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师尊也在操心》苹果黄芪水

10、今晚的夜色很不宁静

　　月上中天，清辉如霜，铺满了沉寂的天剑峰。
　　主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缕残香在冰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
　　剑尘真人并未入睡，也无法入睡。
　　他盘膝坐于寒玉云床之上，周身灵力以极其缓慢、谨慎的速度流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缕蛰伏的“缠心引”幽火，如同在布满暗礁的河道中行舟，稍有差池便是气血翻腾。
　　强行闭关修复藏剑阁的计划，因百草园的意外和自身状态而不得不推迟。
　　苏婉呈上的方案与协调结果无可挑剔，但那份周全背后，总让他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一切节奏。
　　偏殿就在主殿侧后方，相隔不过数丈回廊。苏婉说她在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感知边缘，无法忽视。
　　他能隐约感觉到偏殿方向传来的、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吐纳声，那是苏婉在修炼或静息。
　　她并未刻意隐藏，甚至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子时刚过，剑尘忽然察觉到偏殿方向的呼吸声消失了。
　　并非断绝，而是彻底收敛，融于夜色，仿佛那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心神一凛，立刻停止运功，神识如触角般谨慎地向偏殿探去——空空如也。
　　苏婉确实不在偏殿之中。
　　这么晚了，她去哪儿？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主殿外极其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方向……似乎是后山寒潭附近？
　　那波动很轻微，一闪而逝，若非剑尘此刻神识高度集中，加之对天剑峰一草一木的熟悉，几乎难以察觉。
　　寒潭？
　　陆小识白日才在那里闹过，苏婉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剑尘心中疑窦丛生。
　　他沉吟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起身，未曾惊动任何禁制，身形化作一道淡薄的虚影，融入殿外浓重的夜色，朝着后山方向潜行而去。
　　体内“缠心引”的隐患让他不敢大张旗鼓地动用灵力，只能凭借高超的身法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阴影与山石间穿行。
　　夜凉如水，山风带着寒潭特有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越靠近寒潭，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水汽、苔藓与白日残留的些许混乱花粉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寒潭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坳，潭水幽深冰冷，终年不化，周围乱石嶙峋，生长着一些喜阴的灵植。
　　白日里陆小识和那柄“寻香剑”造成的骚动痕迹依稀可见——几处被撞碎的岩石，岸边凌乱的脚印。
　　剑尘隐匿在一块巨大的黝黑山石之后，收敛所有气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寒潭周围。
　　月光下，潭水泛着清冷的光。岸边，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正是苏婉。
　　她并未做任何隐秘之事，只是静静地望着幽深的潭水，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显得有些孤寂。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她在看什么？等什么？
　　剑尘屏息凝神，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寒潭中央，水面忽然无声地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点萤火般的幽蓝色光芒从潭水深处缓缓浮起，越来越亮，渐渐显露出轮廓——竟是一株通体晶莹如玉、生有七片狭长叶子的灵草！
　　草心处，托着一颗鸽卵大小、不断吞吐着幽蓝寒气的剔透珠子。
　　“寒玉七星草……伴生的‘幽魄凝珠’？”剑尘瞳孔微缩。
　　此物乃是极阴寒的天地灵粹，对镇压心魔、淬炼冰属性灵力有奇效，但也极难采摘，需在特定时辰、以特殊手法收取，否则灵性大损。
　　这株寒玉七星草生长在寒潭极深处，平日根本不见踪迹，苏婉如何知晓它今夜会浮现？又为何来此？
　　只见苏婉微微抬手，指尖掐动了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诀印，一缕精纯柔和、却带着某种奇异牵引力的灵力自她指尖溢出，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株缓缓浮动的寒玉七星草，尤其是那颗“幽魄凝珠”。
　　灵草微微颤动，似乎有些抗拒，但在苏婉那独特灵力的安抚与牵引下，渐渐平稳下来，连同那颗幽魄凝珠一起，慢慢朝岸边飘来。
　　整个过程，苏婉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神色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同于往日温婉或幽暗的美感。
　　就在那株寒玉七星草即将被牵引至岸边时，异变陡生！
　　寒潭另一侧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一道灰扑扑的、毫无灵力波动的毫光，直取苏婉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之准，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偷袭！
　　剑尘心头一震，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然而，苏婉仿佛背后长眼，在那毫光及体的前一刻，身形如轻烟般向左飘移半步，同时右手衣袖向后一卷。
　　“叮”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道灰光被她袖中滑出的一柄短匕精准格开，击飞出去，没入远处的黑暗。
　　而她的左手，依旧稳稳地维持着那个牵引诀印，那株寒玉七星草和幽魄凝珠的移动轨迹甚至没有丝毫紊乱！
　　偷袭者一击不中，立刻从阴影中扑出，竟是两个身穿夜行衣、气息隐匿得极好的修士，看其身形步法，绝非宗门弟子路数，倒像是专业的杀手或盗匪！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手中淬毒的短刃闪烁着蓝汪汪的幽光，无声无息地袭向苏婉周身要害，招式狠辣凌厉，直取性命！
　　苏婉面色不变，眼神骤然转冷。
　　她左手维持诀印不动，牵引着灵草缓缓落地，右手短匕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身形在方寸之地灵动腾挪，竟以一敌二，将两人的攻势尽数挡下，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她的匕术与平日展现的温婉路数截然不同，快捷、诡异、狠辣，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击，逼得那两个黑衣人连连后退。
　　剑尘看得心中暗惊。
　　他早知道苏婉天赋出众，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属佼佼者，却从未见过她施展如此凌厉诡谲的近身搏杀之术。
　　这绝不是天剑峰正统的剑道路数！
　　就在苏婉即将将其中一个黑衣人逼入死角时，那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瞬间化作数道猩红的细针，笼罩苏婉面门！
　　同时，另一人甩出三枚乌黑的梭镖，直取她下盘！
　　苏婉冷哼一声，周身灵力骤然爆发，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弥漫开来，竟将那些血针和梭镖的速度凝滞了一瞬！
　　她趁此机会，短匕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面前黑衣人的咽喉，同时左足为轴，旋身飞踢，将另一人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兔起鹘落之间，两个隐匿的袭击者便已一死一重伤。
　　苏婉看也未看那尸体，走到重伤呻吟的黑衣人面前，短匕抵住对方眉心，声音冷得像寒潭之水：“谁派你们来的？为何知道今夜此地有寒玉七星草现世？”
　　那黑衣人倒也硬气，狞笑一声：“嘿……有人出高价，要你的命，和那珠子……”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脑袋一歪，口中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
　　苏婉蹙了蹙眉，收回短匕。
　　她并没有太多意外或愤怒的神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她转身，走到那株已经安然落在岸边湿润苔藓上的寒玉七星草旁，小心地将其连同一小团包裹根系的潭泥一起，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盛放，再将那颗幽光流转的“幽魄凝珠”单独收入另一个更小的玉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剑尘藏身的那块巨大山石，停留了一瞬。
　　月光下，她的眼神幽深难辨。
　　剑尘心中一紧，难道被她发现了？
　　然而苏婉并没有朝这边走来，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倾听夜风，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然后，她将寒玉盒和玉瓶收好，清理了一下现场打斗的痕迹，甚至将那两具尸体也以化尸粉处理掉，只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焦痕。
　　最后，她再次望了一眼寒潭幽深的水面，又看了看剑尘藏身的方向，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时的夜色，如同一个幽灵，瞬息远去。
　　寒潭边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与化尸粉的辛辣气。
　　剑尘从山石后缓缓走出，来到方才打斗和灵草采摘的地方，面色凝重。
　　苏婉深夜来此采摘罕见的寒玉七星草和幽魄凝珠，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
　　遭遇不明身份的杀手伏击，她应对从容，手段狠辣果决，与平日判若两人。
　　杀手的目标是她和“幽魄凝珠”，是谁要杀她？又为何要抢夺这颗珠子？
　　她最后那一眼，分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却选择了不点破，径自离去。
　　是顾忌师徒颜面？还是觉得无需解释？
　　亦或是……另一种无声的示威或展示？
　　这一切，都指向苏婉身上隐藏着远超他认知的秘密。
　　她绝不仅仅是一个“温婉贴心”或“偏执占有”的大徒弟。
　　剑尘俯身，捡起一片被匕风削断的、边缘焦黑的草叶。
　　指尖传来微弱的、属于苏婉的冰寒灵力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与“引途香”有些类似、却又更加阴郁晦涩的香气残留。
　　这香气……
　　他猛然想起，昨夜在静室通风口外闻到的、混合在她冷香中的奇异药草气息，似乎与此刻指尖这缕残留，有几分相似！
　　难道昨夜她点燃的，不仅仅是“引途香”？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从他中毒开始，不，甚至更早，他的一切反应，峰内的一系列“意外”，都在她某种程度的预料或引导之中？
　　剑尘抬头，望向苏婉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手中那片焦黑的草叶，只觉得这熟悉的夜色，忽然变得陌生而危机四伏。
　　今晚的发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苏婉这个人，以及围绕她发生的一切，变得更加迷雾重重，深不见底。
　　而他自己，似乎正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
　　夜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