,从不多嘴,且也算是与他有救命之恩,与其说是伴读,倒不如说是关景行养的一只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必费心应付,更不必忌惮生事。
      其二,便是他那点被魏夫子瞧在眼里的天资。魏夫子偏爱他这份聪颖,时常额外提点,让他多作策论、勤练八股,盼着他能博闻强识,将来有出头之日。而这恰恰是关景行最缺的东西,他自小被桎梏在这侯府深宅里,被当成个只知享乐的纨绔养大,案头的话本春宫图从来不缺,反而真正能当大用的四书五经及其稀缺。

      崔怀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窗外的蝉鸣聒噪,他望着那团墨迹,暗自思付如何离开这侯府。
      如今虽说浙西较为安泰,但其他地方却各有战乱,边疆地区各自占山为王,他虽然有心想要找到赵媪和许文远,但是也深知希望渺茫。
      但这并不代表他裹足不前。有时想着母亲死去前苍白的脸庞,崔怀贞总是心悸惶恐难以入眠。他虽然年纪尚小,却也知道家族覆灭并非某人作为这么简单,朝堂至上各有心思,或许他父母只不过是高堂之中无数冤魂其一罢了。
      只是,他还是心有不甘,暗自发誓要出人头地,决不能无所作为。
      替人代写作业的日子,终究是要到头的。既然不出浙西,那总得在侯府中找到足够依傍的势力才行。
      那只有……
      ——关弘格。

      今日策论并不算太多,写完时堪堪黄昏,崔怀贞又写了两张字帖,在案几前思索。
      白毅中的伤听说比他还要重些,此刻怕是连翻身都困难。崔怀贞想到那人前日在马厩里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了勾,生出几分笑意,连带着练字的兴致也淡了。
      他索性将笔搁在笔山上,双臂交叠伏在案几上,阖着眼小憩。晚风穿窗而过,拂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

      正昏昏欲睡间,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徐贺推门走了进来。近来府中无事,这人找他的次数,竟比蒋谦还要勤快几分。在府中待了有段日子,崔怀贞也知道陆子显此人十分好哄,徐贺这个伴读常常跟挂名似的。
      过了这些时日,徐贺对崔怀贞也不甚客气,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拉着来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原先崔怀贞房里只有一把,实在是蒋谦和徐贺太烦人,日日来扰,才不得已又添上了一把。

      他一坐下,就随意的开口,已经是熟稔的样子:“借我课业抄抄。”
      崔怀贞都懒得抬头,眼皮都没掀一下,指指案几旁边的几沓纸,无语道:“拿了就滚。别抄太像,夫子瞧见了只会罚我,你倒是轻巧。”
      “这么烦我啊?”徐贺伸手翻了翻,瞧见崔怀贞一手整齐娟秀的字,又百无聊赖的放下来,往崔怀贞处探了探身子,笑笑,“别介啊,我是有事才来找你的。”

      “……”崔怀贞这才起身,只是也没理他,将毛笔挂起晾干,又把散落在案上的宣纸、镇纸、墨锭一一归置整齐,动作慢条斯理,直到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才转过身来,“关于什么事的?”
      “你要我打听的关弘格的事情,”徐贺见状,拉长声音,以一种招猫逗狗的口吻道,“怎么样?咱们尊贵的周荣公子,要不要听上一听?”

      崔怀贞扫了他一眼。
      他眼睛很大,脸却是小而苍白的,虽然抽条了一些,却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确实像个小公子。见徐贺这副煞有介事的神态,崔怀贞忍不住觉得好笑,便顺着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故作矜持地应了一声。
      徐贺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咳咳了两声才道:“……你若是要了解关弘格,那自然得了解润州的局面,索性是在侯府之中,明面上的事情我还是比较知晓的,那我们一步步来讲。”
      徐贺起身掩上门窗和帘子,又放低了声音:“浙西的节度使,是关统领,关平威。年纪近六旬,已经镇守润州十六年,近年患风痹之症,行动不便,军政事务渐难亲理,所以……由其长子关弘格处理政务。”
      “原本关统领病不算严重,只是偶有修养,但最近一直卧床休息,逐渐由关弘格代掌理事。最近,他已经以‘为父分忧’名义接管粮秣调配、军饷发放,借此掌握各军命脉。在润州城内建立独立的“察事厅”,监控节度使府内外动向。”
      随即,徐贺摇摇头道:“关统领的妻子郑氏能力非凡,府里虽也有几房妾室,可这么多年,竟只养出两个儿子,但其他妻妾子嗣竟然只有次子……也就是关景行。而且你也知道,他不学无术,算是被精心雕琢成了一块朽木,除了关弘格,没有人挑的起大梁。”
      崔怀贞听完思考片刻,再问:“你还知道关于关弘格的其他事么?”
      徐贺点点头:“他从弱冠开始随关统领学习政务,从小智力非凡伶俐过人,处理的大都妥当。目前浙西在众多藩镇之中算得上安稳,在富足的同时也有可调动的军队,虽然也有内忧外患,但总的来说已经算是少有的格局了。”

      语毕,徐贺低头沉吟了一会,道:“……最近有风声传来,说是润州卢氏、常州沈氏等地方大族对关弘格加紧控制盐铁专卖不满。当然,我没能力知道这些,这都是邹双成打听的。”
      “虽说关景行周围伴读也是各地家族子嗣,但大都是旁支,可有可无。真正有价值的都积聚在关弘格身旁,而且关统领身体每况愈下……我猜,很快就要变天了。”

      徐贺像是想到些什么似的,突然敲了敲桌子,道:“说起来,你知道卢进的身世么?”
      崔怀贞:“实话实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姓关的那几个。”
      徐贺啧了一声:“他是卢氏的人,虽说是旁支子弟,但是他的兄长是关弘格很重要的一个……幕僚,所以他才被安排到关景行身旁,和他一起鬼混。”

      崔怀贞点点头,缓缓:“你之前说去找邹双成结果如何了?”
      徐贺干笑几声。
      崔怀贞:“既然如此,便先做别的事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还在府中一日,就有的是机会整治他。”
      随后,崔怀贞又问:“除了地方掣肘,还有别的忧患吗?”
      徐贺沉思半晌,才道:“……有是有的。最近连续两年夏汛,润州、常州、苏州均有水患,去年尤为严重。听说关统领当时就想要兴修水利,但可能由于各州县推诿,始终没能落实。”

      崔怀贞追问:“最近民生如何?”
      “不算太好。”徐贺答,“邻藩多有闹事,水灾颇多,粮食储备少,这几年为了安抚民心,户税又接连减免。”
      “……只怕近两年水灾不止,又是天灾,那人祸就难以避免了。”
      崔怀贞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如此说来,水利兴修处处受阻,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徐贺一愣,朝崔怀贞看去。
      崔怀贞淡淡开口:“修水利从来不是小事,耗资巨大不说,还得征发大批民夫。既然如你所说,如今藩镇既要减税休养生息,又要填水灾的窟窿,两头拉扯本就艰难,那就更与兴修水利背道而驰,若是强行征发恐怕易生民变,更是得不偿失。”
      话音落,他便抬脚朝门外走去,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徐贺一怔,急忙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拦了他一下,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去找润州的水系图,”崔怀贞脚步不停,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语气里带着几分幡然醒悟的笃定,“是我错了,如今情况特殊,应该更注重策论才对,作诗赋词那是家国强盛才做的事。”

      徐贺终于悟出他的意思,震惊道:“你要去入关弘格的幕?”
      崔怀贞反问:“还有别的办法么?难道我就一直待在关景行旁边守着他每日去醉春坊风花雪月?”
      “……说起来不怕笑话,我算得上自视甚高,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科举仕进之路,于寒门子弟而言无异于登天,苦学至白头也未必能得个功名。如今许多士人都将投身藩镇幕府当作入仕之径,我既恰巧身在润州,入幕为士有何不可?”

      “你才十一!”徐贺皱起眉,一双狐狸眼吊起,“周荣,你在关景行身旁不怕缺吃少喝,照你所说,你一路流浪而来,侥幸进入润州,为何如此着急?寻常孩童还在街头巷尾捏泥巴,你倒是早早谋划好出路……是我不懂你什么心思。”
      “甘罗十二为上卿,”崔怀贞望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眨了眨,又低垂下去,声音轻而渺,“我只是不愿再颠沛流离。若是能为他人所用,就不算辜负……死去兄长的教诲,不算辜负我爹娘。”

      徐贺哑然。
      他沉默良久,才道:“是我不知鸿鹄之志了。”随即,他伸手轻抚了下崔怀贞的头顶,用一种带着怜爱的眼神瞧他,把崔怀贞激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虽然在府中已有几年,但我仅仅只是知晓皮毛而已,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去找邹双成吧。”徐贺轻声道,“他虽然已出府中,但是在外积攒了些人脉,比我了解的更透彻,原先也有旁支子弟与他交好。”
      崔怀贞应了一声。

      徐贺又问道:“那你是考虑要从水利入手了?”
      崔怀贞说:“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先去看看再说,总归是把民生及军法从政都学一遍的。我打算先去阅一遍水系图,再把诗赋儒学都放放,从实事开始学起。”

      两人相对无言。
      崔怀贞打破平静,抬眼问道:“徐兄……白毅中这人,究竟如何?”
      徐贺冷笑一声。
      他过了片刻,才回答:“他是个小人,但佛都有百相,人自然如此。他虽然助纣为虐,阿谀奉承,但是他心细胆大,聪明实务。”
      崔怀贞垂下眼:“今日谢谢徐兄,我该日再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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