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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今天的师尊很心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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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一寸寸挪移,爬过窗棂,攀上殿内高悬的“心剑澄明”匾额。
剑尘真人枯坐于云床之上,已尝试了三种不同的心法,辅以数种清心凝神的指诀,试图将那“缠心引”最后一丝阴火彻底炼化逼出。
然而,那缕幽火狡猾至极,已然与他的部分灵力以及更深层的心绪隐隐勾连。
强行剥离,不仅痛苦异常,甚至有损伤神魂根基的风险。
只能如苏婉所言,徐徐图之,以水磨工夫慢慢消解。
这个过程,注定会伴随着时不时的悸动、燥意,以及因药力勾起的、难以言说的心神摇曳。
这认知让他胸口憋闷,仿佛吞了只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
更让他烦闷的是,每次内视探查那缕幽火,眼前便不由自主闪过苏婉昨夜的眼神——
那深潭之下翻涌的炽热与偏执。这联想本身,就像是在幽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孽障!真是孽障!
他低骂一声,不知第几次强行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午时将至,苏婉并未亲自前来,只遣了外门杂役弟子送来修复藏剑阁的几套初步方案玉简,以及一壶提神醒脑、辅助梳理灵气的“百草凝神茶”。
茶是好茶,方案也条理清晰,优缺点罗列明确,甚至预估了材料、工时和所需人力。一如既往的周到、高效,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这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的姿态,反而让剑尘心里更不踏实。
仿佛昨夜与今晨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意外,而苏婉已然迅速调整,回到了“省心大徒弟”的角色。
可能吗?
剑尘捏着玉简,指节泛白。
他宁愿她像昨夜那样明目张胆地逼迫,也好过现在这般,将一切隐藏在看似正常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却无从着力。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玉简上。
藏剑阁的修复确实棘手,尤其是核心禁制与那几柄古剑的温养,非得他亲自出手不可。
粗略估算,至少需要闭关半月,且需耗费大量珍贵材料和心神。
而眼下他这状态……
剑尘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只觉得这峰主之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以前只觉得徒弟们闹心,现在才发现,最“闹心”的,或许是一直以来最“省心”的那个。
“师尊!师尊您在吗?”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风从殿外卷入,是老五。
剑尘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何事?”他沉声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老五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居然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灵果糕,脸上又是那种混合着惊恐与兴奋的诡异表情:“不好了师尊!四师兄他……他把百草园给‘闻’乱了!”
“……说清楚!”剑尘太阳穴开始突突。
“就是……四师兄不是被寒潭泡了嘛,回来就说鼻子不通畅,怕以后闻不准味道,非要找极致的气味刺激一下。”老五手舞足蹈地比划,“他就跑去百草园了!说要用万草之气贯通鼻窍!结果不知怎么搞的,把‘幻梦幽兰’和‘烈阳金参’的孢子花粉给搅和到一起了,现在百草园里雾气弥漫,进去的弟子不是狂笑不止就是痛哭流涕,还有抱着灵锄说要嫁给它的!丹堂长老已经气得晕过去一次了!”
剑尘:“……”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提前离体出逃了。
一个藏剑阁还没修好,百草园又添乱!陆小识这个孽徒!他那鼻子是法器吗?还需要“贯通鼻窍”?!
“还有呢?”剑尘几乎是咬着牙问,根据经验,噩耗通常都是成双成对的。
“还、还有……”老五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点,“二师兄在思过崖……把崖壁给捶塌了一角,说是抄经抄得心烦,活动活动筋骨……现在碎石把下山的栈道堵了一段。”
“……”剑尘闭上眼,深呼吸。不能气,气也没用,气大伤身,还会助长“缠心引”。
“三师兄已经赶去百草园了,说要先把四师兄‘冰镇’一下。但园子里乱成一团,好多娇贵灵草可能被那混合花粉影响,丹堂长老醒来后说要跟咱们天剑峰没完……”老五补充道。
剑尘真人此刻无比怀念闭关,哪怕是闭死关。
但他不能。
他是峰主。
“传令,”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沧寒控制住百草园局势,尽量保全灵草。至于陆小识……”
他顿了顿,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惩罚,“让他去把百草园所有便溺肥料的气味分辨清楚,记录成册!错一种,加罚一个月!”
“是!”老五领命,正要跑。
“等等,”剑尘叫住他,“石破天那边……让他把堵住的栈道碎石清理干净,一块不许剩!然后……抄写《清静经》加倍!”
“是!”老五一溜烟跑了。
殿内重归安静,但剑尘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百草园的乱子,丹堂的问责,思过崖的修缮……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需要他处理、决断、善后。
而他现在,连自身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烦躁的情绪再次涌上,引动丹田那缕幽火轻轻摇曳,带来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边那壶“百草凝神茶”。苏婉送来的。
迟疑片刻,他还是倒了一杯。
清冽的茶香入鼻,确实让他翻腾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一丝。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干涸疲惫的经脉。
他不得不承认,苏婉在这些细节上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提供他恰好需要的东西,无论是逼迫,还是……“照顾”。
这种被完全看透、甚至可能被无形掌控的感觉,比面对一群拆家的徒弟,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