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贞》咘练

12、同室操戈

　　秋分时节，天气干爽，潇洒闲适。只是临近夜晚之时，秋风萧瑟呼啸，衬着落叶，反而倍显凄凉。
　　今明日是难得的休沐。

　　关景行今日又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寻欢作乐，伴读们倒是大多留在府中歇息，白毅中今日也留在府中。只是伴读大多都从着些等级森严的意识，公子不在时不擅自在府中玩闹，只有廖廖几位伴读按常使用书室等。
　　白毅中便是其中一位。

　　崔怀贞曾让徐贺仔细观察过白毅中独自在府内时会做些什么，徐贺沉思了一会：“若要说干些什么……事实上我未曾仔细了解。卢进常常带着他，他独自在府中的情况反而少，甚至若是卢进不在，他就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
　　“但要说是共性，他每次都会去马厩专门瞧瞧他的马。那是之前关景行赏他的，名朱骓，他可喜欢。”
　　崔怀贞问道：“那匹枣红马？”
　　“正是。他专门吩咐马夫们精细的喂呢。”

　　将至黄昏，崔怀贞立在栏旁，抬眼细细打量这匹将他顶翻在地的马儿。
　　它通体枣红，毛色光亮，唯有四蹄覆着寸许雪似的软毛，踏在地上时，像踩着四点落雪。颈下的鬃毛却不似寻常烈马那般张扬，只是温顺地低垂，风一吹，便跟着飘起几缕红绒似的丝缕。
　　它正大快朵颐着盆内的草料，里面放着许多豆粕和麦麸，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与寻常草药别无二样。
　　崔怀贞看着它的样子，倒也微微的笑了起来，抬手抚摸着马匹的肩胛。
　　只有他知道，里面拌着乌头的块根。

　　崔怀贞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头掠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这般好一匹马。
　　最长不过一天，这匹马便会腹痛抽搐、口鼻流血，外观上易被当作急病暴毙。那几味药材是他托蒋谦辗转弄来的，药铺的账册上记的从不是他的名姓，任谁也别想将这桩事算到他头上。
　　与白毅中不同，朱骓甚是温顺，算是一匹良驹。崔怀贞无论如何都不信这件事是巧合，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崔怀贞指尖感受着骏马温热的皮毛，随着胸腔动作轻微的起伏，内心却是毫无波澜。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偏他今日要连这狗，带那狗主人，一并打了。

　　大梁弘昌四年夏四月廿七日。

　　傍晚，天色昏沉，日落西斜，余光弱弱，府内四周已经有仆人点上了灯，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白毅中来到马厩时，正是这一番景色。
　　犹记去年此时，他还只是府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伴读，无人问津。是卢进一眼瞧中了他，提拔他于微末，还亲手赐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名唤朱骓。
　　那马神骏非凡，他牵着缰绳，只觉得掌心的温度都烫得惊人，那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人看重的滋味。

　　白家里兄弟姊妹挤挤挨挨，一大家子人丁兴旺，他身处其中犹如隐形一般。
　　白毅中生来性格便带了三分多疑，寡言少语，在那群能言善道的手足里，显得格格不入。父母的目光也总越过他，落在更伶俐的兄姐身上。
　　偏生他自尊心极强，苦念诗书，却也不过差强人意，从来都做不到最好，成为不了谁的唯一。仅剩的那点自尊摇摇欲坠，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灌进去，疼得他眼眶发酸。

　　是卢进收留了他。
　　或许无人能知晓白毅中心中那些芝麻子大小的心思，但他自己明白，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若是卢进想让他当一条狗，他也心甘情愿。

　　马厩就在不远处。白毅中甚是愉快，脚下生风，小声哼着曲慢慢走近，只是当他瞧清朱骓的模样时，顿时心头巨震，一时间气血上涌，说不出话来。
　　他快步上前，几乎有些踉跄，急促的脚步走着走着突然迟疑又停顿。但是距离太近，即使这么颤颤悠悠的走，也不过是两步之遥。

　　耳鸣声铺天盖地宛如潮水般涌来，尖锐的令人心惊。
　　白毅中眼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画面——看见了朱骓矫健的身子在奔跑，鬓毛飞扬；又想起它以往乖顺立在马厩，见了他便扬起尾巴打响鼻的模样；想起自己最初接过马绳时，手略略有些发抖，但又握的紧紧不肯松开。
　　一切的最后，他看见自己眼眶里的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地砸在衣襟上。

　　一阵阵的耳鸣尖锐，但最后在轰鸣中归于寂静。
　　他僵硬地动了动指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直直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而身侧的朱骓，竟也是以同样屈膝跪倒的姿态，前蹄无力地蜷缩着，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土，红得刺目，红得令人心惊。

　　崔怀贞一从暗处出来，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挑挑眉，心里久违有难得的感受到了些快意，像是淤积的一口气终于排空，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四周无人，他已经提前请关景行清好了场，顿时无了顾及，右手揣着一块趁手的石料，从白毅中身后狠狠朝他背上砸去。
　　他连续发狠劲凿了几下，石头上立刻见了血。
　　白毅中像是泥做的，一砸立刻痛弯了腰，软趴趴的倒在地上，半点没有骑着朱骓时那般神气。

　　崔怀贞看他这副模样倒是失了些兴趣，伸出手抓住趴到在地的那人的衣领，将白毅中头给提起来，对着他温声道：“白兄，感觉如何啊？”

　　在头抬起的片刻，白毅中和崔怀贞对上了视线，那双眼里饱含痛苦，简直和之前的自己别无二致。
　　崔怀贞懒得看到他嫌恶的眼神，手一松，将他的头颅重新送回地里立起身，笑着说：“白兄。知己，想必是你来我往这般才能相互维系的，之前你可是送了我好一份大礼，我也不能不回敬了。”

　　语毕，崔怀贞站起身，用脚踢了踢他的脊骨，用力的碾了碾，身下人却毫无动静，他顿时感觉有些无趣，仿佛在给一大块猪肉按摩，捶打至肉质鲜美。
　　身下人一声不吭。崔怀贞略干不爽，偏想让他叫出声来，抬脚便撵上了白毅中的指尖，脚下发力，用鞋跟踩住关节朝地面使劲。
　　都说十指连心，想必白毅中不会愉快到哪去。他的手手痛苦的蜷缩起来，却无能为力，始终无法挣脱，指缝乌黑，刮满了黑泥。
　　崔怀贞忽的停了手。

　　他低头俯视着比他高大的人趴倒在地，衣服杂乱，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直涌胸腔。但他又不完全痛快，心里隐隐约约有些难言的意味，只是又想到自己躺在床上宛若残废的日子，又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芥蒂。

　　“……咳咳，咳咳……”
　　白毅中忽然咳嗽起来，喉间发出沙哑粘腻的声音。崔怀贞愉快的听着他发出响动，没有阻止他。
　　白毅中又动了动，像是一个要翻身坐起的姿势，崔怀贞想了想，没有继续桎梏住他，反而蹲了下来，将脸凑近。
　　“……呵，呵呵，哈哈……”
　　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时不时抽气，像破烂的风箱，一副痛极了的模样。
　　他的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却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崔怀贞。

　　崔怀贞本能的有些紧张，心中掀起些波澜，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稳住身形，衣冠楚楚的冷眼瞧着白毅中破落不已的样子。
　　“周荣，”白毅中唤了唤他的名字，“要杀要剐，你随意吧。”
　　“……”

　　崔怀贞抿紧了唇。
　　白毅中抬眼看他，眼睛居然少见的弯了起来，像是无奈又纵容，道：“原来我是很生气的。但是我想了想，或许你我有怨牵连到朱骓，这便是无可奈何了。若是因此而死，我也无话可说。”

　　白毅中像是知道崔怀贞心之所想一般，娓娓道来：“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朱骓是我的狗，那我有生之年居然算是当了回主人，也算是贺喜可贺了。”

　　“……”崔怀贞终于保持不住沉默，冷冷道：“你要说些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是给人当狗的那一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的主人是卢进，小荣啊，你这么神气，怎么不去将他揍上几顿呢？”

　　“家犬像耗材，周荣。运气好些可以活到不用再看家护院，如果死了，除了再养一只也别无他法了，你那么聪明，你肯定知道事出必有因，是卢进吩咐我的吧？”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明天仍然会有新的狗。只要主人不死，就会一直养犬。然后，你就要面对黄毅中，黑毅中……啊，反正是很多，各种各样的狗。”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今天你就把我杀了吧。”

　　听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崔怀贞眯起了眼，他看向地上的白毅中。
　　白毅中露出一个恰到时宜的微笑，原先白净的脸上都是尘灰，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淌着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崔怀贞又默了一会，索性盘腿坐在白毅中身边，语气听不出喜怒，“白兄，你方才那番话，听着真是可怜得很，我都险些不忍心再对你做些什么了。”
　　白毅中低低的笑了一声。

　　崔怀贞缓缓道：“如果不是我之前先被白兄驾马伤到的话，或许我应该是很同情你的。其实白兄才是真正的大智慧，我今天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答了，明明我往日策论都是上佳的。”
　　“实话实说，也确实不能怪白兄针对我，只是白兄这顶高帽扣的也太顺理成章了些。我只是心中愤懑不已想要出出气，白兄居然这就撺掇起我揍主子来了，想必您这头小狗也不是很忠诚。”
　　“待到我去揍卢进，卢进跪下一哭说是关景行的错，那我就要再去揍关景行了。揍完关景行，又到关弘格，也许再一一揍上几轮，我就当上皇帝了。”

　　白毅中噗的笑了出来，没有接话，只是又咳了几声。
　　崔怀贞道：“你说的是有道理。卢进自然算不上干净，只是——”
　　“白毅中，你当自己是把刀，便怨不得执刀的人用完便弃，更怨不得被刀砍过的人，先折断这把刀的刃。”

　　崔怀贞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仍旧一副翩翩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嫩，看起来像是谁家秀美的小公子。
　　他柔声道：“今日先收你的利息，至于卢进，我也会慢慢来讨他。若是你识相，你就自己爬回去梳洗干净，不要牵扯到我。我还提前和关公子报备过了，若是你声张，也只会查到蒋谦身上，你自行定夺。”
　　语毕，崔怀贞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毅中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原本勉强直立的背脊顿时弯颓下来，钻心的痛楚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费力将自己挪到墙角，发现面前多了道黑影。
　　他喘息着抬起了头，发现是徐贺，他站在朱骓旁，面色不清，抚摸着朱骓僵硬的尸体。

　　徐贺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地从地上将那块沾血的石头捡起，又将马槽里未吃完的草料倒掉了。
　　白毅中垂下眼来，静静听着脚步的动响，直到听见徐贺离去才彻底弯下腰，眼中滚出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