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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地成佛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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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怀贞醒得极早,或者说,他根本没合上眼。
长夜漫漫,他就那么睁着眼睛挨过来,身上阵阵刺痛时不时传来,崔怀贞却奇异的觉得有些安心。
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极淡的天光,伴随着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蒋谦急切的推开了门。
他面色苍白,背后黎明的微光顺着他的身形打了过来,隐隐绰绰,并不清晰。
徐贺昨天提过蒋谦之事,崔怀贞心里早有预料,却没料想到如此严重。他大约以为蒋谦哭过一场就了了,回来百般哭闹也不过几个时辰的事,谁知他看起来如此严肃,倒有些难以捉摸。
蒋谦开口,嗓子有些沙哑,显得有些粗粝。只是他张着嘴半晌没说出来一句话,只是眼睛眨了又眨,最终落下一行泪来。
崔怀贞一惊。
蒋谦巍巍颤颤走到床榻前,腿一软,竟然直直的跪下来。崔怀贞吓得赶紧想要直起腰扶他一把,没想曾想刚起到一半,腰间就钻心刻骨的疼,尴尬的僵住了。
蒋谦没有看向他,把脸埋在床沿,声音闷闷,道:“我见到我二姐了。”紧接着,他补了一句,“在醉春坊门口。”
崔怀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细软发枯,软塌塌贴在头皮上,带着点温顺的瑟缩,像株缺了养的草,又好似一条家犬。
他指尖顿了顿,然后轻声问道:“然后呢?”
蒋谦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颤颤巍巍的看向崔怀贞。崔怀贞倒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瞧他的脸,只觉得憔悴不堪,眉间纹路深深,眼下发青。
“不要紧的。”崔怀贞声音幽幽,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你是想找人倾诉么?心里堵着慌?徐贺肯听你讲这些事么?”
他唇角微勾,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只淡淡道:“我们不算朋友么?既是朋友,心里话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从记事开始,家里就穷的揭不开锅。”
“爹娘瞧着像是疼我的,可也不过是把大哥穿剩的衣裳改改给我穿,二姐更不济,常年就裹着几件娘穿破的旧褂子凑数。我小的时候,二姐还为这事躲着哭,被爹扇了一耳光,打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敢提过半句。”
“之前,家里还有地种,大哥和爹一起忙活,二姐也跟着。我每天总感觉吃不饱,哭着闹着要吃东西,但是一点能吃的都没有。二姐吃饭慢,我就抢她碗里的,后来她不肯给,我学着爹的样子狠狠揍了她几拳,但二姐大我许多岁,我根本打不过她。二姐哭着用指甲挠我。大哥瞧见了,上来就踹了二姐两脚,她当场就倒在地上没了动静。我和大哥都慌了,寻思着把她拖去埋了,谁知她竟没死,歇了两日,反倒缓过劲来好了大半。”
“再后来,我们越过越差,爹娘想要把二姐卖了换钱,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二姐。”
蒋谦哭得喘不上气,那副涕泪横流的模样,却让崔怀贞胃里隐隐泛起一阵恶心。
他现在的样子真真像极了一条狗,一条向内吠叫的狗。
他心底哼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漫不经心轻抚着他发丝,道:“你还做了些什么?”
蒋谦声音发闷,有些哽咽,道:“……我那时候太饿了。有阵子家里断了炊,爹娘挨家挨户跪着求人赏口饭吃,二姐本就分不到多少。但我还是把二姐仅有的那几份抢了。我一想到要饿肚子,就怕得浑身发颤,像是有人伸手攥住胃,拿火炭在里头翻来覆去地烙……这种饥饿感,我到现在还记着。”
崔怀贞道:“你记得,你二姐记不得么?”
蒋谦猛地一抬头。
他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崔怀贞心知他是被自己戳到了痛处,只觉得滑稽可笑。
但崔怀贞从来都不是直言不讳的人,揣着满腹嫌恶,偏要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才是他一贯的做派。崔怀贞看到他这副惶恐心虚的样子,道:“蒋兄,乱世之中,世道艰难,人人自顾不暇,原也寻常。如今你们姐弟重逢,内疚惶恐属实常事,如心有波澜,就做些事情补偿吧。”
“经云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灭时罪亦亡,此过皆因无始贪痴蒙蔽,一切我今皆忏悔,非我本心所愿。”
蒋谦看着崔怀贞苍白的面庞露出一个微笑,表情淡淡,神情看着温和无害,他心底却莫名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了。
他噎了噎,才艰涩地开口:“……我也是这般想的。昨夜我已寻了家客栈,给二姐租下住处,暂且安顿下来。只是父母亡故后,我便跟着大哥过活,如今大哥也染病去了,家里只剩我和寡嫂二人,日子实在捉襟见肘……不知……”
崔怀贞道:“这好办。”
他伸手点了点案头旁的木柜,笑道:“蒋兄,过去这么久,我自认为你和我担得上朋友一词了。如遇知己,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的,何况这等小事?我大部分日子都在府里,花销甚少,也多亏公子照拂,攒得一些余钱。今儿有用,必是要拿出来助蒋兄一力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蒋谦顺着他的指点翻出几贯铜钱,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几乎就快跪下痛哭。
崔怀贞也不制止他,随意劝慰了两句,随后说道:“蒋兄,既如此,往后我若遇上什么棘手的难处,怕是要劳烦你搭把手了。”
蒋谦连连答应。
目送这蒋谦离去,崔怀贞靠回到床头,似有所思。
蒋谦走后,门悄然打开,徐贺缓步走了进来,一副自若的表情。
崔怀贞头也不抬,闭目养神,缓缓:“不是说不喜欢听别人倒苦水么?偷偷躲起来听又是为何?”
“原本是懒得听的。”徐贺直截了当,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偏你这张嘴厉害,心也是真的黑,字字句句听着情真意切,险些我也要信了,你是真心实意要宽慰他。”
“我所言句句皆真心。”
“你明知他心有愧疚,还偏生一字一句都戳他痛处,也就是蒋谦太好忽悠。”
“不应该么?”
崔怀贞缓缓言道:“佛渡善缘,不渡恶障,经化痴愚,不化顽劣。且看他造化吧。”
徐贺没接他话,思考良久,忽然冷不丁抛出一句:“你根本就不信什么佛吧?”
崔怀贞眼角弯弯,明明只是微微抿着,但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狡黠,没有接他的话,只道:“你听过立地成佛的故事吗?”
“自然是知道的。”
“京城曾有个屠夫,因善导和尚劝人茹素念佛,断了他的肉铺生计,便提刀闯寺,要取那和尚性命。”徐贺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和尚却抬手指向西方天际,刹那间极乐世界显化,屠夫陡生厌离之心,当即抛下屠刀,攀树念佛,坠地而亡。众人皆见他神识自顶门脱出,被阿弥陀佛亲自接引往生。”
崔怀贞眼底笑意愈来愈浓,道:“徐兄好记性,只是你说的这个版本,与我听过的,倒有几分出入。”
“哦?愿闻阁下高见。”徐贺来了兴致,目光落在他脸上,饶有兴味。
“传闻有个僧人,于荒寂处苦修百年,终得修行圆满,眼看欲将成佛。彼时有法师前来指引,要将他待往极乐净土,但在临走之前,法师递给僧人递过一把寒光凛凛的屠刀,只说了一句话。”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了结了上一任成佛的和尚,你便能取而代之,得证佛果。’”
“那僧人听罢,一语不发,只是将屠刀轻轻放下,就地盘膝而坐,任凭法师如何劝说,也不肯随他去往极乐。就在僧人坐下的刹那,周身金光大盛,赫然已是证得真佛的模样。”
徐贺无言。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细究起来,竟是恶人一朝醒悟,便能抵得过功德无量。”崔怀贞声音飘渺,带着几分沙哑,仿佛一缕烟尘,娓娓道来,“佛有佛的禅机,人有人的尘缘,万般事由,终究逃不过‘事在人为’四字。蒋谦所为,难以恭维,更难以诋毁,不过是付诸这所谓的佛法无边罢了。”
待他说完,徐贺愣了几瞬,“我懂了,”他一拍手,“你说这么文绉绉,怪难懂的,不就是看戏的意思?亏我还想这么多。”
崔怀贞无奈道:“随你怎么想。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伤筋动骨一百天,崔怀贞总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
腰上的伤牵一发而动全身,时不时便红肿流脓。每到夜里,那股钝痛便钻至骨缝,教人阖不上眼。他只能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更漏滴答,一寸寸数着时光过活。
待到他能扶着墙下床挪步时,已过去三月有余,窗外大好春光,竟全被他辜负在一床旧被褥里。
只是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天依旧湛蓝,风依旧吹拂,这世间万事万物,半点没因他停驻。
关景行倒是常来探望,对他能下床行走的消息,也未见多少讶异,赏了他许多小玩意,末了还浩浩荡荡堆下如山的课业与大字。崔怀贞顿感无语,末了失笑片刻。
蒋谦听闻他康复的消息,竟是当着他的面,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崔怀贞哄的头都大了,只觉得腰上的伤更痛了些。
夜色已深。
崔怀贞轻叩门扉,待到房中传来应答的声响,他才进入房中。
关景行坐在床头,案首旁点着油灯,他正在灯下读着话本子,只见地上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小话本,崔怀贞一瞥过去,正好和页中正在鱼水之欢的两人对上了眼。
关景行直起身来,百无聊赖的将手中话本抛至一旁,手朝着崔怀贞勾了勾。
崔怀贞顺手捡起,发现是一本志怪文传,小心翼翼的搁置在案几上,接着朝关景行走去。
“今夜有何事?”关景行朝着崔怀贞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崔怀贞知关景行不喜欢他太过恭敬的样子,倒也不真的恪守主从之别,侧坐在床边,道:“若我说无事呢?来看看公子。”
关景行不语,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瞧了他一眼,道:“长高了许多。”
“多亏公子照拂。若不是幸得公子搭救,或许怀贞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关景行听了他的话,笑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就你的嘴甜。”说罢,他随手拣起一本话本,“这些我都翻烂了,若你想消遣一番就拿去吧,实在不行找下人扔了罢。”
崔怀贞道:“谢公子。”
关景行看着他,冷不丁道:“你觉得我聪慧吗?”
“……”
只间隔了几秒,崔怀贞还未思索好,关景行不等他回答,开口说道,“我连我是否聪颖这件事,都难以捉摸。”
“周荣,你这般得魏夫子青眼,自然是个玲珑聪明的。魏夫子大约从未正眼瞧过我,说来,我也从未正眼瞧过他。”
“我幼时,父亲也曾为我延请塾师。母亲总坐在我身侧,我但凡仔细读书,她便狠狠掐我的手,掐得满手青紫才停下,而且那日的饭食,便也跟着削减,几乎算是吃糠咽菜了。可我若是贪玩嬉闹,她脸上反倒会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对我也好多了。”
“日子久了,我便懒怠了读书。这习惯是从小养出来的,等我后知后觉明白些什么时,早就已经长大了。”
瞥见崔怀贞满脸错愕,关景行低低笑了两声,语气轻飘飘的:“我的生母,在生我的时候,便难产去了。”
崔怀贞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关弘格的模样,细柳眉,窄鼻梁,与关景行浓眉大眼的样貌实在相去甚远,若没人说他们是兄弟,怕是任谁也不会往这上头联想。
关景行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一字一句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大哥品学兼优,聪慧卓绝,远非旁人能及。你说,这世间事,公平吗?”
“这些话本,原也不是我想看的。大哥那边,更是不许我再碰旁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崔怀贞,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我生来就只是个闲散王爷的命数吧。”
“公子。”
崔怀贞轻声道。
“世上苦命之人众多,逞论公平呢?”
“……”
对方沉默着,眉宇浸着一层浅浅的怅然。
崔怀贞视线凝成一点,落在关景行绫罗衣袖上。衣袖纺织华丽,隐隐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若是蒋谦的二姐在此,听到此句,有该当有何想法呢?
崔怀贞收好心思,装作一副劝慰模样,又道:“只是易地而处,换作旁人,未必能察觉分毫异样。公子这般洞察细微,天资过人,来日定能成大器,为人中龙凤。”
“你哄我呢。”
关景行脸上浮出一个笑,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他挥挥手:“今日之事,你就当未曾与我谈论。对了,你寻我,是有何事?”
崔怀贞默了一瞬,随后抬眼,声音轻飘飘:“公子……怀贞卧床三月,身体上好多了,心里却有些难受。”
关景行抬眼瞧他。
他弯了弯眼,道:“那你当如何?要让白毅中给你赔罪么?”
“不用。那多强人所难啊。”
崔怀贞缓缓道:“我想自己去与毅中兄谈谈。若是有什么差池,只望公子照拂周荣了。”
……
待到崔怀贞走时,已经接近子时。
关景行瞧着崔怀贞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