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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家 父母爱情 ...

  •   第一次见女朋友亲爸什么的,杀生丸没经验,也从未提前做过心理准备。

      很小的时候,他问凌月:为什么狐狸总是待在我们家?

      由三只白犬和一只狐狸组成的一家四口,不会很奇怪吗?

      凌月说纱织是一只很勇敢的狐狸,勇敢的狐狸不需要妈妈和爸爸。于是杀生丸先入为主地认为,小孩是可以选择抛弃父母的。直到长大点,才明白过来凌月糊弄小孩的漂亮话。

      纱织亲爹“诈尸”了。
      单看外貌,杀生丸几乎不会下意识将眼前的男人和纱织一起放在父女的位置上。
      ——实在是太不像了。
      一个白毛,一个黑毛。

      一个女儿的父亲会对女儿伴侣说的第一句话,或许是“你敢对我女儿不好,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追上痛扁你一顿”,也或许“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犬大将虽没有女儿狗,杀生丸也不难想象刻板印象。

      大人想做父母多么容易,什么都不用干就容易摆得起长辈的架子。

      说说吧——他决定给予几分薄面。

      连政却是先丢来一荷包,绿布打底,赤狐刺绣点缀。连政的声音飘飘然:“她母亲方才求来的。”
      方才——
      方才路上只碰着了天庭的神仙们,方才法月几乎要把嘴皮子磨破。
      荷包鼓囊囊的。

      他说:“仙丹妙药,修复神魂用的。”顿了顿,视线挪到了杀生丸的脸,“谁让她为了某些在意的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杀生丸:“……”

      他僵了一僵。那些暗戳戳的指向,暗戳戳的情绪,流淌于无形。

      “谢谢。”他把荷包塞入衣袖里。对面不再言语,杀生丸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至于谁起这个头——他想了想:“您只是想跟我说这些?”

      “纱织她,似乎蛮听你的话。”

      杀生丸略一挑眉,静候下文。对面说:“我想请你劝劝她留下。”

      “以伴侣的身份,劝她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妈妈很想她。”
      “何以见得。”
      “……你当真是凌月的儿子?”他话锋一转。

      杀生丸没应,去撩肩前的长发。从袖口滑出来几道紫红色妖纹,然后是又细又长的妖耳,接着凌月独有的月印。

      “我母亲过去是怎样的性格,那都是过去了。”
      “也罢。”
      “如果没别的要说了,我先回去了。”

      “你就不好奇我和她妈妈为什么离不开天庭?”当真叫停了他的步伐,连政便知道他愿意听。在这个年轻大妖一派澄澈的目光里,回忆似水流出:“她妈妈,是天庭的初代司命。”

      那是天庭初立时的事。

      玉皇大帝受命御统三界。

      但三界原本并不空白,早已有娲皇一系、龙族、凤凰族、四方神、上古妖族,还有地府势力等等。这些势力谁也不服谁。于是天庭为了建立新的秩序,与各方神系达成约定。

      女娲并不入朝,也不接受天庭制约。

      但为了方便处理三界事务,她允许自己的部分神属进入天庭任职。

      青丘来的双生花长大了。她借着这个由头询问:“你们可曾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们都说想。

      虽调皮但大多数时候沉稳靠谱的姐姐,二话不说应下了。临行前夜,妹妹却问:“姐姐,世界除了娘娘,就是天庭吗?”
      “青月,你在说什么?”

      那时,她名唤青月。
      法月。
      青月。
      出生那天,族里长老们一同取的。

      狐族长老曾预言姐妹俩的一生注定不平凡。那时太小,头得高高仰起才能吸引到大人们的注意。长老们就在她跟前站成一排,有人欣喜有人愁。

      “什么是不平凡?”她问。
      “与众不同。”
      “平凡不好吗?”她又问。长老们面面相觑,青月这时跳出来:“我喜欢与众不同!”法月这就不再纠结,笑着附和:“你既喜欢,我也喜欢。”

      法月记忆里的童年,一半是青丘,一半是火云宫。

      两半之间横着的,是青丘一条再平凡不过的溪流,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是从林间款步而来的女娲娘娘。

      她和妹妹在河边戏水,见到漂亮姐姐打了个招呼,神秘兮兮的白衣女子来了,又走了,似梦境,独留给法月的是额间隐隐发烫的一指点化。

      当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青丘的月亮照旧从窗纸上爬进来,薄薄的一片,摊在地上,像一洼凉透了的水。姐妹俩睡在一张榻上,青月睡相不好,一条腿横在姐姐腰间。法月半夜热醒了一回,迷迷糊糊把她推开,翻个身,又睡了。

      月光却渐渐爬上床沿。

      白日里被那女子点过的地方原有一点红,像胭脂拿水洗过,到了夜里也淡了。皮底下却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先是额间,再是脖颈、肩头,一路往下,悄无声息——倒像封了一冬的溪流,冰还是那层冰,底下的水已经先流起来了。

      法月在梦里蜷了一下手指。

      青月翻过身,那条腿又搭了上来,正压在她腰间。

      姐妹俩还是挨得很近。

      天快亮时,月光从床脚退下去。法月额间最后一抹红也没有了,窗外溪水照旧,青丘照旧。

      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巫师长老,她在一群长老里一下便找到了焦急的青月。她欲开口,巫师长老正颜厉色道:“你昨日见了谁?”

      “一位……漂亮姐姐?”

      “她可曾对你做过些什么?”巫师长老追问道。

      “嗯,她戳了这里。”法月指着额头,巫师长老粗糙的掌心便覆了上来。法月见她的眼睛闭上了,周遭又一片肃静,心噗通噗通。她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巫师长老骤然睁眼,带头跪下,“参见娲皇——!”排山倒海涌来。

      法月能追溯到的最清晰的回忆,从这天开始。从女娲娘娘浮在半空的灵体开始,也从长老们压低了的议论开始。

      “还未开灵智,怎么偏偏是她?”
      “一指点化,便成了仙胎……”
      “青月呢?”

      法月听不太懂。她只知道漂亮姐姐是来向青丘要人的。

      ——只要她。

      众人想起些什么,小心询问:“就一个吗?”

      女娲嗯了声,并未理会青丘狐妖们的眼神暗示。倒是青月主动站出来:“女娲娘娘,我和姐姐差得很远吗?”引得惊呼一片。
      “此言差矣。”
      “娘娘,我不想和妹妹分开。”她牵牢青月的手。
      “即便失去仙胎?”
      “即便失去仙胎。”

      又是惊呼一片,姐妹俩在议论纷纭中对望。论天资,青月才一直备受瞩目。法月似水,青月似金。水遇寒结冰,逢暖又化回来,横竖还是那捧水;金却不同,烈火烧得红,铁锤砸得扁,冷下来依旧有棱有角。

      巫师长老叹气摇头,并未参与到法月去留的决议之中。

      这么点大的孩子哪有什么选择权。

      青丘若是能搭上火云宫,女娲不论点化哪一个,都是莫大的机缘,青丘的机缘。情谊固然感人,机缘错失不可复。

      “长老,您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

      “女娲娘娘的意思是,若是青月三年之内能够修炼成人形,亦可入火云宫。”

      预言灵石紫光万丈,吞没巫师长老。

      紫光里吟出低语——

      “并蒂生双枝,一枝向九重,一枝逐野月,回首系同根。”

      三年后,青月果真修炼成了人形。又之后,九重天当真向她们敞开大门。法月从回忆中脱身,长老的第二道预言挥之不去,她凝着青月的脸庞。

      “去吧。”
      “什么——?”
      “去你眼中的世界就好了。”
      “可,我们从未分开过。”
      “想我的时候,看看天空不就好了?”法月指着天,笑吟吟的。

      她们拉钩,承诺永远不离开彼此。妹妹轻易信了,姐姐说,天空在,她就在。天空当然会一直在,姐姐也当然会一直在。

      天地之隔,远望不过一线。法月随着一众仙吏,踏上凌霄宝殿,齐跪行礼。她不曾在火云宫见过如是多的人,一颗人头在一众人头里好奇得显著。

      玉帝突然道:“火云宫法月,今敕——”旁边的火云宫随行之人打断道:“陛下,法月仍为娲皇神属。”玉帝只好罢道:“……请法月暂领司命一职。”

      司命的牌匾很快挂了起来。

      天庭初立,诸事待兴。仙吏抱着卷宗从南天门跑到凌霄殿,今日龙族来人,明日地府递帖,几位新上任的仙官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法月头一日坐在司命府里,从日升等到日落,只等来一个送茶的仙侍。

      第二日,她把昨日没喝完的茶重新泡了一遍。

      第三日,连送茶的仙侍都被别宫借去帮忙了。

      法月终于坐不住,出门给自己找事做。

      事没找到,倒先在半路撞见了西王母家的小女儿。

      织女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旁:“法月,你近日忙吗?”法月想起空空如也的司命府,诚实道:“不忙。”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法月答应得很爽快。

      织女的忙不难帮,替她瞒了几日行踪罢了。织女走后的第七日,西王母亲临司命府。法月挨了她一道不轻不重的训,这才知道织女那家伙竟是私奔去人间了!

      “司命,你虽仍是娲皇神属不假,到底天庭有天庭的规矩。”西王母只是敲打一二,并未真同她计较。

      等这场风波过去,司命府重新冷清下来。

      法月又喝了两日茶,第三日终于有人登门,还一来就是三个——

      一个地府来的鬼吏,一个妖族使者,一个掌命籍的天官。

      三人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法月远远便听见一句:“他生而为人,自然该入人籍!”

      “可他体内有我族大妖半颗妖丹,你见过哪个凡人活三百多年?”

      “那他凭空多出来的两百多年到底怎么算?”

      法月脚步一顿。

      三人齐齐掉头。
      “司命?”
      “……是我。”

      那天官眼睛一亮,将卷宗往她手里一塞,道:“正好。西王母说您可为此事评个理。”

      法月抱住险些掉下去的卷宗,她的第一桩正经儿差事。

      就这么来了——

      卷宗里记着一个刚死不久的男人。生于人族,活了三百二十七岁。年轻时曾救过一只大妖,那妖怪后来重伤将死,为报救命之恩,剖出半颗妖丹赠他。

      男人原定阳寿不过百年。得了那半颗妖丹以后,却迟迟不老不死,硬是多活了两百余年。二百四十岁那年,他又救下一城百姓。

      如今人死了,麻烦也来了。

      地府要按原先的人籍拘魂。

      妖族却不肯——人可以入轮回,那半颗妖丹怎么算?何况此人受妖丹滋养两百余年,肉身早已不同于寻常凡人,岂能仍按凡人之死处置。

      天庭负责核算功德的仙吏也犯了难。命籍上,此人的阳寿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尽了;可后来多活了两百余年是真,救下一城百姓也是真。寿数从何处续,功德又该记在哪一册,从前都没有旧例。

      三方吵了两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求问了天庭一大半的神仙,其中还有西王母。虽没讨着理,但西王母说:“可曾找过司命府的那位?”三人便来了。

      法月翻到最后一页:“所以,你们是来问我他到底算人还是算妖?”

      三人点头。

      “为何非得只算一个?”

      三人又不动了。

      法月将卷宗翻回第一页:“生而为人,人籍照记。他救妖在先,妖以半丹想赠在后,既是赠给他的东西,入了他的身体,便没有因为人死了又逃回去的道理。”

      妖族使者皱眉:“那多出来的两百余年呢?”

      “另记。”

      “记在哪儿?”

      法月提笔想了一会儿,干脆在人籍旁另开一栏。

      “从受丹那年起,原定阳寿止于此。此后因妖丹所得之寿,另做异寿。”

      天官忙问:“那功德呢?”

      “城是他救的,又不是妖丹自己跑出去救的。”法月头也没抬,“自然记他的。”

      鬼吏问:“那轮回呢?”

      “他生是人,死也是人魂,自然照人魂入轮回。”

      妖族使者指了指卷宗:“那妖丹——”

      法月终于抬头:“你们妖族自己的东西,自己定规矩。是随肉身消散,还是归还原主一族,还是由受赠者后人继承,回去商量明白了再告诉我。我给你们记上。”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来的时候各执一词,走时倒都没再说什么。

      几日后,又有人叩响司命府的大门。再后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草木成精后的寿数怎么算,妖救凡人的功德记在哪一册,仙妖结合留下的孩子又该谁管。凡是各方争不明白、旧例查不到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人说:“司命府那位定有法子。”

      渐渐地,司命府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渐渐地,法月管过的,都成了司命该管的。

      人来得多了,旧例也就多了。

      法月开始记。

      今日一个人妖两籍,明日一个仙凡功过,后日又是谁家的后辈不知该入哪一道轮回。卷宗一本一本摞起来,渐渐塞满了司命府的书架。

      法月记得很认真。

      ——至少她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有些事情一句话便能说清,她便写一句。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她嫌麻烦,索性在旁边画一只狐狸。

      笑着的,可以办。
      耷拉着耳朵的,容后再议。
      炸了毛的,万万不可。
      至于两只狐狸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法月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那时候谁也没觉得有问题。毕竟司命府的主人一直都是她。
      ——万一不是呢?

      后来真的不是了。
      她为私情放走玉藻前,又借司命之便助其逃脱追捕。司命之位自然不能再留,天庭另择了仙官接任。

      新任司命上任头一日,面对满屋卷宗,尚且觉得不过如此。

      第二日,他翻开了第一册旧档。

      ——上面趴着一只狐狸。

      他又翻了一页,两只;再翻,三只。终于翻不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什么意思。

      更麻烦的是——
      那些狐狸还真不是她闲来乱画的。
      后来的人硬着头皮照自己的意思办过几次,一次惹恼了妖族,一次险些同地府对不上轮回簿,还有一次把本该下凡历劫的仙人提前送了下去。

      自那以后,没人敢小看那些狐狸头。

      可画狐狸的人已死。

      玉帝曾一度怀疑这是青丘密语,特请了几位九尾狐上天辨认。几只狐狸围着卷宗研究半日,最后推了一位年纪最长者出来。
      “陛下。”
      “如何?”
      “……不像是青丘密语,应当是神君自己的记号。”
      “那究竟何意?”
      “我们也不知啊——”他就差跪下了。
      玉帝又问:“你们不是同族?”
      老狐狸欲言又止:“同族也不共用一个脑子呀,陛下。”
      玉帝:“……”

      司命当然不是非她不可。后人照着她留下的规矩,一点点誊抄、整理。能看懂的照办,看不懂的便暂且搁置。

      一年无事。

      十年也无事。

      百年过去,旧账渐渐压成新账。

      再后来,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有些规矩为什么存在。

      直到一桩陈年旧案重新翻出来。

      天庭照旧例判,妖族却拿出了另一册同样出自初代司命之手的旧档。两份判例彼此矛盾,一边盖着司命印,一边画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狐狸。

      两份旧档摆上凌霄殿,一时无人出声。半晌,有人问:“初代司命神君当真已经轮回了?真想把她老人家抓回来问上一问!”

      这话让地府判官听了去,当真查了一查。消息很快送上九重天,玉帝沉默良久。

      ——她此刻就在奈何桥。

      孟婆汤刚送到嘴边,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了就往地上摔。法月定睛一瞧,竟还是两位老伙计呢。

      摔孟婆汤的是十殿阎罗之一的阎罗王,匆匆而来的是玉帝。

      玉帝正颜厉色:“法月,你还不能轮回!”

      “……都过去多久了!你们不至于还追着我杀吧?”

      玉帝来之前已经请示过火云宫。

      法月当年擅离职守、私放玉藻前的旧账尚在,天庭要她补完当年遗下的旧案,再将司命一职的章程、旧例整理成册,交由后人沿用。

      女娲只问了一句:“事毕之后呢?”

      “前尘旧罪,一笔勾销。”玉帝道,“她愿轮回便轮回,愿回火云宫便回火云宫,天庭不再过问。”

      听起来倒很公平。
      但也就听起来——法月没急着答应:“多久?”
      玉帝沉默了一下。
      “……做完为止。”
      法月转身就跑。
      不干!

      没跑两步,她两眼一黑,魂体就被吸进葫芦,带去了女娲宫。

      玉帝老儿嘴上求她,扔她的力气可有半分求人的姿态?

      她一见了女娲娘娘就抹起了不存在的眼泪,哭腔做作:“娘娘——怎么可能有人记得过去了快一万年前的事儿嘛!我不管,反正我是记不得了!”

      休想再抓她回去上那个破班!

      玉帝掏出一册档案,指着上面一颗狐狸头,颤颠颠地问:“你画这些狐狸头是什么意思?”

      法月白眼一翻:“什么什么意思!就随便画的啊。”

      很快又吵起来。

      女娲头疼地闭上眼,轻轻喝停了他们这场无止境的追逐。
      “娘娘?”
      “法月,此事我无法再为你做主。”

      “……不怪您。”她快要把头缩进肩膀里,“一人做事一人当。玉帝老儿,你别再来烦我们家娘娘了!”

      摆烂了,底气也回来了。她飘在空中,自己都摸不到自己的腰,却还是做了个派头很足的叉腰动作。
      “就我现在这样怎么工作?”

      玉帝一听便急了:“你答应了不准反悔不准再逃啊!”

      “你如今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聋啦?”法月说,“我连个身子都没有!”

      “身子没了,再造一个便是。”玉帝说。法月不搭腔,眉毛倒是一点不松懈地皱成一团。

      “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

      不多时,哪吒真来了。法月绕着他看了一圈,透视窥见对方皮肉之下的莲藕,眼睛都直了:“还能这样?”

      法月也就不疑有他,随玉帝回去天庭前,忽地想起点事:“我要求带个家属。”
      玉帝迟疑了一下,“……你那个双生胞妹?”

      想得美。
      法月没好气地白眼一翻,一把夺走他腰间的葫芦,就这个邪门的葫芦方才将她吸了进去。她问玉帝要来了使用说明,这便扭头赶去日本的黄泉国,把同样的招数使在了连政身上。
      不同的是——
      那个殉情的男人,是主动走进来的。

      莲花作身,莲藕为骨。

      等法月重新睁眼,身边多了一个同样浑身莲花香气的连政。

      玉帝没有食言——至少一开始没有。

      法月重新挂上司命的牌子,连政留在天庭陪她。她翻出自己万年前留下的旧账,从第一册狐狸开始认。那些狐狸到底还是出自她的手,旁人揣摩千年的东西,到她手里不过一句“这个啊”。

      笑脸是什么,炸毛是什么,两只狐狸为什么叠在一起,她一边骂当年的自己懒,工作留痕留不明白,一边重新誊作文字。

      只是有些旧账却不是狐狸涂鸦的问题。

      命籍上分明还有阳寿之人,死期却早了数百年;该入轮回的魂没有进地府,该飞升的人也不知所踪。法月起初还追着人问,问多了,便有仙吏请她去凌霄殿喝茶。

      玉帝只说:“陈年旧案,不必件件追根到底。”她尚未反应过来:“不追到底,我怎么结案?”

      “搁置。”
      “为什么?”
      “……”
      法月看了他半晌:“哦。”便真搁置了。

      一册。

      两册。

      十册。

      积压了近万年的旧案,还真有见底的一天。

      最后一册卷宗合上那日,法月抱着整理好的章程去了凌霄殿。

      “做完了。”

      法月把厚厚一摞卷宗往前推了一推:“旧案,一件不少。章程、旧例,也全整理好了。你自己说的,做完为止。”

      “……”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暗想不对。玉帝这才开口:“还有一事。”法月脸上的笑没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这些年你重掌司命,经手三界命籍,所知之事比从前只多不少。如今——”

      “停。”法月抬手。

      玉帝讶然。她竟格外乖顺,闷声吃了亏不说,脸色也不甩一个,笑着举手作揖,就退下了。

      法月当夜就收拾东西,连政虽不懂,还是一边帮忙,一边问:“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他问。法月动作一顿。纱织,如今年纪多大了?
      “西山。”

      她走得理直气壮。

      天庭既不肯放,便自己走。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虽然那双腿是莲藕做的。

      可她刚越过南天门,出走不远,腕间便裂开一道细纹。
      没有血。
      裂口里露出来的是雪白的藕。

      法月皱眉看了眼,却又往前迈了一步,第二道裂纹爬上手臂,身后有人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她忙抓起连政的手,他的腕间,手臂,空空如也。

      “你……走两步试试。”
      “好。”连政拽不动她,停下问:“走哪?”
      “就刚才,我走过的路。”
      “你呢?”
      “你先去吧。”
      “法月——”
      “快走!”她一掌拍在他的背。

      他踉跄着出了天界那道隐形的边界,毫发无伤。他忙回头,只看到妻子远去的背影,脚下生风,往凌霄宝殿的方向,道袍在疾风里削成一棱一棱。

      天兵天将见来者司命,只当是寻常。

      “司命神君今日——”话音未落,殿内轰然一声,霎时火光滔天。

      法月烧了凌霄殿!

      “快!”

      天兵天将纷涌至殿内,只见天庭最好说话的司命神君似突发恶疾,能砸的,全经她之手成了狼藉。

      玉帝竟只躲不攻,厉声吩咐:“来人!扣下司命!”

      整齐的脚步声霎时压过殿内的打砸声。法月再厉害,也架不住这里是玉帝的凌霄殿,火很快压下,法月也很快被制住。

      四周兵刃出鞘,寒光齐齐指向她,只消玉帝一句话,今日这场闹剧便可就地收场。

      雷公扣住她左臂,电母扼制右腕。都是认识多年的老面孔,电母压低声音:“法月,别闹了,先认个错。”
      “我何错之有。”
      “你今日之为,再不认错就不好收场了!”

      法月倏地一笑:“那不是正好吗?”电母一怔,法月已经越过她望向玉帝:“怎么还不杀我呢?”

      玉帝脸色一变:“……把兵器撤了。”
      天兵天将这便上前搜身。玉帝又斥:“朕说的是你们!”
      ——法月并不领情。

      周遭的人在一片骂声中煞白了脸,她反倒是先红了眼。玉帝也奇了怪了,就这么无故挨了她的骂。众人委实摸不着头脑,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跪地,连政竟出现在凌霄宝殿前。

      “……你回来做什么?”

      法月以为自己气出了幻觉。那幻觉像是看不见她,只朝玉帝俯身:“今日凌霄殿之损,我愿以命相抵。”

      “连政!”她霎时清醒。怒吼响彻凌霄宝殿。

      玉帝沉默。

      法月固然随和,软肋却也动不得。他既已折了这狐狸的腿,罢了——

      “今日之事,朕不追究。”

      满殿俱静。

      法月却冷笑:“那我岂不是还得谢主隆恩?”

      玉帝没搭理她,只说:“司命即日起闭门思过,未经准许,不得离开天庭半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我想得很明白!”
      “那便再想。”
      “……”

      “陛下。”
      玉帝看向他:“今日之事,不必你担。”
      “我并非为此。”
      “哦?”

      连政抬起头:“法月身上的禁制,也给我一道吧。”
      法月猛地扭头:“连政!”
      玉帝也皱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本不受天庭管辖。”
      “我知道。”
      “一旦受禁,往后她去不得的地方,你也去不得。”
      “正好。”

      “你是不是疯了?我才把你送出去,你想想纱织,至少你还能回去——”
      “你呢。”
      法月一怔。
      “你替我选了无数回,就换我自己选一次吧。”

      玉帝看了他们半晌。殿中已有女仙悄悄抹起眼泪,角落里的月老也掏出了手帕,才擦了一下眼角,便被旁边仙官瞥了一眼。月老一瞪眼:“……看我干什么?”

      “不后悔?”玉帝问。
      “不后悔。”

      “好。”玉帝抬手,一道金光飞出。

      “自今日起,你与司命同禁。她何时得自由身,你便何时解禁。”

      金光沿着连政的腕骨游走一周,没入皮肉,只余下一道极淡的金纹。

      那道金纹,一留便是许多年。

      凌霄殿烧毁的梁木早已换过,司命府里的旧卷又蒙了尘。当年围在殿中的仙官来来去去,只有腕间那一线金光,千年万年,亮起来时仍与当初无异。连政挽起衣袖,金纹浮现。横亘其间的一线金光,恰与杀生丸的金眸遥遥相叠,很快又随着连政放下手腕错开。

      “我们不是抛下了她,是走不远。”

      杀生丸不言语。

      从见面起便若有若无萦在鼻尖的清香,届时有了解释。

      ——莲花。

      这两幅看不出异样的身躯,当真是莲花作身、莲藕作骨。杀生丸想了想,问他:“那我们呢?”

      “你问的是怎么离开这里,还是怎么离开阴界?”

      “都问。”

      连政一笑:“前一个容易。”旋即话锋一转,“后一个,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他又说:“阴界的阵眼,你见过。”

      “什么?”
      “法月的肉身。”

      杀生丸确实见过阴界的阵眼。
      在纱织刚醒来的那几天,她兴奋地拉着他:“杀生丸,我带你见我妈妈。”

      他曾在“法月”的面前下跪发过誓。
      “毁了她?”
      “毁了她。”

      连政又说:“还有一个麻烦。玉藻前。”

      杀生丸不置可否。这麻烦确实大。

      “她心神越坚定,对阴界的操控越强。她一定会拼死护住阵眼。”

      此言不假,杀生丸问:“所以?”

      连政从袖中取出一物:“所以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们。”

      一缕剪下的发丝,保存得极好。之间透出的陈旧,像阳光烘烤过的灰尘。

      是女子,是——

      玉藻前。

      杀生丸心意微动,他想到了白日从纱织手里夺来的相似之物。原来头发这种东西不止他会留。他问:“谁给你的?”

      “一位故人。”

      “玉藻前的?”他问的已经不是发丝的主人。连政顿了顿,“嗯。”

      杀生丸没再追问。他的袖子里,爱人的发丝也保存得很好。

      *

      我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刚要拒绝,她手一抬:“不是让你一辈子都留在这儿了,你儿时跟着凌月,长大了又回去西山。我知你定是不喜天庭之风气。”

      她顿了顿,又说:“可妈妈想帮你。”

      “——另一边的我们会怎样?”

      “有妈妈在,能怎样?”她笑了笑,“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她起身,从桌边绕至我面前蹲下。我微微惊了一跳,手便被她抓着握住。

      “纱织,我的孩子——若不是你的神魂今日意外闯入天庭,我在你心里永远是一个死去的名字。”

      “不会的,妈妈。”

      “让妈妈帮你点小忙吧。”她把我的手贴到她自己的脸上。我感受到了,皮囊下的热,和跳动。

      “……好,不过,还得问问杀生丸。”

      出乎意料地,杀生丸一口应下。

      我免不了起疑:“我爸爸威胁你了?”

      我爸先急了:“爸爸不是这样的人。”便朝杀生丸飞去一记眼刀。

      杀生丸面不改色:“嗯,你爸爸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
      我怎么觉得更可疑了。

      我和杀生丸的到来,使两位空巢老人的住所活了。仙侍们在花庭和后厨之间鱼贯。就连我爸妈都有的忙活。
      ——为我们布置“婚房”。

      “妈妈,这太夸张了吧!”我根本拦不住两位大人,“而且、而且您不是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吗?我们不能待到过夜吧。”

      “对呀,人间——你们肉身可不在人间。阴界是我死前临时捏出来的,说到底不过是我的魂境。里面的时间怎么走,我说了算。”

      “魂境是什——”
      她抹了两抹脸上的灰,扭头使唤我爸去了。
      我和杀生丸面面相觑。

      我自觉待在里头碍事,便拉着杀生丸去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打发时间。
      “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杀生丸说,“我倒是觉得你母父挺有意思的。”

      “杀生丸,我爸是被你捎带上的吗?”我忍俊不禁地问。
      “不,我是真觉得他们都挺有意思的。”

      “杀生丸。”
      “嗯?”
      “如果他们没有出事,你觉得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是笨蛋吗。”他把头一扭。

      鼻尖差点撞上鼻尖。他及时刹住了,我对放大到占据整个视野的他的脸已经视若无睹,脸不红心不跳。

      谁知,下一秒他自己撞上来。额头抵着额头。

      “他们若是没出事,我们依然是邻居。”

      “……哦。可我问的是还会不会在一起呀。万一凌月给你安排娃娃亲呢!”

      “你真的是笨蛋。就算母亲安排,也只会安排你来做我的未婚妻。”

      “也是哦。”我恍惚着想到我妈对杀生丸那个热乎劲儿,不疑有他地重重把头一点:“那我妈妈也只会安排你来做我的未婚夫。”
      杀生丸轻笑。

      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

      “可是包办婚姻不可取呀!杀生丸,万一我们从小相看两相厌呢?自古以来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啊!你打我干什么。”我捂着额头,眼泪都疼出来了。

      犬妖气息骤然压下,他把手箍在我的后颈:“你就非要幻想我不爱你?”

      我没注意到“爱”这个字。
      “假设,我假设一下嘛——”
      “没有这种假设。”
      “为什么?”
      “你现在就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
      “……哦。”
      “还有,你那些话本子。”
      “干什么?”
      “回去烧了。”

      ——不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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